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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霓虹尘雾

共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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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尘骸与霓虹雨

新长安的雨,从来都不是干净的。

它从高耸入云、被巨型全息广告牌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铅灰色天幕中落下,带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和金属粉尘的腥气,砸在“尘泥区”低矮、歪斜的棚户屋顶上,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地面黏腻的油污和不知名的废弃物。霓虹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墙壁上晕染开来,扭曲成病态而妖冶的色彩——廉价仿生妓院的粉色、地下兴奋剂注射点的迷幻紫、锈钉帮涂鸦的猩红……它们共同构成了尘泥区的底色:一种在绝望中挣扎、在麻木中狂欢的底色。

在这片由废弃管道、锈蚀钢板和违章建筑构成的钢铁丛林深处,一间毫不起眼的诊所顽强地嵌在两根巨大的排污主管道的夹缝里。没有炫目的招牌,只有一块被酸雨腐蚀得斑驳的金属板,上面用粗糙的焊痕勾勒出两个勉强能辨认的字——“尘医”。

诊所内部狭窄、拥挤,却异乎寻常地“整洁”——如果忽略无处不在的油污、焊痕和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的话。各种工具分门别类地挂在墙上或塞进自制的格子里,几台嗡嗡作响的老旧设备充当着光源和空气净化器(效果有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臭氧、劣质润滑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尘就坐在诊所中央那张伤痕累累的工作台前。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深灰色工装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精干,皮肤上能看到几处陈旧的义体接口疤痕。他的脸被一副多功能焊接面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此刻,面罩的深色滤光镜片后,一双专注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正透过高倍放大镜,凝视着工作台上那只被拆解得七零八落、锈迹斑斑的机械手臂——典型的“尘骸”。

这是一条最低端的工业用辅助臂,早已过了报废期,被原主人丢弃,又被某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可怜虫捡来,用最劣质的翻新件和黑市神经接驳线强行装上,试图用它去干远超负荷的搬运工作。现在,它彻底罢工了,内部的液压管爆裂,锈红色的神经传导液和劣质润滑油混合在一起,像垂死生物的血液一样缓慢渗出。

尘的动作精准而高效。他左手操控着一支细长的、末端闪烁着幽蓝电弧的精密焊枪,右手则稳定地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从某个废弃娱乐终端里拆解下来的散热片,小心地贴合在断裂的应力点上。焊枪轻点,幽蓝的光芒一闪即逝,几乎没有多余的热量散逸,那片“垃圾”就完美地融入了破败的义体结构中,取代了原本昂贵的、早已无法获得的原厂部件。他的手指在复杂的线路和粗糙的金属表面跳跃,仿佛在演奏一首无声的、关于生存与修复的乐章。

他不需要植入昂贵的神经加速器,也不需要连接“灵枢”网络获取辅助数据。他的手艺,是无数个日夜在垃圾堆里翻找、拆解、琢磨、失败、再尝试中锤炼出来的本能。他熟悉每一块“尘骸”的身形,了解每一种劣质替代品的极限。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他就是规则,是希望,也是绝望的最后一道防线。

“咳…咳咳……”工作台旁边一张简陋的金属床上,义体的主人——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裹着满是补丁的毯子,发出压抑的咳嗽。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裸露的脖颈和胸口能看到因长期接触劣质义体金属而产生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过敏斑痕。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连接在断臂接口处的临时神经反馈线,让他痛苦地抽搐。

尘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说:“忍着。神经接驳点有轻微感染,等接好这条‘腿’,再给你处理。不想它烂掉就闭嘴。”他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发闷,不带什么感情,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男人立刻死死咬住了嘴唇,不敢再出声。

就在这时,诊所那扇用废弃合金门板改装的、布满刮痕的移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滑开了。

一股更浓烈的酸雨腥气和尘泥区特有的、混合着腐烂食物与廉价化学香精的污浊空气猛地灌了进来。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堵在了门口,几乎挡住了门外所有变幻的霓虹光影。

老陆来了。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材质不明的油亮雨披,雨水顺着褶皱往下淌。雨披下露出半张圆润富态的脸,小眼睛眯着,总是带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闪着精明的光。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同样沾满油污的编织袋。

“哟,阿尘!还在跟这些‘铁棺材’较劲呢?”老陆的声音洪亮,带着市井特有的油滑,他自顾自地走进来,熟门熟路地把湿漉漉的袋子往角落一个相对干燥的地方一扔,发出金属零件碰撞的哗啦声。“看看,老陆叔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上城区‘凌霄苑’刚淘汰下来的一批厨房清洁单元,主控板烧了,但里面的微型伺服电机、压力传感器可都是‘星尘’的次品货,擦擦灰,比你这儿用的‘铁疙瘩’强百倍!”

尘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焊枪,抬手“咔哒”一声掀起了面罩。他的脸完全露了出来,年轻,但被一种过早的疲惫和冷漠覆盖。额角有一道细长的旧疤,隐没在略长的黑发里。他看向老陆,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扫了一眼那个袋子。

“次品货也是‘星尘’的货,”尘的声音平淡,“装到‘尘骸’上,神经反馈不匹配,轻则抽搐,重则烧掉接驳者的脑子。我这儿只修能用的东西,不卖奢侈品零件。”他拿起一块脏兮兮的棉布,仔细擦拭着焊枪头,动作慢条斯理。

“啧,死脑筋!”老陆拍了下大腿,溅起几点水珠,“跟你爹一个样!好东西到你手里怎么就变废铁了?知道外面多少人抢着要吗?”他凑近工作台,看着那条正在被“垃圾”修复的断臂,小眼睛转了转,压低了些声音:“不过阿尘,叔这次来,还真不是光给你送‘废品’的。听说……‘黑卫’最近在尘泥区活动得很勤,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你窝在这儿,消息灵通点,听到什么风声没?”

尘擦拭焊枪的动作微微一顿。黑卫,山海集团安全部队的代名词,冷酷、高效、代表着绝对的秩序和毁灭。他们出现在尘泥区,往往意味着麻烦,甚至是死亡。

“没听说。”尘的回答依旧简短,他把焊枪放回支架,“我这里只听得见零件摩擦和病人呻吟。”

“嘿,你小子……”老陆还想说什么,突然,诊所外传来一阵刺耳的、由远及近的尖啸!

那不是警笛,而是某种高速载具撕裂空气的声音,伴随着重物撞击金属的巨响,以及人群瞬间爆发的、充满恐惧的尖叫!

尘和老陆的脸色同时一变。

尘一个箭步冲到诊所那扇小小的、被铁条加固的观察窗前。老陆也挤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沾满污垢的强化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狭窄街道上瞬间陷入的混乱。一辆满载着廉价合成食品的、由老旧悬浮底盘改装的运输车,此刻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侧翻在路中央,车头深深凹陷进去,还在冒着黑烟。而造成这一切的,是旁边一辆刚刚停稳的、通体漆黑、线条凌厉如刀锋的流线型悬浮车——山海集团“黑卫”的制式巡逻车!

一个穿着破烂工装的男人倒在翻倒的运输车旁,他的左臂——一条明显翻新过的、型号老旧的“尘骸”工业臂——从肩部接口处齐根断裂,扭曲的金属和断裂的线缆裸露在外,混合着鲜血和组织液,触目惊心。断裂的义体手臂还紧紧抓着一个被压扁的合成食物包装箱。男人似乎还没从剧痛和惊恐中回神,只是徒劳地伸出完好的右手,想去够散落一地的、糊满了泥污的食物。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漆黑的悬浮车中跨出。全身覆盖着哑光黑色、带有暗金色山海集团徽记的动力装甲,头盔遮住了面容,只露出毫无感情的电子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他没有去看地上痛苦呻吟的男人,也没有理会周围惊恐的人群。他手中握着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对着翻倒的运输车和散落的货物扫了一下。

“识别:编号D-7342,劣质翻新‘尘骸’义体,型号K-7,已过强制报废期。”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头盔中传出,响彻在死寂的雨巷中,压过了伤者的呻吟和雨声。“非法持有、使用未登记报废义体,造成公共财产损失及交通危害。依据《山海集团资产保护法》第37条,予以没收并追究连带责任。伤者,移交集团医疗部进行‘责任评估’。”

两个同样装束的黑卫从车上下来,动作粗暴地将地上的男人架起,像拖拽一件货物。断裂的义体接口处还在滴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刺眼的暗红色痕迹。男人终于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但很快就被强行塞进了悬浮车的后舱。

另一个黑卫则走到那截断裂的“尘骸”手臂旁,弯腰捡起,仿佛捡起一件垃圾。他看也没看,随手将其丢进了悬浮车侧面的一个回收口。金属手臂落入黑暗,发出空洞的撞击声。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冷酷、高效、不容置疑。

黑色的悬浮车无声地悬浮起来,尾部喷出幽蓝的离子流,瞬间加速,消失在霓虹闪烁、雨幕迷离的街道尽头,只留下翻倒的破车、一地狼藉的食物、地上未干的血迹,以及周围噤若寒蝉、眼神麻木或恐惧的人群。雨还在下,冲刷着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冰冷和绝望。

尘放在窗框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认出了那条被丢弃的“尘骸”手臂,那上面有一个他亲手焊接上去的、用于加固肘部承重关节的补丁。几天前,那个男人还因为能用这条手臂重新工作而对他千恩万谢。

“看吧……”老陆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早已料到的麻木,“这就是‘尘骸’的命。坏了,修;再坏,再修……直到它彻底散架,或者把用它的人也一起拖进地狱。”他拍了拍尘紧绷的肩膀,那力道带着金属义体特有的沉重感,“山海集团眼里,我们,还有这些破烂玩意儿,连废品都算不上,只是需要定时清理的……灰尘。”

老陆叹了口气,弯腰拎起他带来的那个袋子:“东西放这儿了,有用的就拆,没用的……你自己看着办吧。最近风头紧,没事少出门。”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尘依旧僵立在窗前的背影,浑浊的小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阿尘,有些东西……锈得太深了,光靠修,是修不好的。想想你爹当年……唉。”他没再往下说,肥胖的身影挤出门,很快消失在昏暗、潮湿的巷道里。

诊所里只剩下伤者压抑的抽气声、老旧设备沉闷的嗡鸣,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腐蚀一切的霓虹雨。

尘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又被强行压了下去。他走回工作台,重新戴上了焊接面罩。

幽蓝的焊弧再次亮起,精准地落在断臂的接缝处。他修得比刚才更专注,更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无力与冰冷的决心,都焊进手中这堆被世界遗弃的“尘骸”里。

在这个被霓虹和酸雨淹没的角落,在庞大冰冷的山海阴影之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尘医”的微光,仍在固执地亮着,试图修复那些注定会被碾碎的残躯。

而在无人注意的诊所角落里,老陆带来的那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底部,一个毫不起眼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布满岁月刻痕的金属方块,正静静地躺在各种废弃零件中间。它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被激光灼烧过的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如同古老昆虫般的轮廓。

那是林博士团队曾经的内部标记——一只“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