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奶奶,知晓父母矛盾一直存在
天气好的时候,阿姨照旧搀扶我出门晒太阳,越来越乏力,阿姨就推着轮椅。
我适应了住院生活,接收了患病事情。一切朝着医生的预料发展,病情开始恶化,几乎要打一整天的营养剂,检查变成早晚各一次。
阿姨照医生的嘱咐,将肉炖的烂烂的,松软的米饭跟小米粥算是每天的主食,还得少食多餐;吃的蔬菜都是阿姨家自己种的青菜、萝卜、白菜,牛奶换成鱼汤、鸽子汤、排骨汤、鸡蛋汤。
腹痛越来越频繁严重,医生为我开了另一种止疼药。每日的营养都在补充着,我还是日渐消瘦,尤其现在到了晚上,先吃止疼片,两个小时后吃一片安眠药才敢入睡。
我梦见了爷爷奶奶,只见过爷爷的照片,爸爸很像爷爷。梦中爷爷奶奶彼此尊重、相互照顾,结婚好几年才怀孕,只生养了爸爸一个孩子。爸爸十几岁的时候爷爷脑出血去世,所以爸爸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奶奶独自照料这个家。
爸爸跟妈妈是介绍认识,没多久就结婚、怀孕。妈妈怀我的时候特别喜欢吃酸,都说酸儿辣女,爸爸一直觉得我肯定是个男孩,这个时候奶奶便会说一句:“我倒是希望是个孙女,还能陪陪我这个老人家。”我出生的时候,奶奶高兴极了,挖出埋藏的酒,那是爸爸辍学那年奶奶埋下,为六十大寿所备下。我的到来为奶奶增添了些许欢声,奶奶喜欢逗我、哄我睡觉,好吃的都留给我;早早的去学校接我放学,后来打了些,就在周五那天坐在门口张望,等我回家。
奶奶每天起的很早,自己吃完早饭,去附近转悠转悠,吃完午饭便去听戏;我周末休息,奶奶陪着我,拿出小铁盒里的零食,一起看电视;每次回家,奶奶的头发就白一段,直到满头白发;奶奶年纪大,经常头晕,坐着也能睡着,记忆也越来越差,总是丢东西;饭量不减,越来越清瘦,爸爸妈妈买回来的补品都没有起作用;奶奶开始吃药,药瓶是个小葫芦,说是感冒药,总之经常感冒;奶奶终于撑不住,给我备好零食,睡下后再也没有醒来。
发现奶奶去世的是邻居爷爷,平时相约一起去听戏,进屋才发现人去了;邻居叔叔阿姨打电话联系爸爸妈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奶奶去世的人;小铁盒塞得满满当当,我没吃,放在床头柜里。
腹痛伴随着腰背的疼痛,我醒了过来,护工阿姨跑来喂我吃了药,我稍微清醒些,才察觉爸爸坐在窗边看着我。我楞了一会,爸爸同我上次见到的没有区别。爸爸解释:“我给你打电话,护工阿姨接的,说了你的情况。”爸爸从口袋掏出一包烟,想了想还是没抽,又说道:“礼物我们收到了,你有心了。”我想爸爸也算是得偿所愿:“爸,还没当面说恭喜呢,我。。。。。。很开心能有个弟弟。”爸爸低着头:“我已经跟你妈说了,她一会儿就到。”门砰一下开了,妈妈走近:“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跟我说,你这性子是随谁?”我想了想:“随我奶奶!”妈妈的衣服一直很好看,只是头发乱糟糟,要是照镜子看到怕会说好一会儿,我理了下妈妈的头发,就感觉手累,妈妈握着我的手:“孩子,受苦了吧。”泪水落在我手心,暖暖的。爸爸不知何时出去的,进来时拿着一大包水果;妈妈说留下来陪我,爸爸回去了。
我有些想毛球了:“妈,你帮我回家拿几套换洗衣服吧,床头那本书我还没读完,一起拿来;帮我看看毛球,大门密码是我生日。”“妈妈知道,我一会儿就回来。”护工阿姨将水果拿过来:“你爸给你买了苹果、香蕉、葡萄、猕猴桃,我上网查过了,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我先去把葡萄洗了。”病房突然静了下来,我好像还没有缓过神来,已经好久没有和妈妈单独相处了。
阿姨洗好葡萄守着我,给我削了苹果,我喃喃自语:妈妈最喜欢吃苹果。
妈妈很快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差:“这是你要的书,衣服我待会儿放在柜子里,你的狗狗很好,你要是想见我把它带过来。”妈妈带来我的衣服跟书,却忘了准备自己的牙刷跟毛巾,匆匆出门去买。我吃掉那个发黄的苹果,阿姨又帮我削好苹果放在那。苹果开始变黄,已经很晚了,我有点累了,阿姨扶我躺下,门口的灯一直留着。
这个夜晚太过漫长,我几乎是数着秒钟一点一点往前,看着门口的那盏灯,不敢想太多,大脑却一直清醒着。我看着窗外的路灯由亮变暗,最后熄灭,渐渐看清顶楼的围栏,太阳高高挂起。医生护士照常来做检查,吃惊我醒的这么早,又嘱咐了阿姨几句,离开了病房。
阿姨给我洗漱好,喂我吃粥,喝了鱼汤,很鲜,阿姨的鱼汤吃不出鱼腥味,而妈妈的鱼汤腥中带甜,感觉胃里翻江倒海,鱼汤带粥吐得一点不剩。
阿姨叫来医生,我已经精疲力竭,好困好困。我在争吵声中醒来,爸爸跟妈妈又开始了,大概就是妈妈答应留下来照顾我却没做到,妈妈责怪爸爸不负责任没资格怪她,有护士前来提醒,没多久争吵声又开始;病人家属也过来。吵得头痛,我让阿姨喂我一片安眠药,意识下沉,越来越重,越来越静,这一次梦到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结婚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婚后没多久就有了我。那天爸爸在桂树下坐着,一边抽烟一边思索着什么,抽完第三根烟后回了房间,跟妈妈说了去外地打工的想法,妈妈很生气:“你不是说结婚了就在家附近找活,怎么又想出去?”爸爸计算着养一个孩子需要多少多少,出去赚钱机会多,都是熟人介绍的靠谱。这一次争吵时间很短,妈妈妥协了,不舍的送爸爸踏上去外地的路。
我临近出生,爸爸回来照顾妈妈几天,生下我之后爸爸又去了外地。一开始妈妈经常给爸爸打电话,后来不太频繁,最后两人每次都起争执,匆忙挂断,妈妈会抱着我哭上好久。
我学会走路后,妈妈就在家附近找了份工作,待我上初中时,妈妈才去外地打工,跟爸爸不在一个城市。
奶奶丧礼那段时间,爸爸妈妈吵得很凶,家里的碗碟、杯子碎了不少。爸爸指责妈妈不是个好儿媳妇,如果她一直在家顾着、照看着,早就该发现生病的事,奶奶也就不会孤零零的死了都没有人知道;妈妈责怪爸爸不是好儿子,一直在外地,一年回来看望老人一次,补品那些都是提醒后才知道买的,一点不关心家里,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他们越说越远,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混着清脆的碎片声。
这次争吵两人不欢而散,我高考后不久,父母正式办理离婚手续,大学时期的学费、生活费都是他们一起承担,我顺利大学毕业。
我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妈妈坐在病床边喂我喝粥,嘴里都是苦的,我忍着恶心喝完,等妈妈离开,还是全部吐了出来,这一次我看到了血迹。
我没有听到医生说的话,阿姨眼眶有些泛红,我能感觉癌细胞正在吞噬我的身体,看着干枯的手臂和腿,苦笑当初认真减肥还没有现在有成效。
阿姨帮我漱口,替我擦嘴,我想自己躺下,却连动一下都如此疼痛,好似身上插了一把刀。
阿姨麻利的丢完垃圾回来,扶我躺下,掖好被角,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我,眼里说不出的惋惜。阿姨真心对我,我很感激:“阿姨,遇见你可真是我运气好。”阿姨泪水在打转:“傻孩子,能遇见你才是阿姨运气好。阿姨有个儿子,结婚住在外地,家里就留下我们两个人,之前也怀过女儿,但阿姨没留住,还好碰到你,也算是了了我的遗憾。”我静静的听着阿姨说起她儿子的事情,身体好似麻木一般,轻飘飘的,只有那一阵阵剧烈的痛让我感受到心脏还在跳动。
医生给我开了另一种止疼药,看医生的神情,这应该是为数不多的选择中最后的选择了,以我现在的身体,止疼药已经没有太大作用。
因为无法进食,阿姨将水果榨成果汁喂我喝,水果是爸爸带来的;妈妈白日里来陪我,天黑了就离开,他们都苦着一张脸,我也会开玩笑:“我这两只胳膊现在像个筛子,会不会有一天,果汁就从手臂再流出来。”他们只是更加沉默,我承认这个笑话确实不好笑。
某天阿姨出去没有关门,我听见铃铛的声音,毛球伸出前爪扒拉我的手臂,两个多月没见长胖了许多,乐乐也咧着嘴走过来,邻居就在门外始终没有出现。
到头来才发现,期待已久的答案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毛球跟乐乐都被送回了家,见过毛球之后,心里舒服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