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韩家掌管的军务和卢氏掌管的棉布等等几乎是大图的命脉,而且韩氏远比父王想象的强大,父王要除去他们,还很艰难。父王思虑再三后,还是立了韩钰为新王后,但他开始在私下里慢慢瓦解韩氏和卢氏之间的联盟。
多鱼姐姐走后,父王病了一场,是韩钰衣不解带地照顾的父王。是的,父王为韩钰布下了一个爱情陷阱,即便父王对她一直是逢场作戏,但韩钰依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当时父王的妃嫔虽然不少,可膝下只有阿域一个“嫡子”,为了让父王赶紧好起来,韩钰认了阿域为自己的儿子,并不顾自己父亲韩天明的反对,提出了立阿域为太子,就这样,阿域贺盛域终于成了大图名正言顺的太子。
韩钰虽认了阿域为自己儿子,助他成了大图的太子,但依然很不喜欢他,又念着曾经与母后的关系,对阿域多有忌惮。韩钰对我就更不用说了,她不能明目张胆的发泄对阿域的不满,就把所有的猜忌和憋屈发泄在我的身上,在我衣服遮着的皮肤上,从未见过完整的好皮。不过,我也希望韩钰能把她对阿域的猜忌和顾忌全部发泄到我的身上,我只想阿域可以平安长大,因为,我只有他了,在这个冰冷的王宫里,只有我和阿域是血脉相连,相依为命了。
虽然父王也开始对我不上心,但表面上,我还是大图的长公主,父王会在逢年过节重要节日时给我赏赐,面子上,他也顾及到了,但他对阿域,却是苛待至极。
我记得小时候在东宫时,父王处理完政事,再忙再累,也会去母后房里抱一抱我,亲一亲阿域,那时,我和阿域总是笑呵呵的。后来到了王宫,韩钰入宫之后,父王就鲜少来母后殿里了。但每逢初一十五,父王到母后殿里时也会花些时间跟我们亲近。再后来母后去世,韩钰成了新王后,父王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开始对我和阿域不闻不问,尤其是对阿域。
阿域还很小的年纪,父王便要求阿域开始读书,但即便阿域书读的再好,文章写的再好,他也从不满意,尤其是在当着韩钰面的时候,他会说阿域愚不可及,写的文章词不达意,在韩钰提出要看看阿域写的文章时,他会突然撕碎阿域写的文章,摔在阿域脸上,还对韩钰说:“愚笨至极,写文章牛唇不对马嘴,不要污了钰儿的眼!”阿域学骑马射箭,若箭箭中靶,父王便会讽刺阿域身板瘦弱,如同“待宰的小鸡”,若阿域努力吃饭,变得健壮起来,父王又会讽刺阿域是“酒囊饭袋”,空长一身横肉。久而久之,阿域对父王的怨恨越来越强烈,再加上韩钰对我的苛待,阿域对韩钰也恨也到了极点。
但我知道父王的良苦用心,因为他为阿域请的读书先生莫南山是大图最厉害的学者,他为阿域选的武学先生叶君豪是随着父王出生入死过的心腹高手,他为阿域选的伴读,也是母后生前最喜欢的亲侄黄飞云。我曾见莫南山先生在每次交阿域写的文章给父王看之前,都会小心的先誊抄一边,藏在书阁一个隐蔽的地方。而叶君豪先生除了教会阿域自己会的东西,还会去请求父王为阿域请来别的老师为阿域拓展,虽然父王总是会对外说:“太子愚笨,把叶先生气倒了,让别的老师来代替他一段时间。”但最终,阿域确实是学到了知识。
后来,莫南山先生开导阿域:“在目前的朝堂环境下,太子您不能太过出色,不然,会引来各方势力的忌惮,人一旦开始忌惮你,就会攻击你,会不择手段的将你推下悬崖,让你永世不得翻身。所以太子,您要学会藏巧守拙,隐藏自己,暗自强大,方能长久,方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你的敌人最致命的一击!时刻谨记,您是大图的太子,是大图未来的国君,您应当将国家安危,黎民百姓放在您的首位,切莫在小愁小恨上消磨了自己!”
阿域向来听莫先生的话,渐渐的,不会写自己真实水平的文章到父王面前,父王也开始给韩钰看阿域写的文章,笑呵呵的听着韩钰讽刺着阿域的愚笨。阿域也会在百官狩猎时,故意丢掉自己射杀的猎物,拿最少的猎物到父王面前,并毫不在意的看着那些嘲讽他的世家子弟和朝堂官员...
父王的身体在那次大病之后留下了病根,身体逐渐衰弱,对我的庇护也越来越少,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和阿域渐渐的长大了。
这些年,朝堂稳固了许多,虽然韩家依然很强,地位无法撼动,但父王已经同卢家的下一任族长卢仲恺成了莫逆之交,卢家开始在朝堂内外与韩家有了嫌隙。
这些年,父王身边的美人夫人依旧不少,甚至在外人看来,父王有时非常荒唐,但奇怪的是后宫中鲜少有人怀孕,即便有人有了身孕,也从来保不住,旁人都说是韩王后为了保住自己地位搞的鬼,但父王对这些话从来充耳不闻,对韩王后依旧宠爱如初。
这些年,韩王后找遍了世上名医,也依旧未怀上子嗣。
这些年父王对我依旧不上心,对阿域也依旧苛责,韩王后还是经常虐待我,也经常欺侮阿域,但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这些年,阿域已经长成了跟我差不多高的俊美少年,也成了一个狡黠的小狐狸,会在日常藏巧守拙,会在朝堂察言观色,还暗暗为自己发展了一股力量,身边还总是带着与他形影不离的黄飞云。
我十五六岁的年纪时,父王的视力已经有些模糊了,我发现他会在每次宴会时不由自主地多看我几眼,只是,我从他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实在读不出什么意味,孙嬷嬷说父王看我,是因为我越来越像我的生母赵环。父王曾在一次大宴群臣时说,会在合适的时间,让我和卢家嫡子卢冠凌成婚。卢冠凌比我还小两岁,但很有他父亲卢仲恺的学者气质,父王说的合适的时间,应该是明年或者后年了。我想着,这样也算不错,至少父王是真的为我考虑了,我还听说,因为父王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宣布这桩婚事,惹了韩天明、韩钰及韩氏一党很大的不快,韩氏是有意再同卢氏结亲的,韩天明已经将韩家一名庶女韩云宁抬为嫡女,看中的也是卢冠凌,但父王已经说出去的话,确实没有收回的道理。只是,我希望这样的时刻来的迟一些,因为,阿域还没有完全长大。
卢氏族长卢定波的嫡孙女卢含卉及笄,父王赏了她许多的礼物,及笄之礼过后,她跟着祖父卢定波和父亲卢仲恺来宫中谢恩,见过父王之后,她便来找我说话。
本来含卉及笄之礼我也要去观礼的,但临出发前,韩王后韩钰突然“无中生有”,让太医报告父王说我突发急症,高烧卧床,父王当时忙于政务,也没有求证,便传旨让我不要出宫了,安心休养,他会代我再给含卉送一份厚礼,我突然被“禁足”启祥殿,求见父王无果,只能给含卉去信,并将我给她准备的礼物一并送出,遥祝她及笄之礼。
我大卢含卉一岁,或许也是父王的暗中撮合,我和卢含卉时常在各种场合遇到,后来,我们成了闺中密友,无话不谈。卢含卉长相不算特别出众,但大眼圆脸,给人一种国泰民安的踏实感。含卉对我和阿域的遭遇很是愤愤,但她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多嘴过,见了韩王后韩钰也向来是礼数有加,只是会在离了韩王后的视线后,给我一个只有我俩能看懂的眼神。
含卉跟我讲了她的及笄之礼的热闹,还讲了她许久不见的云峥哥哥也在百忙之中参加了她的宴席。
含卉口中的“云峥哥哥”便是那个小时候救过我的,韩王后的亲侄、韩天明的嫡长孙韩云峥,含卉的姑母便是韩云峥的母亲。我与含卉聊天之时,经常能听到她提起她的这位表哥,所以久而久之,我也跟着含卉称呼韩云峥为云峥哥哥。在含卉的嘴里,云峥哥哥是个十分完美的人,长相俊美,对人彬彬有礼,文笔极好,武功也极好,年纪轻轻便做了羽林军的首领,专门管王城的城防守卫,目前正在着手绘制大图有史以来最详尽的地形图,他是整个韩家的骄傲。但,他也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含卉说韩云峥曾在十七岁时曾被父王赐婚,娶了已经没落的崔家的嫡女崔可盈为妻,但成婚不到两月,崔可盈便感染风寒死了,自此,韩云峥一直没有再娶。如今他都二十二岁的年纪了,却连通房小妾也不曾纳过一个。大图的名门贵女们都仰慕他风度翩翩、年轻有为,又对亡妻用情至深,无一不想做他的续弦,但韩云峥面对各方的示好都是礼貌婉拒。含卉偷偷跟我说过,她的云峥哥哥只见过崔氏几面,根本不存在什么用情至深,挂念亡妻之说,当时韩家族长韩天明根本就看不上没落的崔家,对崔可盈更是嫌弃苛待,崔可盈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我最终没有对含卉说出云峥哥哥曾救过我的事,在我的心里,云峥哥哥一直是那双在湖水中紧紧抱住我的有力臂膀,是那骄阳下好看的脸,也是那能给人安稳的温暖胸膛,他对我来说,是遥不可及的繁星,即便没有含卉的经常提及,他也一直藏在我的心里。
含卉走时,提出在半月后我生辰之时,她会入宫同我一起在花园里搭个秋千,这样,她就可以给我展示她引以为傲的秋千技术了,我笑着应和,答应她会提前备好材料。
那年的春天来的比往年要早,我平常最喜欢的那棵樱花树早早就开了花,粉白的樱花如烟似雾,满树烂漫,在日光的斜射下,美的那么不真实。我想到和含卉明日的约定,便想给她一个惊喜,我和孙嬷嬷提前在樱花树下搭起了秋千。只是搭到最后时,我发现我打算放在秋千椅上的坐垫忘了带。孙嬷嬷一拍脑袋,说她昨晚看见那个坐垫上绣的蝴蝶针脚有些粗糙,她笑着说我可不能在卢家贵女面前露了短,不然以后如何嫁进卢家,便悄悄拿去帮我改了,孙嬷嬷叫我在花园等着,她去拿坐垫,顺便把昨晚她没做完的那几针补上。
孙嬷嬷走后,刮起了一阵微风,满树的樱花随风起舞,如雪花般的花瓣纷纷落下,美的让人窒息。我忍不住坐上了秋千,想着含卉跟我说起的荡秋千的方法,便双脚踩上了秋千椅,使劲的荡了起来。秋千越飞越高,我也越来越放松,随着耳边呼呼的风声,我身上昨晚被阿香用银针刺过的地方似乎也不那么疼了。隐约间,我想起在东宫时,母后也曾派人给我搭过一个秋千,只是那时我人小胆子小,根本不敢坐,母后那时抱着我,笑着看着身边的喜兰和如兰两个丫头在秋千上飞舞,那么灵活,那么美好...
突然,在秋千高高飞起时,绳结松了,随着秋千的推力,我失重飞了出去,我吓的闭上了眼睛,就在我以为我会撞到不远处的石墩上时,我的腰突然被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了,紧接着,我便落入了那个藏在记忆中的温暖胸膛。我睁开眼,记忆中那张好看的少年脸变成了英气俊朗的模样,但眉眼间,还是我熟悉的样子,此刻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目光让我一触上,便红了脸...
我在怔了几秒后,终于回过神来,叫出了那个在我心里藏了好久的名字:“云峥哥哥...”
云峥哥哥笑着放开我,道:“你认识我?”
“认识,你救过我,就在这个花园的湖里...”
云峥哥哥笑的更灿烂,给我行了一个礼道:“怀亦公主安康。”
我忙扶起云峥哥哥,慌乱的说道:“万万不可,该怀亦谢云峥哥哥又救了我一次才对...”
云峥哥哥起来后,又温和的笑道:“你叫我云峥哥哥?”
“是含卉,含卉他提起你时,就是云峥哥哥,所以,我也...”我觉得今天的我实在是奇怪,又想说话,又老是说不好话。
云峥哥哥看着我的样子,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秋千前,麻利的帮我重新搭起了秋千绳,边搭边说:“绳结这样扣起来有些危险,容易再出事,我帮你重新系好...”
那天很美好,除了风中香甜的樱花香气,还有粉白色的花瓣不断地落在我和云峥哥哥的头发上,我有些期盼时间就此停住...
第二日,依着大图的礼制,宫中给我置办了我的十六岁生辰宴,父王看上去特别开心,韩王后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午宴之后,父王特许我可以跟着卢氏姐弟出宫游玩,这是我自进宫以来,除了百官狩猎之外的第一次出宫,还是同关系要好的的含卉姐弟。
虽然秋千没有玩成,但含卉很高兴,她在等我换衣服的间隙,列了一堆的单子,说是要带我去的地方和吃的东西。
我和含卉打扮成了寻常人家的小姐模样,父王派来保护我们的侍卫也换了普通装束,跟在马车旁边,这样更方便游玩。卢冠凌出来没多久,突然想起他昨日写的文章有几句话可以改的更好,按耐不住提笔的冲动,就提前离开了。含卉看着弟弟的背影,啐了一口:“呆子,书中哪有眼前的颜如玉,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就这样,我和含卉一路吃吃玩玩的到了城郊,
马车又走了一段时间,含卉说道:“奇怪,按理说万佛寺应该到了呀。”说着,她便掀开了窗帘,想往外看一眼。也就是在含卉掀开车窗的一瞬间,一直箭擦着她的鼻尖飞了进来,钉在了马车内壁上,还不待我们喊出声,外面便开始嘈杂:“有刺客!保护两位小姐!”
我们的马匹受惊吓,快速奔了起来,车夫也被甩了下去,我和含卉只能紧紧抓着扶手无法动弹。突然,一个黑衣人闯进了马车,提刀便砍向我们。我眼尖,挡在了含卉面前,还好晃动的马车让刺客失了准头和力度,那砍在我背部伤口的疼痛我还能忍。含卉见我受伤,挣扎着想拉开我,但我紧紧护在她身上,她根本无法撼动我。就在下一刀即将砍过来时,马车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撞了一下,马匹与车彻底分离,巨大的惯性将我和含卉弹出了车外,待我们睁开眼,发现马车上刺杀我们的黑衣人正趴在我们脚下,头颅已经被车轮压的粉碎,分外可怖!但我们没有功夫去害怕,因为我们分明的看到撞到我们马车的,是七八个凶神恶煞的骑马男子,他们周围还有两个倒在血泊中的黑衣人,很明显,他们同黑衣人并不是一伙,单看面相,也不像是大图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他们首领的男子指了我一下,他们中就有一人下了马要抓我,我想躲开,但刚才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我浑身如同散架,根本动弹不得。那人刚碰到我的衣服,我的眼前就突然被一片血红糊住,我隐约从那人的痛呼声中,瞥见了一把钉在他手上的闪着寒光的小刀。
但我还是被人提上了一匹马开始狂奔,我知道刚才一定是有人来救我了,于是开始拼命挣扎,骑马的人吼了我几句,发现不管用后,我的后颈便重重挨了一掌,我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等我摇摇晃晃从马背上醒来,天已经黑了,因为一路颠簸,含卉带我吃的桂花糕糖葫芦之类的东西开始在胃里翻江倒海,我一时忍不住,此刻全吐了出来。大约是呕吐物伤到了马的眼睛,那马嘶鸣一声,便偏离了道路,但那骑马之人显然骑术很高,在眼看要撞上一棵树时控制住了马匹。随即我就听到那人说了一句:“真是娇弱,才颠了几下就吐成这样,可怎么做我额日斯的哈台!”
边上立刻有人附和到:“就是,将军,这图国的女人都是中看不中用,您图个新鲜,乐一乐就行了,带回去,只怕还没到古玉呢,人就没了!”
那人显然是被这句话触动了,单手抓起我的下巴将我的脸凑近他,我因头晕,再加上天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的脸上有凌乱的胡子,还有那双眼睛,细长凶悍,让我不寒而栗,不由自主的挣开了他的手。
那个自称额日斯的人哈哈一笑,说道:“虽说瘦了点,但也算十分美丽动人了,阿米,我要带这女人做点事,你警惕些,眼下咱们虽甩了那些人,但这些图国的人可比咱们前些天去的齐国的人有血性些!”
随即我就被那个叫额日斯的人从马上扛到了肩上,大步走向了路边的树林,我从周围那些嘻嘻哈哈的笑声中隐约能预感到些什么,挣扎的更加厉害:“大胆,我是大图的公主,你若敢对我怎样,别想活着走出大图!”
额日斯笑的更加大声,在我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说到:“你这个女人好不知好歹,是本将军见义勇为,从黑衣人刀下救了你,你作为回报,不好好以身相许,还敢威胁我,马上叫你好看!”
额日斯将我摔在一处草甸上,松了松衣领,就朝我扑了过来,他的劲非常大,只用一只手就让我觉得我自己落入了一个捆好的圈套里,完全无法动弹,而我随手抓起的石块、土块落在他的身上竟毫无作用!就在我完全失了力气时,额日斯似乎是一只意识到危险降临的豹子一般,一个侧身,躲开了一支钉在他身侧的箭。我还来不及起身,就不知被谁拉到了一颗树后,耳边、树林外也同时响起了兵刃的打击声。我看到这些人的服制并不是父王派给我和含卉的护卫,有些慌神,不过我也没工夫去猜来的这些人是谁,趁着两方打击正酣时,瞅准了一个没人的方向就开始跑,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我从小长在深宫,基本不辨方向,在眼下这个情况下逃跑,基本同瞎子没什么两样,但我也得跑,只要见到村庄,我就有可能脱离危险。
直到脚下的路彻底消失,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一座山里迷了路了,我想返回,可是四周全是一样的树木,我该从哪里返回...我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让我想到经常在书里看到树林里的野兽遍布,来不及多想,我又开始奔跑...
待我实在跑不动时,我找了一个相对柔软的草地上躺了下来。“好冷啊!”我蜷缩着身子,看着高悬在树林之上的闪着柔和光晕的月亮,才意识到我流泪了,我不知道要一个人在这里待多久,或许永远也回不到王宫去了,或许永远也见不到阿域了,他还小,父王又骂他了他怎么办,韩王后欺负他了他又怎么办...
我是在一阵鸟叫声中醒来的,身上还盖着一条宽大的外衣,我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直到看到靠坐在不远处的朝暮中的云峥哥哥,看到我醒了,云峥哥哥笑了起来,从腰间解了水袋递过来,说:“终于醒了,喝点水吧!”
云峥哥哥看着我喝完,又问道:“还想喝吗?”
我摇了摇头,红着脸说道:“谢谢云峥哥哥...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云峥哥哥将我扶起,紧了紧我身上披着的他的外袍说道:“边走边说,你已经有些发烧了,我们得早点走出去看大夫...”见我双腿颤颤巍巍,云峥哥哥又说道:“你昨天跑的山路太多,现在不适宜再走山路,我背着你走,如何?”
说完,不待我拒绝,云峥哥哥便在我身前躬下身子,轻松的将我放到了他的背上,我的脸更红了,不过,还好他看不到。
从云峥哥哥的讲述里,我渐渐知道了昨天发生的事:我和含卉在万佛寺遇刺的时候,正好云峥哥哥从羽林军衙中散值,他赶来时发现有几个古玉人正想趁机掳走我,他情急之下拿飞刀伤了要掳走我的那人的手,但还是眼睁睁看那些人将我在他眼前带走,他一面让人保护含卉,一面派人调查那些黑衣人,一面带着随从和父王给我的护卫追过来了,好不容易发现我的踪迹了,可因为我当时的视角刚好没看到云峥哥哥和我的护卫,就二话不说又偷偷跑了。云峥哥哥发现我不见之后,担心我在山里迷路,遇到野兽,就顾不得和额日斯打斗,也顾不得带随从,独自过来找我了,云峥哥哥说我敏捷的像兔子,可让他一通好找,但还好,终是找到我了。
我看着云峥哥哥脸上、身上大大小小的刀痕、擦痕,知道,这过程肯定不如他说的那般轻松,虽然心疼自责,但我也有些窃喜,因为,这样和云峥哥哥单独相处的机会是我原先想也不敢想的。
山路并不好走,我看着云峥哥哥头上的汗,便提出想下来自己走,云峥哥哥也并不多说什么,轻轻放下我,在我无力的迈出步子却脚下不稳时,他又稳稳地将我扶住,说道:“看来,你还是需要休息,咱们现在得赶紧走出去,来,别担心我,你很轻的。”说完,他又背起了我,我也不再执拗了,心安理得的趴在他的背上,享受着从未有过的惬意。
那七八个古玉人应该是摆脱了云峥哥哥和王宫护卫的追捕,而且似乎同我们一样,走到了山的深处,还迷了路。我和云峥哥哥发现他们时,他们正在跌跌撞撞的找路,其中有个人似乎是受了重伤,伏在另一个人的肩上走的极其缓慢。
云峥哥哥拍了拍我的腿,轻轻说道:“别出声。”
我点点头,看着他熟练的在一棵棵长得一模一样的树木间穿梭,直到来到了一处隐秘的洞穴里。
洞穴不大,却也容得下我俩,只是又湿又冷,我忍不住的发抖,云峥哥哥将洞口隐藏好后,回头立在那里看了我片刻,终于走到我身边坐下,将我揽在他怀里,我俩都默契的没有说话,只是非常自然的互相往对方身边靠的更近。
那些古玉人经过洞口附近时,我听到其中一人说道:“这鬼地方,全他妈是树!我自来就讨厌树,遮遮掩掩,乌乌糟糟,不像草原那般爽快,一望无际,等有一天,将军你带着咱们南下攻打这帮中原人时,老子要做的第一件事,就他妈是烧光这里所有的山,砍光这里所有的树,全部用来种草,养牛羊!呸!”
“阿米,省些咒骂的力气吧,你在草原上不是挺会找路的吗,快用你的千里眼本事,将我们带出这里吧,查干的伤势已经很重了!”
“我..我没事,阿米,不要着急,牧仁,你不要分散阿米的注意力,他方向感向来好,我们迟早走出这里...”这个查干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虚弱,说话间还能听到“嘶嘶”的气管音,应该是伤到了肺。
“大家先原地休息,莫日根,你去看看查干的伤势!”这个声音我认识,就是那个额日斯。
那个叫查干的人在额日斯这句话之后,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不到半刻钟,便断了气,我听见那些人哭着用我听不懂的话唱了一首歌,紧接着,我就闻到了一阵刺鼻呛人的味道,我猜测可能是那个叫查干的人被火化了。
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抖得越来越厉害,但后背的刀口又如同火烧般直烫到我的心底,洞口外呛鼻的气味让我忍不住的恶心呕吐起来,云峥哥哥想将外套再给我紧一紧时,触到了我后背渗出的血,似乎有些吃惊,将我抱的更紧,我知道以我现在这样的动静,肯定迟早会被外面那些人发现,我用我越来越飘忽的意识告诉自己不能连累云峥哥哥,极力的压制着自己的恶心,但那些人还是发现了我们的存在,我听见他们说要放火烧了这里,而且声音越来越近,云峥哥哥在我耳边轻轻说道:“现在没得法子了,我得带你走出去,你闭着眼睡一会,不要怕。”说着他就将我抱起,走出洞外。
一出到洞外,那股刺鼻呛人的味道更加浓烈,我迷迷糊糊看见那些人走的越来越近,我一遍又一遍焦急的对云峥哥哥说着:“你快走,别管我...”但我估计我当时声若蚊蝇,云峥哥哥或许是听不见的...
再次醒来时,我是在一个简陋的草屋里,屋内十分温暖,我的身上还是盖着云峥哥哥的外套,而云峥哥哥也躺在我小床边的地上睡着了。
天色朦朦发亮,我透着微弱的光,痴痴地看着云峥哥哥高挺的鼻梁和憔悴的脸庞,我不知道我们是如何在那六七个古玉人的围攻下逃脱的,但云峥哥哥腿上简单包扎但依旧渗血的伤口却透漏着不简单。
我将身上盖着的外袍移到云峥哥哥的身上时,才发现,我从宫里出来时穿的那件衣服已经换成了一件宽大干净的里衣,连肚兜也不见了,换成了从后背的伤口一直固定到腹部的白色绷带,一时之间,我不知道我的脑子里闪过了什么,僵在了那里。
云峥哥哥的醒来更是让我猝不及防,他看着浑身无措的我,并没有多说话,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满意的笑了,又将水袋递给我,说道:“你不必担心,这安和山上还有许多这样的草屋,是我带人画地形图摸地形时临时搭建的,只是时间久了,放在这里的信号弹已经潮了,不能马上叫人过来增援,不过还好,这里有备的衣服和药物。你当时发高烧,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我腿受了伤,怕再走下去耽误你的病情,只能先在这里呆一晚,还好你烧退了些!”
云峥哥哥走到草屋外背对着我伸了个懒腰,也不回头,似乎漫不经心的说道:“你原来的衣服我不曾丢弃,在你枕边,你换上,咱们今天应该就能走出去了,穿着我的衣服,怕于你名声有损,我在附近看看有没有野兔,咱们吃一点就可以出发了。”
再次出发时,云峥哥哥还是要将我背起,我看着他受伤的腿,怎么也不愿意,调皮的笑着说:“咱们俩现在都是伤病人员,应该是我扶着你,你扶着我,相互扶持,这样才对!”云峥哥哥笑了,伸出了自己的胳膊,我也毫不犹豫地抓住了。
我们一路走走停停,行程缓慢,但正好可以说很多话,比如他曾经在这山里遇到的怪事,我也跟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弟弟阿域的糗事。
将至中午,我们走到一处溪水边停了下来,云峥哥哥用小刀削尖了树枝,精准的刺穿了一条肥美的鱼,又用随身的火器生了火,利落的开始杀鱼烤鱼。
吃完鱼,云峥哥哥说腿有些酸胀,提议我们休息一会再出发,我们躺在溪边的石板上沉默了许久,云峥哥哥突然开口道:“怀亦,在宫里...过的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这似乎是第一次听到云峥哥哥直呼我的名字,随即赶紧说道:“还...很好呀。”
云峥哥哥嗯了一声,又说到:“我,我会叫含卉给你带些药,是哈孜国的神药,对伤口很好,对刀伤好,对...对各种外伤,都好。”
我知道了,云峥哥哥应该是昨晚给我换衣服时,看到了我身上除了刀伤外的其他伤口,我是大图的长公主,他应该能猜到,以我的身份,还能给我留下那些密密麻麻伤口的,只有他的姑母,韩王后韩钰了。
我笑了,点点头,说道:“好的,我真的是沾了含卉的大光呢,让云峥哥哥总是这样救我、帮我!”说出这话时,我突然有些心酸,因为我意识到云峥哥哥之所以这样对我,可能只是因为含卉的缘故。
云峥哥哥又沉默了一阵,说道:“含卉开朗,心地也善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她和...冠凌,冠凌...也很好...”云峥哥哥应该也是知道我和卢冠凌的婚约的,毕竟父王早就将这件事公开了。
我嗯了一声,然后假装睡着,过了许久,我听见云峥哥哥轻轻叹了口气,含糊说道:“我若不是韩家人...”
我流泪了,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就是有些控制不住,云峥哥哥发现了我的异样,靠近我,轻轻问道:“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我摇摇头,犹豫了片刻,靠在了云峥哥哥怀里,说道:“云峥哥哥,就一会儿,我又有些冷了...”
云峥哥哥将我紧紧揽在怀里,说道:“怀亦,多一会儿也行,多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