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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旗映山河

共 22 章

他是开国君主,也是绝代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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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金色蛤蟆翻努眼

砀山的腊月,风是沾了盐的刀子,刮过朱家老三皴裂的脸颊。他蜷在沟渠的背风处,指甲抠进冻土,掘出半截发黑的树根。

后槽牙碾过粗糙的树皮,苦涩的汁液混着泥腥涌进喉咙,却压不住腹中火烧般的空茫。官道上蹄声如雷,一骑驿马猩红如火掠过,泥点溅在他额头上。

随后几辆朱漆马车辘辘而过,雕花窗棂“吱呀”掀开,一只戴翠玉扳指的手随意抛出半块油亮的胡饼。

野狗比人快。

三条肋骨凸起的瘦影箭一般扑向雪地,獠牙撕扯着沾了泥的饼屑,喉咙里滚动着护食的呜咽。沟渠里几十个瑟缩的影子蠕动了一下,又死寂下去。

朱温盯着那团翻滚的畜生,胃里嚼碎的树皮翻涌上来。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冻疮裂口横在指节,泥垢塞满指甲缝。这双手劈过柴,熬过盐卤,却从未捧过一块完整的饼。

“阿娘……”一声微弱的呻吟从沟渠深处传来。朱温猛地回头,看见妇人枯槁的脸陷在破絮里,眼皮半阖,唇色青灰。

他攥紧那块带泥的树根扑过去,掰下最软的一截塞进她嘴里。妇人喉头滚动,却连吞咽的力气都没了,只从齿缝里漏出气音:“三郎……活……”

风雪更紧了。

地主刘崇的鞭梢抽在朱温脊梁上,火辣辣一道。“懒骨头!羊少了一只,剥你的皮填数!”朱温踉跄着扑进羊圈,腐草和牲口气味扑面而来。圈角,母羊正艰难地舔着一只湿漉漉的羔子,另一只却已僵冷。他抱起死羔,听见身后嗤笑:“贱命配养贱畜,正好!”

柴房漏风,他蜷在草堆里给母亲焐脚。那双脚肿得像发面,皮肤绷得透亮。

门外传来刘家少爷诵读《孝经》的清亮嗓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朱温忽然笑起来,越笑越凶,草屑呛进气管,咳得满眼是泪。母亲冰凉的手抚上他头顶:“三郎,莫恨……世道吃人……”

当夜,母亲再没醒来。雪掩了柴房门,也掩了沟渠里几具悄无声息的尸体。

汴水河畔的盐场,赤膊的汉子们像煮在锅里的虾。朱温抡着铁锨刮盐泥,背上晒脱的皮混着汗水泥浆,每动一下都撕扯着疼。监工醉醺醺晃过来,靴子故意碾过他脚背:“姓朱的,孝敬钱呢?”

“昨日刚交过。”朱温没抬头。

鞭影劈下时他格住了手腕。监工一愣,旋即暴怒:“反了!”几个帮闲扑上来。混乱中朱温的拳头砸在鼻梁骨上,脆响混着惨叫。他被捆在盐池边的木桩上,盐水泼进绽开的皮肉,疼得眼前发黑。落日沉进浑浊的汴水,晚霞如血。盐工们低头匆匆走过,无人驻足。

远处河面飘来画舫笙歌,有文人击节高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笑声浪语荡开,惊飞苇丛里几只水鸟。

“酒肉……”朱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盐粒刺得生疼。

黄巢大军过砀山那日,天边赤云翻卷如旗。朱温挤在人群里,看那杆“冲天大将军”旗下,一个裹黄巾的汉子跃马高呼:“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

流民沸腾了。有人砸开刘崇的粮仓,金黄的粟米瀑布般泻入破陶罐。朱温看见刘崇被拖出大门,绸缎袍子裹着肥硕身躯滚进泥坑,昔日诵读《孝经》的少爷头磕在石阶上,红白一片。快意如毒藤缠上心脏,他弯腰抓起一把带雪的泥,捏得死紧。

“三郎!”同乡王二扯他,“投军去!有饭吃!”

朱温没动。他望着天际赤云,想起沟渠野狗争食的呜咽,盐池边灼痛的鞭痕,母亲咽气前塌陷的腮。风雪卷着流民的欢呼扑在脸上,他慢慢摊开手掌——泥浆从指缝渗出,混着几道干涸的血痕。

“走。”这个字像淬火的铁,砸进风雪里。

义军营火噼啪炸响,映着朱温狼吞虎咽的侧脸。麦饼粗糙割喉,他却咽得贪婪。

忽有凄厉哭嚎刺破夜色,不远处火光冲天——是刚打下的宋州城。几个醉醺醺的士卒拖拽着女子从营前过,领口撕裂,露出半片雪白肩膀。

“校尉有令!今夜轮到咱营‘清街’!”王二兴奋地拍他,“娘们细软,手快有手慢无!”

朱温攥着半块饼僵在原地。火光扭曲晃动,恍惚变成母亲临终塌陷的脸。白日攻城时,那护着柴门的老汉被小头目一刀劈倒,门后女童的尖叫与此刻城中哭嚎别无二致。

“不去。”他吐出饼渣。

“疯啦?这是发财……”王二话音戛止。朱温抬眼,眸子里映着跃动的火,却冷得像汴水河底的冰。

“发财?”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王二溅血的破衣,“发谁的财?”起身将残饼掷入火堆,火星暴起。“老子要的,不是这点烂渣。”

他转身走向黑暗,单薄背影在火光与雪夜交界处,如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风雪更狂了,卷起原野上零星的嗥叫。朱温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浊酒,喉头滚烫。营火在他瞳仁深处跳动,却照不进那片浓稠的暗——那里沉积着砀山沟渠的泥雪,盐池边的血痂,母亲枯槁的手。

“天子……”他摩挲着腰间新佩的短刀,刃口冰凉刺骨,“宁有种耶?”

夜风吞没了低语。百里之外,长安城头的朱雀旗正猎猎作响,浑然不觉第一道裂痕已从冻土下蜿蜒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