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悠阳
处暑已过,这座海港城市的太阳光线,总带着一种即将收敛却又徒劳无功的热意。阳光斜斜地穿过高楼的缝隙,在潮湿的柏油马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海风带来的咸涩气味与老城区里饱满的樟树清香混合在一起,钻进行人的鼻腔。那股味道复杂而黏腻,藏着这座城市独有的气息。
这座城市始终在两种力量之间拉扯。这边是布满岁月痕迹的骑楼,墙皮在经年的潮湿空气里微微剥落,斑驳的痕迹像是时间留下的指纹;那边却是光洁如镜的玻璃幕墙,以一种冷硬的姿态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将天空和飘过的云朵都切割成精确的几何形状。这种冲突并非激烈的对抗,而是一种平静的共存。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撑开巨大而茂密的枝叶,为行人的路径遮出大片阴凉,树影婆娑间,能看见远处海平面上泛起的、刺目的白光。
“景合高中“便坐落在这片新旧交界的地方。
它那爬满了常春藤的红砖墙显得沉重且稳固,墙面上几个厚重沉静的铜字,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墙外的喧嚣市井与墙内的书香静谧分割开来。这里是这座城市所有家庭向往的学术圣地,踏入这道门,似乎就意味着拿到了通往未来的优等船票。那些紧密依附在砖墙上的常春藤,年复一年地向上攀爬,见证了一届又一届学生的青春起落。
今天是开学日,校门口的主干道上,穿着崭新、浆洗平整的校服的少男少女们,脸上带着相似的表情。他们不再拥有假期里的那种随意和松弛,步伐和眼神里都透出一种成为“淮睿人“之后不自觉的矜持。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偶尔交谈几句。
有的女生刻意压低了声音说笑,笑声带着控制好的频率,生怕显得不够得体;有的男生则故作镇定地整理着衣领或袖口,仿佛用这种微小的仪式就能掩饰住内心的忐忑。
校园主干道两旁的香樟树叶,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破碎、跳动的光斑,随着微风在地面上轻轻晃动。人流在这些树荫与光斑之间穿行,脚步声和年轻的交谈声混成一片,形成一种低沉的底噪。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桂花香,那是从教学楼后的小花园里飘来的,带着几分甜腻,却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腻烦。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叮铃——叮铃——那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人群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循声望去,一道身影从林荫道的深处利落地冲出,由模糊的剪影迅速变得清晰。
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少年风从他耳边掠过,将他那头浓密的黑发向后吹起,露出光洁、轮廓分明的额头。他的皮肤是淡淡的小麦色,是那种经常在户外活动、又不易被晒伤的健康色泽。当他微微侧头避让行人时,阳光恰好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他有一双很大的眼睛,眼型清澈,像一汪深潭,多数时候都显得沉稳而内敛。但就在他目光与光线交错的瞬间,潭底会偶尔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带着点狡黠的微光,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谢谢,请避让一下。“
他的声音不急不躁,音量不大,却刚好能让前方的人听到。自行车铃清脆地再次响起,他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每一个转弯和避让都精准得像是计算过一样。车轮在地面上碾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带起一阵小小的、凉爽的风。
教学楼前的那个拐角,是校园道路设计上的一个视觉死角,茂盛的栀子花丛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那些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赵珉珂脑子里还在想事,他正想着待会儿进教室该怎么跟新同学打招呼,想着新的班主任会是何种威严。脚下蹬车的速度不自觉地快了些,风擦着耳朵呼呼地过。就在他转弯的瞬间,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从那片白绿色的花丛后面冒了出来。
“——吱嘎!“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突兀。
他把车头猛地掰向一边,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痕迹。随着一声压抑的惊呼,书本和文件夹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一个女生也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上。正午的阳光碎成一片片,洒在她和那些散落的物件上。周围有几个同学停下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
赵珉珂心里“咯噔“一下,想都没想就跳下车。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扶她,但女孩却条件反射般地侧了下身。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感到一丝窘迫。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聚焦过来。他清了清嗓子,把涌上来的歉意压下去:“对不起,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
女孩抬起头,赵珉珂这才看清她的脸。她的五官很清秀,眉眼温和,皮肤白皙得像是很少晒太阳。此刻那双大眼睛里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水光,睫毛微微颤动着,但表情平静得有些出乎意料。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说完,她就低下头,开始飞快地收拾地上的东西,那种急切的姿态,分明是想赶紧结束这场意外,从各种好奇的视线里脱身。她把散落的物件一股脑儿塞进手提书包里,动作麻利而高效,显然不太习惯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有几本笔记本的封面上沾了些许灰尘,她用手轻轻拍了拍。“真的没事,你走吧,别担心。“她说着,甚至对他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那里面没有一丝责怪,反而像是在安慰他不要自责。
那个微笑像一个开关。赵珉珂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手心里都是薄汗:“那就好。“他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真的没事,这才放下心来。
他跨上自行车,脚踩上踏板,可蹬出去两米远,又鬼使神差地回过头,看了看她,确认她能走路。
女孩的脚步轻盈,很快就消失在了教学楼东面走廊的拐角。她的背影纤细,四肢修长,有点像体操运动员。
赵珉珂看着空荡荡的拐角,有点无奈地笑了笑。一场小意外,一个极度克制的女生。他摇摇头,把这事儿暂时抛开,骑着车进了车库。车库里已经停了不少崭新的自行车,光洁的金属与塑料反光,看得出大家都为开学做了充分的物资准备。
沿着楼梯匆匆而上,预备铃刚好响起,清脆的铃声在走廊里回荡。他怕迟到,步伐加快,鞋底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当他站在高一(3)班的门前时,恰好赶在上课铃响之前,教室里学生们的喧嚣声迎面而来。
当赵珉珂的目光掠过教室,很快捕捉到了几张没见过的面孔。那些男生的说笑着,氛围如此轻松,吸引了赵珉珂。其中一个男生看起来颇有气场,随意地半躺在桌上,姿态懒散却透着几分天生的从容。赵珉珂对他们产生了兴趣,于是走过去自我介绍:“嗨,你们好!我是赵珉珂。“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好而自然。
那些男孩用包容的眼神迎接他,那种眼神里没有初次见面的打量和戒备,反而透着几分欢迎的意味。这群少年中最为显眼的半躺桌上的那一个,直起身子来跟赵珉珂握手。他的手型修长,却又不失力量感,握手时力道适中。“你好,我是卓韬。“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磁性。
其他男生也纷纷开始打招呼。
“我是邓逸。“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生自我介绍道,说话时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他看起来性格开朗,脸上总挂着笑容。
“我是凌桦。这位是刘梓建。“叫凌桦的男生用胳膊勾了一下旁边的瘦弱男生,动作里带着几分亲昵。
凌桦看上去肤色白净,但脖子有点黑,这个细节出卖了他爱运动的事实。刘梓建身材瘦小,腼腆地垂着眼睛,他冲赵珉珂点了一下头,似乎表示友好,却又习惯性地用手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
赵珉珂眼含笑意:“很高兴遇见你们,你们以前就认识?“他在他们旁边的空位坐下,觉得这群人颇为投缘。
卓韬回答:“不,我们也是刚刚认识的,只有凌桦和我是初中同学。“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抬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
“噢,是吗?“赵珉珂有些惊讶,看来能在开学第一天就这么快熟络起来,这几个人也算是有缘分。他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并没有他初中的老同学,心里不禁有些微的失落。
卓韬的眼神老是若有若无地飘向窗户,引得赵珉珂好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教室外面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正好打在那名蓝衣女孩的侧身上。她正自顾自地整理入学资料,动作专注而优雅,身边不时有新朋友加入,低声交流着。那女孩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不就是刚才被我撞倒的那个吗?“赵珉珂内心闪过一丝惊讶,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这种巧合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暗暗高兴。
这时,凌桦拍了一下定睛看着窗外的卓韬:“这么多人,老师也快来了吧。“他的声音把卓韬从出神中拉了回来。
“怎么,你这么喜欢有人管?“邓逸打趣地怼了下凌桦,几人相视一笑,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松和无忧。此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梓建却推了一下眼镜,低声说:“老师来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讲台上出现了一位中年男老师,他身材高大,有小肚腩,穿着竖条纹衬衫,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处。他进教室后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都没看学生们一眼,神情专注而严肃。笑语声渐渐消散,当高进老师开始清嗓子,全班立刻沉默下来,只剩下几声椅子挪动的轻响。
“好了,同学们。大家安静一下。“男老师开始讲话了,他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缓慢地扫视一圈,“我叫高进,是你们的班主任,同时负责教你们的历史课。我们高一(3)班一共35人……“他声音宏亮,虽然慢条斯理,但用教学经验积累起来的气场很足,全班很快安静了。看得出,这位男老师是这所学校的老教工。
按惯例,每个同学都得上台去介绍自己。根据姓名笔画数来点名,赵珉珂排在第10个。很快,赵珉珂走到讲台前快速地介绍完自己姓名后,便回到座位——他不愿被人过多观摩。他的介绍简洁得近乎简短,台下有几个同学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坐回了位置。
到了那位女孩介绍自己的时候,教室里再次响起微小的窃窃私语,同学们都惊艳于她的清新与文雅。她站在讲台上,姿态端正,声音清晰而温和:“大家好,我叫阮晖,毕业于市第二中学,认识每个出色的你,是我的荣幸。“言简意赅的介绍完毕,她转身步回座位,一路上都能感觉到赵珉珂和卓韬注视的目光。
下课的时候,赵珉珂主动去找了阮晖。他走到她座位旁边,略微弯下腰再次道歉:“你好,刚才真是不好意思。“
阮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笑意:“没事,没想到我们还在一个班里呢。”
两个人继续聊了聊考试和学校等话题,两人面带笑容,对话在他们之间自然地流动着。
但卓韬看着他俩,泛起一股微妙的情绪,却装作不在意地摇着头说:“唉,大家,瞧嘛。“话虽带着一丝明显的酸意,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刚才那几位伙伴却不以为意,凌桦笑着说:“可能,以前就认识吧,也许他们是初中同学。“他说得随意,没察觉卓韬眼底闪过的一丝黯淡。
当天报到结束后,赵珉珂叫阮晖一起回家,阮晖也没有拒绝。他推着自行车和她一起并排走着,脚步放得很慢,仿佛想让这段路走得久一点。卓韬四人蹬着两辆自行车,后座各带一人,从后面飞快追来,车铃叮铃铃地响着:“我们回去啦!“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和兴奋。
赵珉珂反应过来,转身朝他们挥手喊道:“再见!“
明媚的阳光使街道旁的梧桐树落下点点斑影,光影在地面上跳跃着。四人一边放肆地笑着,一边对着赵珉珂挥手,身影渐渐隐去在街道尽头。他们在夕阳余晖中的背影,给两人心中平添了一丝温暖。
四人,三辆自行车,卓韬独行。
车轮刺溜溜地滑到了三岔路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前面是个废弃的厂房,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大多已经破碎。卓韬和其余人道了别,自行车靠右边马路停下。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罐汽水,汽水是冰的,一口下去,冰凉的感觉从喉咙一直传到胃里。他只是想找个安静的角落,消化一下开学第一天那些微妙的情绪。
当他眼睛越过马路中间的绿化带,发现了一副新的景象:那家转租商店的门口停了一辆小货车,有几人在货车旁边卸家具和杂物。这应该是一家人,看起来有四个成员。其中,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戴着太阳镜,身材修长;女孩则温柔而勤恳,不停地搬运着东西。
夏日艳阳刺眼,卓韬看不到对面的店铺里具体有什么,只见他们把原来店铺上头的“利方古玩“的店牌取了下来,又把做好的另一块店牌——“洋达水族“准备装上去。新店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
卓韬想:“这个店总算是有人租了。“原来,那家店空了挺久了,之前每次经过都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样子。
捱到这一瓶汽水喝完,红绿灯来回了三次。他起身,心里想着晚上给奶奶做什么菜,奶奶最近胃口不太好,得做点清淡的。他用力一蹬自行车,沿着林荫大道踏上了回家的路。车轮碾过地面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