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抵制
赵珉珂走出教学楼,来到无人处,正要拨通卓韬的电话,屏幕却先亮了,跳动的正是他的名字。
“喂?”“喂,珉珂,你在哪儿?我有事找你。”
两人声音重叠,急切而默契。他们相约在广场的老地方见面。
晚风习习,两人坐在广场角落的长椅上,与周围普通人的喧嚣格格不入。赵珉珂将廖元兴的威胁——那个以卓韬的“认错视频”换取阮晖“脱身”的交易,和盘托出。他心知这笔交易带着背叛的腥味,不安地回避着卓韬的目光。
卓韬静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一个白色的垒球。
“珉珂,你别犯糊涂。”卓韬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得像换了一个人,“廖元兴这种人,他的胃口是填不满的。他不是要一个‘真相’,他是要一个‘把柄’。你给他我的认错视频,就像是把刀递到了他手里。他今天可以用它来威胁你,明天就可以用它来彻底毁了阮晖。”
赵珉珂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他别无选择:“可是,如果不给他点东西,他现在就要对阮晖动手……”
“给他。”卓韬猛地握住了那枚硬币,“他想要视频,我们就给他一个。”
赵珉珂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他。
卓韬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痞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磨砺后的寒光。
“视频可以拍,我也确实可以‘认错’。但是,”卓韬盯着赵珉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得告诉他,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和‘彻底悔改’,我会签署一份书面保证书。在那份保证书里,必须加一条特别条款:‘本人申明,此前所有违纪行为均为个人冲动,与班级其他任何同学无关,且今后承诺与相关人员彻底切断联系。’”
赵珉珂皱起眉头,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这句话的含义。
赵珉珂瞬间领悟了这记“反向锁定”的狠辣——用廖元兴最在意的“程序”反绞他的喉咙:签字即是为阮晖开脱的铁证,拒签则是心怀鬼胎的自供。他惊异于眼前少年的蜕变,感叹其城府渐深。卓韬却只是苦涩地抛了抛手中的硬币,“被逼到悬崖边,总得学会自保。”那一刻,赵珉珂不得不承认阮晖的眼光,这个少年骨子里有着在绝境中野蛮生长的韧劲。“好,”他拍了拍卓韬的肩,目光重新坚定,“就给他设这个局。”
“关键在后面,”卓韬继续说道,眼神锐利,“你告诉廖元兴,这份保证书,既然是给学校的交代,必须由他作为见证人,当场签字确认。”
商定后,赵珉珂彻夜未眠。他反复推敲着那几句条款,像是在打磨一把匕首,赌的就是廖元兴的傲慢会压过警觉。次日清晨,他揣好那份连夜拟定、措辞严谨的“保证书”,深吸一口气,踏出了家门。
翌日一早,他便主动敲开了廖元兴办公室的门。他将卓韬的“条件“——可以拍视频,但必须在一份写明“所有错误行为皆由卓韬一人承担,与任何其他同学无关“的书面文件上,得到廖元兴本人的亲笔签字——用一种不卑不亢的、公事公办的语气,传达给了对方。
廖元兴听完,脸上竟露出了喜笑颜开的表情。他甚至站起身,亲切地拍了拍赵珉珂的肩膀,连声说:“好,好!卓韬同学能有这个觉悟,我很欣慰。你做得很好,珉珂。“
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涌起另一种情绪。这几个学生,居然还想跟他谈条件?真以为签个字就能限制住他?
他稍一思考,一条更稳妥的应对策略便在脑中成型。既然他们想要把事情“公开化“,那就让它更公开一点。
当天下午,一条新的流言,就像被投入浑水中的一滴墨汁,开始在全年级的各个班级里,悄无声息地迅速扩散开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学生会主席袁大宇在几个班干部的小圈子里,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语气说,“听说啊,卓韬这次之所以这么倒霉,都是因为赵珉珂之前跟廖主任'汇报'了他和阮晖在广场约会的事。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个“猛料“一出,立刻引爆了各种版本的猜测。
“真的假的?他俩不是好兄弟吗?“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嫉妒呗。“
“我怎么听说阮晖一开始喜欢的是钟晓钧?“
“到底谁跟谁啊?看着一个个学习那么好,私底下……啧啧。“
一时间,各种捕风捉影的猜测四处弥漫。说这些话的,大多是那些平日里就嫉妒他们成绩优异的同学。但人言可畏,当这些猜测被足够多的人重复时,它就仿佛拥有了某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性“。甚至连一些老师,听多了这些流言,眼神里也开始流露出几分将信将疑。
廖元兴坐在办公室里,听着从各处传来的“反馈“,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时机,从来不是等来的。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牧云的耳朵里。
她不是那种会选择忍气吞声的性格。听到有人这么污蔑自己的朋友,她当场就炸了。她开始利用所有的课余时间,在走廊上、在水房里、甚至在去食堂的路上,只要听到有人在议论,她就直接冲上去。
“你们有什么证据就在这儿胡说八道?“
“赵珉珂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了解吗?“
“脑子是好东西,希望你们出门都带着!“
那争吵声此起彼伏,钟晓钧和阮晖在旁边拉都拉不住。牧云本就口齿伶俐,此刻更是战斗力爆表,常常把那些说闲话的同学呛得脸色通红、哑口无言。
廖元兴恰好站在楼道的拐角处,目睹了这一幕。他看着牧云那副像小斗鸡一样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丝不安。上次那封直达校董事会的举报信,还历历在目。
他皱起眉头。这个计策,似乎有些风险。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人言可以形成浪潮,也可以循环到某个他也摸不到的海底。
等到周围都安静下来,廖元兴悄悄踱步回自己的办公室,重重地坐在皮沙发上。
正当他苦于计策无法顺利推行时,几天后,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盟友“,居然主动找上了门。
最近几天,保卫科的杨老师回到家总是蔫头耷脑的,吃饭也没什么胃口,对着电视能发半天呆。
他的妻子徐迎娣,早就看出了丈夫的不对劲。她是个精明而现实的女人,尤其在最近一年,心里总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觉得自己的生活远不该是现在这样平庸。
这天晚上,躺在床上,徐迎娣看着丈夫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老杨,你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在学校里受了什么委屈?“
在妻子一再地追问下,老实巴交的杨老师终于扛不住了。他叹着气,将学校里这场风波,廖元兴的施压,以及他自己夹在中间、既怕得罪领导又觉得良心不安的困境,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
他本以为会得到妻子的几句安慰,却没想到,徐迎娣听完,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黑暗中,她的声音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尖刻:“你真傻!你的工作是谁给介绍的?是廖主任!现在人家需要你帮点忙,你倒好,还在这儿讲什么良心?“
杨老师被妻子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声,他小声嘟囔着:“可是,他这次……手段太过分了。“
“窝囊!“徐迎娣猛地躺下,用后背对着他,声音冰冷,“我跟着你这个糊涂鬼,一辈子也就只能凑合过成这样了!“
说完,她便再也不理他了。杨老师在黑暗中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第二天中午,趁着杨老师不在家,徐迎娣翻出了廖元兴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喂,是廖主任吗?我是保卫科老杨的爱人,徐迎娣。“她的声音,与昨晚的尖刻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情。
廖元兴在市里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见到了这个主动请缨的女人。
“廖主任,“徐迎娣开门见山,“我们家老杨那个人,心太软。我听说了,您现在是遇到点麻烦。“她顿了顿,“这件事,我来帮您协调,可能更合适一些。“
徐迎娣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讨好与试探:“最近手头有点紧,孩子上补习班开销也大。我就是想……给家里挣点补贴。您懂的。”
廖元兴笑了。他从包里拿出一张三万块的支票,轻轻推到徐迎娣面前。
“这是你帮学校整理档案的‘劳务费’。”廖元兴说,“当然,如果接下来有些工作需要老杨配合,还得麻烦你多做做他的思想工作。毕竟,他是保卫科的老人,有些程序上的事,还需要他来把关。”
徐迎娣看着支票上的数字,眼睛亮了。她当然明白这笔钱意味着什么,也明白“把关”是什么意思。
“您放心,廖主任。”她迅速收起支票,“老杨那边,我会跟他‘好好谈谈’的。”
搞定了内部的“钉子”,廖元兴还需要搞定外部的风险。
在一间派出所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大队长邵有为把一份材料扔在桌上,眉头紧锁。
“都看看吧,“他指着那份材料,“市重点中学递过来的情况。说是有学生在学校里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希望我们能提前介入,'教育'一下。“
他最近正被上级的“严格控制青少年犯罪率“指标压得喘不过气。在他看来,提前“敲打“一下这些“不服管教“的学生,也算是“防患于未然“。
在一间派出所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压抑。大队长邵有为把一份材料扔在桌上,那是廖元兴通过关系递交上来的“关于校园及周边治安隐患的排查申请”。
“都看看吧,”邵有为指着那份材料,“重点中学那边说,有些社会闲散人员经常骚扰学生,还有学生在校外聚集滋事。希望能通过我们,对周边环境进行一次彻底的整治。”
预防犯罪科的年轻警官张力在看完材料后,眉头皱了起来。他把材料推回桌子中央:“邵队,我觉得这事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邵有为抬了抬眼皮。
“这份材料里提到的所谓‘滋事’,很多都是模糊的。而且,它特别提到了要对几个特定学生的社会关系进行调查。”张力指着其中的几行字,“这种针对性太强了。如果我们贸然介入,去调查几个未成年学生,这不符合程序,也有滥用职权的嫌疑。”
邵有为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张力说得对,这种带着私货的“协查请求”,很容易惹一身骚。
“那你的意见呢?”邵有为问。
“不管。”张力斩钉截铁地说,“除非有确凿的违法犯罪证据,否则警方不能介入学校内部的纪律管理。回复他们:这是学校内部事务,请依规自行处理。”
“自行处理……”邵有为琢磨着这几个字,最终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回复。不过措辞要委婉点,就说我们警力紧张,建议校方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加强内部管理和教育引导。”
警方明确表示“这是学校内部事务”,也就意味着,警方划清了界限,没有真正的案件就不插手,这本是警方的原则,但对于廖元兴来说,不仅不是拒绝,反而是一道“特赦令”。他得知这个结果时,一点也不失望,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等于把那片灰色地带,完全交给了校方——也就是交给了他廖元兴。
他立刻召集了几位老朋友,把整个情况和盘托出,让他们帮忙分析形势。经过几个晚上的策划,一个更精妙的计策,在他的脑海中,最终成型。
那张三万元的支票,被廖元兴夹在一本厚厚的教案里,就像夹着一张无关紧要的书签。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笔必要的“劳务支出”,是维持这段临时契约的保证金。他从未想过要将自己那个庞大而精密的计划,真正托付给一个并不熟悉的、仅仅是被利益驱动的中年妇女。她只是这盘棋局里,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过河卒。
深夜的书房里,台灯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廖元兴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握着电话,听筒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男声的低语。那是他在省城的一位老友,做过多年的心理咨询,深谙人性的罅隙。
“元兴啊,对付这个年纪的孩子,硬碰硬是下策。”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学术探讨般的冷静,“你得让他们从内部产生裂痕。我看过你发来的材料,核心是那个叫阮晖的女孩。而她的软肋,就是她身边那两个男孩——卓韬和赵珉珂。”
廖元兴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你是说,把‘保护’变成‘负担’?”
“没错。”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你要做的,就是不断给这两个男孩施压。让他们在某种不对等的、甚至是带有‘负债’性质的条款上签字。然后,将这种压力隐晦地转嫁给那个女孩。”
“让她在‘拯救朋友’的道德感和自我保护的本能之间反复拉扯。”廖元兴接过话头,声音里透出一丝推演成功后的快意,“在巨大的心理焦虑中,她的防线会崩溃,最终会‘自动’地、甚至是‘含泪’地,签下我准备好的协议。”
“对。这样一来,你手上就有了她‘自愿’的证据。而且,”对方笑了一声,“她会因此潜意识地排斥那两个让她陷入绝境的男孩。那种曾经纯洁无瑕的同盟,最终会因为愧疚和怨怼而分崩离析。”
挂断电话后,廖元兴走到窗前。窗外是深夜寂静的城市,路灯的光点在玻璃上晕开。他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是一场心理上的围猎,不需要硝烟,只需要精准的算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