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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骨之寂火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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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我的师父是条龙

雪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我的心里。

我站在极北的寒风中,看着那个坐在冰涧旁的身影。数千年了,他的背影依然清瘦,暗红色的长发在风雪中飘动,像一团不肯熄灭的暗火。

“师父。”我唤他,声音有些哑。

他转过头。那张脸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眼尾微扬的弧度,赤金色的瞳孔……只是眼底的疲惫更深了,深得像这极北永冻的冰层。

“要走了?”他问。

我点头,喉咙发紧。天劫已过,上清境在召唤,这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飞升。可我为什么……迈不开脚步?

走吧,霓漫天。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你不是要成为让父亲骄傲、让所有人仰望的存在吗?现在你做到了,仙帝之境,万年来最年轻的飞升者之一。

可是师父还在金丹期。

那道血脉的壁垒,像天堑一样横在我们之间。他是龙,我是人。他可以活很久很久,久到看尽沧海桑田,却无法跨过那道门槛,与我同赴上清境。

“去吧。”他笑了笑,笑容淡得像要融化在风雪里,

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等的是这一天吗?

花千骨站在我身边,她也突破了。我们俩,师父仅有的两个弟子,都要离开他了。

我跪下来,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面时,我想起很多年前,在长留大殿上,我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接过那串古银宫铃。

那时我在想什么?

我想的是:也好,至少这个师父,是我自己选的。

现在我在想:我能不能不选?能不能留下来?

但我知道不行。仙道无情,天道有序。我们已触碰到这个世界的上限,再留就是违逆。

他安静地受了我们的礼,没有扶。等我们起身,他才轻声说:“若有缘,沧海桑田后,自会重逢。”

缘?什么缘?师徒的缘?还是……

我不敢想。

御剑而起时,我最后一次回头。

他还坐在那里,雪落满肩头。赤红色的身影在茫茫白色中,小得像一粒朱砂。

师父,等我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

初见时,我不知你是龙

第一次听说“灵尊”时,我以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就像桃翁那样,胡子花白,满脸皱纹,说话慢吞吞的。毕竟长留山上,辈分最高的存在,总不能是个年轻人吧?

直到我在学堂看见他。

暗红长发松松束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眉眼清寂得不像真人。他站在花千骨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御剑,声音温和耐心。

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上我的心。我霓漫天,蓬莱岛主的独女,三岁握剑五岁引气,十四岁化神期,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可这个灵尊,眼里只有那个笨手笨脚的花千骨。

我走上前,故意挑衅。我要让他看到我,看到霓漫天不比任何人差。

他转过头看我。那一刻我怔住了……这张脸生得太好,好到模糊了性别,好到让人移不开眼。但更让我心惊的是他的眼睛,赤红色的瞳孔深处,有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他不怕我。这个认知让我既恼怒又兴奋。

我抛出尖锐的问题,他从容应答。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终生难忘的事……木剑化作漫天剑影,毁天灭地的威势,举重若轻的从容。

这就是力量。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走到我身边,俯身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浑身一僵。

“你天资颖悟,家学深厚……花千骨年岁尚小……往后她若有不解之处,盼你能不吝指点。”

他看出来了。看出我的骄傲,也看出我的孤独。

原来被人看透,是这样的感觉。

那晚我睡不着,偷溜出来透气,却撞见他在偷看。月光下,他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他在看什么?花千骨?白子画?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跑,却被他发现。他捂住我的嘴,龙翼展开,带我冲上九霄。

风在耳边呼啸,云海在脚下翻涌,月亮近得仿佛伸手可摘。那一瞬间,我忘了自己是蓬莱千金,忘了父亲严厉的期望,忘了长留山上所有人看我的眼神。

我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在天上飞。

落地后他警告我,我嘴上不服软,心里却在想:你抱都抱了,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

真是个矛盾的人。明明修为通天,却会因为抱了个小姑娘而手足无措。

我逗他,说他喜欢我。他果然慌了。

有趣。

那晚我们达成协议。我要他再带我飞一次,他答应了。

然后我看见了真身。

赤红的火焰中,巨龙现身。翼展遮天,鳞甲泛着暗金红光,龙威如山如海。我爬到他背上,抓住鳞片间的缝隙。

他振翅而起,穿透云层,来到一片只有月亮和星辰的高空。

“哇,这果然和御剑飞行不一样诶。”我开心地揽住他的脖子,“灵尊您被叫做灵尊是不是因为您可以变成会飞的大蜥蜴啊!”

“大蜥蜴?”他装作不悦。

我笑了。我知道你不会生气的。

飞着飞着,我突然觉得好累。伪装成无坚不摧的蓬莱千金,真的好累。

“你知道吗,”我小声说,“别看我总是一副谁也不服的模样,其实……我今年才十四岁。是不是,一点也瞧不出来?”

我把心事都倒出来。父亲的期望,长留的孤独,还有对未来的恐惧。说到最后,我轻声问:“若是就这样松了手,一切重担、期许、目光……是不是瞬间就都消失了?”

然后我真的松了手。

向后仰倒,坠向无底云海。

风声尖啸,失重感攥住心脏。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解脱。

如果就这样结束,也挺好。

“这丫头!”

他的怒吼从上方传来。龙翼收拢,赤色流光疾坠而下,在我落入云层前接住了我。

化回人形的他手臂如铁钳,将我死死锁在怀里。

“霓漫天,”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里压着真实的怒意,“下次再敢这般胡闹,我便真将你扔下去,任你摔成蓬莱肉饼,绝不下去捡。”

我靠在他怀里,笑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然后我问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您是不是……特别想收花千骨做徒弟?”

他沉默片刻,说:“倒也不算特别想。只是总觉得,我若不收她,就像自己种的大白菜被驴啃了一样。”

我笑出声,眼泪却在心底滑落。

所以我不是白菜,对吗?

“那我便帮您一把。”我说,心里忽然有了目标,“仙剑大会上,我定会全力以赴,夺得魁首,拜入尊上门下。届时,花千骨自然无人与您相争,您顺理成章收她为徒,岂非两全其美?”

他揉了揉我的发顶,说仙剑大会考校的是实打实的修为,没有“魁首必入掌门门下”的规矩。

我知道。但我偏要试试。

夜深了,他送我回去。临别时,我忽然凑近,在他脸颊上极快地亲了一下。

“今夜之事,是你我的秘密。”我红着脸,却直视他的眼睛。

转身跑开时,我的心跳如擂鼓。

霓漫天,你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让这个夜晚结束。

竹院的岁月,是我偷来的时光

拜师大典上,花千骨跪在了白子画面前。

而我,在父亲愤怒的目光中,跪在了灵尊面前。

“师父在上,受徒儿霓漫天一拜。”

我接过那串古银宫铃时,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从此以后,我是陈晨的弟子,霓漫天。

那晚,我趴在他腿上哭了很久。

“明明……明明都是第一啊……为什么只选她?是我剑不够快……还是心不够诚?”

我把所有委屈都倒出来,像个真正的十四岁孩子。十四岁,多小的年纪啊。在凡间,这个年纪的女孩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可我已经背负了太多期望,太多目光。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沉静如深夜的泉水。

他说了很多道理,关于缘分,关于选择,关于路。我都听进去了,又好像都没听进去。我只记得最后他说:

“从今日起,你是我陈晨的弟子。我门下没有容易二字。往后你会吃很多苦,受很多累,或许要比现在疼十倍、百倍。”

“但我会在你身旁。不是站在前面让你仰望,而是陪着你,一步一步,把这条谁也不要你走的路,走成通天大道。”

陪着我。

就为这三个字,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我都认了。

“别走。”我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寮舍的床……太大了。窗户外面有风声,还有……还有影子在动。”

他沉默了很久,终究叹了口气:“好吧,等我片刻,我去偏屋把被子拿过来。”

那夜,我蜷在他怀里睡去。窗外长留山的夜风拂过竹海,沙沙声如潮起潮落。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孤独一人了。

竹院的日子,和我想象的修仙完全不同。

没有高深的功法,没有惊天动地的绝学。只有一柄破斧头,一片竹林,和日复一日的砍伐。

第一天,我砍到日落西山,才勉强放倒一根竹子。扛着那重逾百斤的寒玉竹回竹院时,我累得几乎虚脱。

这就是我的修行?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但晚饭端上来时,我愣住了。四菜一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坐在我对面,夹了块笋给我:“你今日吃的笋,便是前几日新掘的。”

所以这些竹子,不只是用来砍的。

后来我知道那柄斧头是盘古开天辟地用过的先天灵宝,他平日扔在柴房劈柴用。

所以在我眼里珍贵无比的东西,在他眼里只是寻常工具。

这认知让我既震撼又释然。原来真正的强大,是这样的从容。

晚上泡药浴,伤口刺痛。我溜进他房间,钻进他被窝。

“还是师父怀里最暖和,师父做的菜也好吃,要是能一直和师父待在这竹院里就好了……臭师父。”

我小声嘟囔着,沉沉睡去。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日复一日,我在竹林里砍竹。伤口好了又添,斧头磨了又钝。但我的真气越发浑厚,根基越发扎实。

夜里,我缠着他讲故事。那些四方轶闻、远古传说,在他低缓平稳的声音里,成了最好的安眠曲。

不知何时起,同床而眠已成习惯。他试过让我独宿,可他那点筑基期设的结界,在我化神境眼里形同虚设。

每次他睡着,我都会溜过去,挨着他躺下。几次之后,他不再坚持。

他妥协了。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泛起一丝甜。

直到父亲闯进竹林。

“你竟敢!让我女儿做这等粗活!”父亲怒吼。

我看着父亲挥刀斩竹,刀碎,竹未伤。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在做的,是连父亲都做不到的事。

师父牵起我的手,带我离开,留下父母在原地气结。

后山之巅,他送我虹渊剑。

我跪地奉还焚天剑:“师父,这焚天剑,该还给您了。弟子……弟子能力浅薄,虽侥幸将其断刃重续,却无力唤回它往日的无双锋芒。”

其实我想说:师父,我修不好你的剑,也修不好你心里的伤。但我想试试。

他扶起我。焚天剑绕我们飞旋数圈,落回他掌心,悬在腰间。

它找到了归宿。我想,我也找到了。

太白山的血,是你第一次为我而流

太白山之行的前夜,师父将悯生剑交给我。

那柄暗红色的长剑悬停在空中,杀意森然。

“非到生死绝境,关乎你与同伴性命之时,不可动用分毫。”他说。

我握紧剑柄,感受到其中浩瀚如深海的力量。

师父,你放心,我会平安归来的。

可我没想到,他会暗中随行。

直到幻思铃的音波响起,笛声传来,我才认出他。那翠绿的竹笛已布满裂痕,他却吹奏得专注,以金丹修为硬抗神器之威。

“还愣着做什么!带他们走,即刻上山!此地我来应付!”

熟悉的传音刺入脑海。我浑身剧震,猛地望向他……那道灰衣身影立于青石上,竹笛横于唇边。

原来你一直在。这个认知让我眼眶发热。

我带众人撤离,行至半途,终究忍不住折返。

我不能留你一个人。

幻思铃的音浪袭来时,他展开龙翼将我护在怀中。我听见鳞片碎裂、血肉灼蚀的嗤响,听见他压抑的闷哼。

疼吗?肯定很疼。

悬崖上,他让我锯掉他的翅膀。

“这对翅膀已经失去知觉,收不回去,只会拖累接下来的行动。”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接过铁锯,手在抖。

为什么要让我来做这件事?我想问,为什么要让我亲手伤害你?

但我没有问。因为我知道,他信任我。

锯骨声在悬崖回荡。每拉动一次,他浑身战栗,额头冷汗密布,唇瓣咬出血痕,却一声不吭。

师父,你疼就喊出来啊。我在心里喊,你喊出来,我心里会好受一点。

但他没有。

翅膀坠落深渊。我哆嗦着给他止血,药粉被鲜血染成暗红。

“都怪我……平时总想着攻伐剑术,治疗法术一塌糊涂……师父,你当初……当初怎么就不狠狠逼我学啊!”我哭得语无伦次。

他虚弱地笑:“别傻了……因为……师父我啊,对这疗伤回春之术……也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东西。这个认知让我又哭又笑。

雷声炸响时,他浑身剧颤。我将他揽入怀中,轻声安抚:“别怕,我在呢。”

原来龙也怕打雷。

暴风雪来了,我们蜷缩在石凹里,靠彼此体温抵御严寒。

如果时光停在这一刻,也挺好。

太白宗上空的火光映亮天穹,我们御剑赶去。花千骨独坐殿顶,十指血肉模糊。

师父怒斥众人,展翼冲向战场。

漫天赤红法阵浮现,他一杖指天,陨石裹挟烈焰轰然砸落。

这就是我的师父。我仰头看着,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自豪。

但他让我们撤离。

我红着眼眶点头:“师父……您一定要保重!我们、我们在长留等您回来!”

剑光远去,我回头望了一眼。

那抹赤红身影立在废墟之上,孤独而决绝。

你一定要活着。我在心里说,等我回来接你。

当我再见到你时,你已经浑身是血,就连您最喜爱的焚天剑也只剩下焦黑剑柄。

“师父……我一个人……把他们……全都打跑了……”他逞强地说完,昏死过去。

看着怀中的他我的心好像猛地被人攥紧,疼的厉害!

长留的两年,是我偷来的陪伴

从太白回来,师父伤得很重。

医道圣手说他需静养三载。我成了竹院最固执的看守。

他几次想下床,都被我堵回去。“躺回去。您现在哪儿也不准去。”我搬凳子坐在门口。

我要你好好活着。我在心里说,所以你得听我的。

笙箫默来劝,说三年于他而言只是弹指一瞬。

可于我而言,这三年每一刻都珍贵无比。

竹院的日子静得能听见桃花飘落。我日日熬药,喂他服下,陪他说话。花千骨常来,端着她那碗“清雅”得无处下箸的桃花羹。

师父硬着头皮吃下,给出评价:“滋味……颇为清雅。”

然后他就想逃:“漫天!漫天呢?”

我从灶间出来:“师父既然这么‘喜欢’,那今日的晚膳,便只有这个了。”

他认命地坐回去。

其实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这个。我想,但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得听话。

夜里,我牵他去换药。月光下,他脸色苍白,我忍不住逗他。

“真不愧是我家师父,这几日乖顺得很,牵着手走,倒像带着个乖巧听话的小妹妹。”

“什么小妹妹!”他不服,“为师是男子!堂堂正正的男子!”

“是是是,”我凑近他耳边,促狭低语,“我家师父是世上最娇小可爱、连打雷闪电都会吓得往人怀里钻的‘帅气’男人。要是你叫我一声姐姐……”

“妄想!”他梗着脖子。

我握紧他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做你的徒弟,我从未有一刻后悔过。”

我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即便时光倒流,重新选择千万次,我的答案也不会改变。你,就是我霓漫天认定的,天底下最帅气、最好、独一无二的师父。”

他沉默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师父。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直到花千骨来借悯生剑,东海异变,妖神出世。

师父冲入墟洞。一个时辰后,他抱着昏迷的花千骨出来,胸口上一个爪印正在不断地往出流淌着鲜血。

师父回来之后,似乎因为花千骨的事情每日都气呼呼的。

可是当我听说花千骨被绑上诛仙台要被处死时,我却急得跪在师父面前。

我必须为她求情,哪怕她犯得事情十死无生。

“今日我便包庇了……”师父的声音极大,在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师父拿在手中的悯生剑,心中想的却是……

如果你动手,我也会抽出我的剑,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花千骨刚被带回竹院时,不只有身上的伤,甚至就连五感都丧失了大半。

为了救她,师父只能用刀子划开自己的手腕。

龙血……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看着师父那一脸平静的样子,我恨不得是用我的血而不是你的。

看着花千骨把那只装满鲜血的陶碗打翻……

我的心猛地一颤……

手已经不受控制的落在了她的脸上。

花千骨你糟蹋的可不只是一碗血而已,还是师父他要救你的心意!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净化花千骨体内的妖神之力,代价竟是自己的金丹破碎,修为跌至炼气三层,神格碎片熄灭大半。

可他从未提起。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我想问,为什么总是默默承受一切,然后装作若无其事?

但我没有问。因为我知道,这就是他。

蛮荒的抉择,是我为你斩下的手臂

花千骨被流放蛮荒的消息传来时,师父正在扫地。

摩严站在竹院外,语气冰冷地宣告。

师父浑身一震,龙翼骤然展开,化作赤色流星破空而去。

若不是当时我去了经阁,我定能追上他的脚步。

几日后,花千骨回过长留,告诉我师父在蛮荒。代价是……她带走了悯生剑。

我去求过白子画与笙箫默,可是摩严不许任何人插手。

等不了。我想,一刻也等不了。

蛮荒是地狱。我一路杀进去,就连师父送的虹渊剑也断了,身上添了无数伤。终于找到那栋草庐时,师父躺在血泊里,手腕那道深刻伤口已经结了疤。

你们怎么敢?!

“师父!”我扑过去,将他头托在膝上。

他缓缓睁眼,看清是我,猛地撑坐起身,将我紧紧抱在怀中。力道大得我骨骼发痛,下颌抵着我发顶,胸腔传来失而复得的颤栗。

“……漫天。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掉下来。

我说了瑶池血战,说了长留的惨状。他沉默着,更紧地拥抱我。

他在自责。我感觉到。

瑶池大殿听着小骨那违心的话

“我为何要随你回去?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子?去看你们师徒如何情深义重,相濡以沫?还是继续咽下那些难以下咽的野菜糠馍?”

他的心似乎都碎了,就如同我的心一般。

竹染暴起偷袭。师父将我护在身后,扼住竹染脖颈,踹碎他胸膛。骨骼粉碎声炸开,竹染身首分离。

杀阡陌现身。师父以言语激他,提及琉夏之死。

“琉夏……是你?!”

杀阡陌理智崩断,绯夜剑出鞘,直刺师父心口。

剑锋贯穿胸膛。

不!

我想冲上去,但师父平静地说:“你偏了一寸。”

左臂穿透杀阡陌护体魔罡,五指攥住心脏。神焰炸裂,心脏粉碎。

杀阡陌拧转剑身,欲同归于尽。

师父看向我:“漫天!”

我明白了。

碧落剑出鞘,划出凄艳弧线。

“咔嚓!”

利刃斩断骨骼筋络的闷响,沉闷得让人心头发堵。

师父的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喷涌着融金般的炽热流光,夹杂着星辰碎屑般的神格辉光。

我在斩断你的手臂。这个认知让我几乎崩溃。

但我没有停。因为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杀阡陌的最后一击轰来,我们被撞飞,撞碎殿墙,在丹墀上犁出血色沟壑。

我搀起师父,碧落剑横于身前。

废墟中央,花千骨跪在杀阡陌残躯旁。师父看向我:“接剑。斩妖…除魔。”

我松开碧落剑,握住悯生剑柄。

冰凉刺骨,杀伐之气涌入经脉。我敞开所有闸门,炼墟境后期的灵力尽数灌注。

“铮!!!”

悯生剑发出最嘹亮的剑鸣。

剑光如空间裂痕,钉入杀阡陌眉心。

生机断绝。

花千骨拔剑指向我们:“为何…要杀他们?”

师父迎着剑尖,向前半步,将心口抵在锋刃上:“你若认定我等有错……若你想为他们报仇…现在,便可刺下来。”

剑在花千骨手中颤抖。

她哭了,问出那句积压数十载的话。

悯生剑滑落在地。她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额间的堕仙印记,随着泪水一点点消散。

瑶池废墟上,哭声渐歇。

师父静静看着我们,眼底的锐利散去,化为深不见底的疲惫。

结束了。我想,都结束了。

极北的千年,是我为你守候的时光

竹院外,我们与长留告别。

笙箫默欲言又止,师父摆手:“有她们二人看着,我逃不掉的。待几百年后我寿元尽了,她俩自会回长留来。师侄,就此……别过吧。”

花千骨将宫铃和断念剑交给笙箫默,说她已无颜再为白子画弟子。

三道剑光投向北方。

极北苦寒,万里冰封。我砍树建屋,花千骨守火烤肉。数千年岁月,在风雪中静静流淌。

这样也好。我想,没有长留的纷争,没有仙门的规矩,只有我们三个人。

我们潜心修道,心魔渐消。看着她从偏执疯狂中走出来,变回那个善良却坚韧的姑娘。

师父,你看,她好了。我想告诉他,你付出的一切,没有白费。

但我没说。因为我知道,他早就知道了。

数千年过去了。我的修为稳步提升,从炼墟到合体,从合体到大乘,最终迎来仙帝天劫。

劫云散尽的那天,我站在雪原上,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我做到了,师父。我想,我突破了仙帝,成了万年来最年轻的飞升者之一。

花千骨也突破了。我们俩,师父仅有的两个弟子,都要离开了。

离别之日,终究来临。

我跪在雪地里,对他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面时,我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长留大殿上,我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

那时我在想:也好,至少这个师父,是我自己选的。

现在我在想:我能不能不选?能不能留下来?

但我不能。

“去吧。”他笑了笑,“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等的是这一天吗?

我等的是变强,是证明自己,是让所有人看到霓漫天的光芒。但我没想过,变强的代价是离开你。

“若有缘,沧海桑田后,自会重逢。”他轻声说。

缘?什么缘?

师徒的缘,太浅。

朋友的缘,太淡。

那是什么缘?

我不敢想。

御剑而起时,我最后一次回头。

他还坐在那里,雪落满肩头。赤红色的身影在茫茫白色中,小得像一粒朱砂。

飞升途中,花千骨问我:“漫天姐姐,你后悔吗?”

我摇头:“不后悔。”

“哪怕师父他……”她顿了顿,“终究是龙,寿元有限,无法与我们一起……”

“正因他是龙。”我望向越来越远的极北,声音很轻,“正因他会在那冰涧旁,守着风雪,等我们回来……哪怕要等千年,万年。”

“所以我一定要回来。”

“因为我的师父是龙。他会活得很久,久到足以等到沧海桑田,久到足以等到……我找到让他也能踏上仙途的方法。”

花千骨怔怔看我,良久,笑了:“我也要回来。”

我们相视一笑,继续飞升。

极北的风雪在身后越来越远,前方的上清境光芒万丈。

但我知道,无论走多远,飞多高,总有一处冰涧旁,坐着我的师父。

他是龙。

他会等我回家。

等我找到方法,打破血脉的壁垒。

等我找到道路,让你也能飞升。

等我回来,师父。

我一定会回来。

因为我的师父是龙,而龙会活很久很久。

久到足以等到,我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