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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骨之寂火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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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琉夏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挖我的笋。虽然这漫山遍野的笋多到我吃不过来。

那时的她一身红衣,头上梳着两个小小的发髻,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但我却看不出她有一丝疲惫。

我悄悄走到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不多时,她终于挖够了一篮,却在转身站起时撞在我了我的颚间。

她捂着脑袋蹲了下去,而我则捂着我的下巴。

这小东西的头真硬……

“你干嘛站在我身后不吭声?”她抬起脸,气鼓鼓地瞪着我。

我揉了揉自己的下巴回答她“那你干嘛偷挖我的笋呢?”

“怎么会是你的笋?这笋漫山遍野到处都是,而且不挖就老了,老了怎么做都不好吃。”她提起装笋的竹篮转身便走。

这小东西,竟全不怕我,我心头忽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欢喜。

我默默跟在她身后,走了许久,直到竹林的尽头。

她熟练地寻到一个缺口。

这缺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是我上次化身的时候撞坏的,还是老竹枯死我没有发现。

看着她钻出去的背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随手拔过两株嫩竹,插在缺口处。用不了几日,她便会知难而退。

果然一连几日,我都没有再见到她,心头却有些失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直到一日清晨,我在林间漫步,猛然间瞥见了那个绛红色的背影,依旧是蹲在原地,依旧在挖我的笋。

“你怎么又来了?”

我走到她身侧,轻声问道。

“前几日挖的笋吃光了,而且师兄他喜欢吃我做的笋。”

她头也不抬,继续在竹林落叶间寻觅新冒出来的笋尖。

“瞧,就这种颜色,这种颜色的笋做好后甜甜的,师兄他最喜欢了。”

她指了指那个冒出地面的嫩笋,随后三两下就将其挖出扔在竹篮里。

我默默记下,明明以前的我从来不在意这些东西。

不多时她便挖好了满满一篮嫩笋,随后提起竹篮朝竹林外走去。

我默默跟在她身后,走了许久,又一个新的缺口出现在竹林边,她熟练地钻了出去。

我拔过一旁的两朱嫩竹,想了想,将其插回原处。

翌日。

我找了些竹条编了一个竹篮背在背上。

学着她的样子,在林间的落叶下寻觅新冒出来的笋芽,专挑她指过的那个颜色。

最初总是笨手笨脚的,找了许久才找到几个。

我小心翼翼的,将其挖出,生怕磕了碰了。

我怎么会把这嫩笋当作珍宝,我可是巨龙,我的宝藏应该是亮闪闪的宝石……

在林间寻了一整日,才攒满半筐。

我在屋里找了个稳妥的地方静静放下,似乎这便是我的宝藏。

几日后,她果然又来了。熟练的伏在地面,一旁的竹篮里已经有了两株新挖出来的嫩笋。

我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似乎是怕打扰她。

她转头望向我,眼里满是不解。

我开口,声音里竟带着自己都陌生的柔和,原来,我也可以这般说话。

“我挖了些嫩笋,应该够你吃一阵子了。”

她听罢,站起身,跟着我朝我的住处走去。

一边走,一边自然地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软软的,不像我的手,满是鳞片,指尖是锋利的爪。

我喜欢她的手,不喜欢我的。

不多时,我们行至屋外,我进屋,将屋内那半筐笋搬到她面前。

似乎是个在期待夸奖的孩子。

她低头看了看筐中的笋,眉头却微微蹙起:“笋有些老了不好吃了。”

听到她说得,我心里一颤,赶忙拿出一只笋。

那笋已经不是刚挖出来的颜色,连原本温润的表皮也变得抽抽巴巴的,一点也不好看。

“你这笋什么时候挖的。”她温柔的问我。

这声音真好听,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前几日,我挖了你说的那种笋。”我低声应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这笋必须得当天挖出来的才好吃,第二天口感就会变柴,第三天就不能吃了。”她说着将竹篮中新挖的笋递给我一个。

我摇了摇头“我瞧你挖了许多,以为要吃几日呢,我不会做。”

“想尝尝吗?我做的笋,大家都很喜欢。尤其是我的师兄。”她提及“师兄”二字时,眼中亮晶晶的,像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那里流转。

我的师兄呢?那个一日千里的天才,把三个捣蛋鬼扔给我便独自闭关的修炼狂。那个已经飞升逍遥上清境、能一掌拍死我的大仙人。

我不喜欢他。

“我不用吃饭的……没能帮上你。”

“人怎么可以不吃饭,人不吃饭会死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厨房的木门。

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我好像从不曾用过这里……若不是师兄他硬要建……

我不喜欢他

“好大的灰,还得帮你打扫。这样过日子可不行,会生病的。你不会一直一个人住在此处吧?”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和他人一同生活是什么滋味?这个念头,忽然在心里扎了根。。

两个时辰后,烟筒中终于冒出了属于它的第一缕炊烟。

我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熟练地将两株嫩笋剥皮、洗净、切成薄片。

又看她将红豆与米一同下锅,焖上。

不多时,一盘清炒笋片和两碗红豆饭端上了桌。

“尝尝我的手艺,师弟师妹们总是抢着吃,师兄他总是站在一旁看我笑。”

我夹了一块笋塞进嘴里,甜甜的。

“你师兄是谁?”

“师兄他……”

她说起他时,满脸都是骄傲。后来我才知道,这叫作“爱”

“你……能教我做这个么?”我小声问道,不知她是否会应允。

“今日不早了,待下次吧。今日没挖到笋,师兄他们……便让他们吃些别的好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小夏,全名可不能告诉你,若是师兄他知道会吃醋的。”她嘴角弯起一丝浅浅的笑,满眼都是欢喜。

不告诉就不告诉,你不告诉我,我还还偏偏要告诉你呢,一个名字有什么可藏的。

“我叫陈晨。”

我顿了顿,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牌,放入她的篮中,

“这个给你,往后别再钻洞进来了。”

我牵起她的手,朝竹院的正门走去。

那里站着的弟子每天都不一样,我永远也不认识,真是生气。

“陈晨”听见她温柔的声音我从床上爬起来,快步走到她身边。

“今天也挖笋嘛?”我有些开心,她又来了。

她点了点头,随后拿出了藏在身后的东西,两根鱼竿。

“我上次看见你那溪水里有不少的大鱼,要是能钓到我给你做清蒸鱼。”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饵抛入水里。

“上回你挖我的笋,这回改钓我的鱼了?”我调笑到。

我怕是也咬了你的钩吧,明明没有饵,难道我是一条傻鱼?

她做的鱼特别好处,鱼肉嫩嫩的。

和我以前自己烤的完全不一样。我烤的好像一根木柴。

那日,我陪她挖了满筐的笋,临走时,又给她装了两尾肥鱼。

“你何时再来?”

“过几天便来。”

我似乎开始期待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我算着日子,抓了满满一筐鱼,挖了满满一筐笋。

可是她却没来。

我等了许久,等到一筐鱼都死了,笋都瘪了。

我以为她不会再来了。

我把竹筐撕的粉碎,任凭死鱼和烂笋撒了一地,我也不去管它们,回屋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几日,房门忽然被叩响。

门外,她头戴凤冠,身着大红嫁衣。她的身旁,立着一个男人。

“见过灵尊,晚辈竹染,琉夏她之前多有冒犯,还往海涵。”

冒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快乐。

竹染……

我认识,摩严的大弟子,长留山的大师兄,仙门翘楚。

这就是她口中的师兄,那个提到就会眼中闪烁着灼灼光芒的人。

可是我不喜欢。

如果可以我愿意用这漫山遍野的笋,河里所有的鱼,换她常来。

她递上一张红帖,是下月初七的婚宴。

我接过,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随即垂下眼帘。

“我会去的。”

声音很小,小到我不知道他们听没听清楚,小到连我自己也听不清楚。

再抬起头时,他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是困于筑基的废物如何与化神期的他相比。心头忽然有了一丝刺痛。

我打开那张红帖,上面画着大大的喜字。

婚……婚是什么。

我不明白。

我已许久不曾离开竹院了。院外,长留山上处处悬着红绸,连弟子们的衣袍都换成了喜庆的颜色。

我找到笙箫默,那是我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师侄,什么是婚啊?”

我问他,可他听了这话却像见了鬼一般,将嘴里的茶吐了一地。

“婚……婚便是两个人结为永不分离的眷侣,从此相守,生死相依。”

我听着,似懂非懂。

“师叔是问竹染与琉夏的婚事?”笙箫默擦了擦嘴角,“他二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师叔别忘了备礼才是。”

我晃晃悠悠的走出笙箫默的销魂殿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我以后是不是见不到她了。

那个把我当人,会给我做菜,会跟我说“人不吃饭会死的”小丫头。

礼……我应该准备什么,一边想着,我一边御剑朝昆仑山飞去。

飞剑?人家自己有,要我这破铜烂铁作甚。

道袍?哪一件不比我这身洗得发白的衣裳华美。

我只能想到那个人,和那个人手里的丹。

那是天下第一的炼丹师。

我轻轻推开两扇朱漆大门。

殿中摆着一尊巨大的八卦炉,炉中火焰熊熊。

两个童子正扇着扇子昏昏欲睡,就连那头青牛也趴在一旁打盹。

我轻轻踢了那青牛一脚,心头的憋闷顿时泄去几分。

“牛儿,你家李老头呢?”

那青牛瞥我一眼,翻个身,继续睡了。

“蜥蜴仔,寻我便寻我,踢我的牛作甚。”

李老头一边说着,一边从侧室踱出。

他总穿着那身橙黄道袍

我不喜欢。

总有一天我要将他的道袍全都换成鲜艳的红色。

“给我丹,最好的。我要拿去做贺礼。”

我摊开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捋了捋胡须,眯起眼睛。

“想要我的丹,代价可不小。还要最好的?莫非你想把自己炼了?化成丹?我可不替你送去,也没人替你报信。”

“还魂丹,死了以后也能活过来那种,两颗,我才不要把自己炼了呢。”

我说着,心里想的却是,若是把自己炼成丹,她一定会为我心痛的吧,大概吧。

“两颗丹,用你的眼睛来换,如何?一只眼睛一颗,这赤金色的眼珠想必能练出来一壶好丹。”

我看着李老头,小声问道“能用一只吗,我看不见如何回去?”

若是我没有眼睛也能回去就好了,到处乱撞误了时辰怎么办。

“一只眼睛一颗,我这里从来不讨价还价。你懂的。”

李老头一字一句的说着,狡猾的像只老狐狸。

我懂,因为我从来没在他这里还价成功过。

反正眼睛也好,手臂也好,心也好,都能再长出来。

若是我的眼睛能为他们换取一次生的机会,那么也好。

我可不想让那么善良的人死去,哪怕她再也不来了。

扣出自己的眼睛是很痛苦的事情。

你必须要看着自己的指头一点一点靠近自己的眼窝。

指尖触及眼珠的刹那,一股剧痛传入我的脑海。

而当那两颗眼珠被生生从眶中拽出时,黑暗便将你彻底吞没。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黑暗吞噬的感觉了,上次是是什么时候。

我已经忘记了。

李老头塞到我手里一只玉瓶,我凑到耳边晃了晃,两颗丹药,在瓶中轻轻碰撞。

我离开了他的洞府。

头磕在石头上,有些痛,随即便被一块石子绊倒在地。

我实在不会在黑暗中行走只好靠在岩壁上。

当眼珠重新长出来的时候,我急匆匆的御剑朝长留赶去。

希望还来得及。

当我赶到长留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大殿举行了拜堂之礼。

我寻了条溪水,匆匆洗净脸上血污。

还好来得及。

我走进大殿,他们看我的眼神有震惊,有不解。

我知道我不属于此处,这里甚至连一个筑基期的弟子都没有,只有我。

我应该离开这里回到只属于我的地方。

待他们夫妻对拜完毕,我快步上前,将那个瓶子塞在小夏的手里。

“若是受了致命伤,吃一颗。”

说罢我快步离开了大殿。

我不喜欢这种地方。

也不喜欢他。

她成婚后已经很久没来了。

炒笋我做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每次味道都不对。

鱼蒸了一条又一条,可是不是老了就是没熟。

她终于来了。

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她望着自己肚子的眼神。

我从来没见过这般温柔的眼神。

闲聊了几句,我独自走进竹林。

不多时便挖满了一大筐笋。

我又跳进小溪捉了一大筐鱼。

“你还会来吗?”

我问她。

“大概不会了,他会吃醋的。”

我把鱼和笋放在她脚边不再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会让我吃饭,告诉我不吃饭人会死的小孩再也会来了。

“你要好好吃饭,因为人不吃饭会死的。”

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没能流下。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了。

一日,一个弟子来到我的房外。

“禀灵尊,尊上说需要用诛仙台,审判一个逆徒,私偷神器的逆徒。”

我没抬眼冷声回道。

“那便用罢。该当如何,便如何。”

看着弟子离去的背影,我有些好奇,究竟是谁敢私偷神器,那可是必死的重罪。

我远远地跟在后面来到一处岩石上,这里可以看到诛仙台的全貌。

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被绑在诛仙台上,而那红色身影面前一个一身白衣的家伙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剑。

悯生剑……

当我看清楚这一切的时候。

我的脑袋像炸裂般痛苦。

为何是悯生剑。

不应该是流光琴吗。

悯生剑明明……

只有她能带走悯生剑。

因为那是我予她的通行之权。

龙翼在我背后猛地张开。

风与云在急速后退。

可是我终究赶不上悯生剑刺下的速度。

诛仙台上,竹染拿着那柄剑,而血喷了我一身。

我扯断锁链,她顿时瘫软在我怀里。

别……

可是悯生剑之下魂飞魄散。

她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笑。

声音依旧那么温柔。

“你要好好吃饭,因为人不吃饭会死的。”

鲜红的衣裙,头上两个小小的发髻。

刺得我眼珠生疼,疼得像被剜出时那般。

心,如同被切成十八瓣,随着每一次跳动,痛不可当。

我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落在她的脸上。

“我会好好吃饭,因为人不吃饭是会死的。”

我在她耳边大声说着,而她已经听不见了。

一只白玉瓷瓶在她怀中滚落,摔得稀碎。

两枚赤金色的丹药滚在地上沾满了灰尘与血液。

我抱起她,回到竹林。

我在院中寻了块最好的地方,这里能够看见天空,看见太阳,看见月亮,看见星辰,也可以看见我。

而我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