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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心动过速

共 30 章

心动过速 - 鹤望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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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然后就来接我的公主。

时钧这么想。

第13章 香泉细泻银瓶破

这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访谈,在十二月暂时中断了。

因为那年的寒假,阮雪榆应邀攀登珠峰。

阮雪榆本来已经拒绝,但是几个年轻的学生也要来,作为导师,他忧心忡忡地提出随行。

邱老师的丈夫齐老师是有名的地质学家,也是一个登山爱好者,他激情四射地动员演讲:“各位同学,珠峰就像一块顶天立地的试金石,你身体部件的每个细节都在这里经受极端检验,任何一点小毛病都会被放大!”

然后他一扭头,就看见走在最前的时钧连氧气袋都不用,当场震惊,偷偷问他是不是受过军事训练,时钧默然点头。

本来一行人笑嘻嘻的,但是登上了海拔4830米的道格拉垭口的时候,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上百座登山遇难者的衣冠冢突然出现在道旁,凌乱的石堆让它看上去更像是一片乱葬岗。

学生们都默默发怵,唯独时钧觉得挑战巅峰的欲望更加强烈,笑得像个郊游的大孩子,高声呼唤说:“阮老师,快看!”

三号营地正前方的山坳云雾弥漫、风景绝美。

一条气势磅礴的巨大冰川从大本营上方倾泻而下,人类只能在充满乱石、泥土的冰碛物上勉强找到一些平整之处搭建帐篷,显得那么渺小、微不足道。

再上一点,供给就完全依靠人背、牛驮了,仿佛回到了茹毛饮血的原始时代。

时速超过100公里的大风已经变得司空见惯,许多遇难者的尸体也成为触目惊心的路标。

这里氧气含量仅有海平面的30%了。

两名学生早就半途而废了,只剩一个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的小姑娘,叫做林萼。

时钧赖到十点多才起床,钻进大帐篷,看见阮雪榆泡一杯牛奶,天寒地冻里,他的皮肤更像是含着莹洁光彩的宝珠。

阮雪榆发呆似得坐着,孤独地漫游,好像对这份来之不易的悠闲感到无措。

“阮老师。”时钧将面包递给他,结合这两天的观察笑了笑说,“你好像很有登山经验的样子,我要向你多请教。”

阮雪榆摇头:“不是的。是因为以前在CDC工作的时候,经常需要外出调查,所以有野外生存经验。”

“听起来很危险?那阮老师会射击吗?”

阮雪榆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时钧看他不大喜欢这个话题,就改变话锋:“我可以帮你照顾林萼同学,阮老师不大想继续上山的样子。”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你们都是我的学生,我需要对你们的安全负责。”阮雪榆说。

时钧的语气带着明澈强烈的欢快,说:“那…想要阮老师多对我负责一点,可不可以?”

阮雪榆带着一圈猫胡子似得牛奶沫,也许没有仔细思索他的话,说:“好。”

齐老师很喜欢时钧这个矫捷而健谈的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突然,轰隆隆的声音传来。

脚底一阵剧烈的晃动!

雪崩!

众人冲出帐篷,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音,漫天的白色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林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她站的地方冰层开始断裂。

阮雪榆大呼一声奔去:“林萼!”

可是他刚刚跑了两三步就摔倒了,大风在他身后狠狠推了一把,巨大的雪崩气浪将他冲出去二三十米远。

噼噼啪啪不断有东西砸到后背上,风夹杂着雪从脸庞呼啸而过。

阮雪榆感觉要窒息的时候——

震颤的世界放射出金色的电光,时钧逆着风雪的方向而来,抱住了他。

时钧让阮雪榆张开嘴放松、有节奏地呼吸,他收紧身体,把脖子和头紧紧的卷向腹部,双臂用力支撑起自己,给阮雪榆腾出一片无比安全的防空洞。

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

齐老师痛苦地呻吟着,嘴巴高高地肿起来。他失去了鼻子和耳朵,双腿呈现非常扭曲的角度,完全断了。

林萼跪在地上,满头是血,身体刚立起来一点,又一头栽倒在雪地上,永远地。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死神征服了整个人寰。

破碎的红色帐篷布,散落的五颜六色的衣服、鞋子。

各种遗物。

整个珠峰大本营几乎全部被夷为平地,不知有多少人下面绝望挣扎。

寒雪像幽灵那般发灰,阮雪榆面色苍白地瘫在时钧怀里,声音微弱的像是刚出生的小猫。

“阮老师!阮老师!”

时钧不断呼喊,将袖子撕下来替他包扎,脱下自己的冲锋衣,将阮雪榆被血湿透的抓绒衣换了下来。

时钧抱着阮雪榆下山,巨大的冰塔悬在头顶,摇摇欲坠,不管是掉进裂缝或者被冰塔砸中都没有生还的可能。

他们踩着积雪,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经过的一个个营地,全都满目疮痍。

餐厅帐被临时改成了伤员帐,已经确定是尼泊尔八级地震导致的雪崩。

营地的大半供暖已经被破坏了,阮雪榆让腿尽量靠近取暖炉,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默。

暗夜里,冰川冰崩的声音那么让人胆战心惊。

一个又一个的余震和雪崩。

阮雪榆闭上眼,全是林萼的音容笑貌。

阴沉的天穹好像一间硕大的墓室, 风哀悼哭泣,唤起了地狱里每一个魂灵。

阮雪榆的后背被撕裂了,尤其咳嗽的时候,每咳一次都像把脑神经撕下了一条。

冰冷的睡袋中,他疼得蜷了起来。

却落入了一个怀抱。

和山崩地裂、生离死别时刻同样的,深深定格在他脑海里的怀抱。

“阮老师,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想了,好不好?”

时钧轻轻抚阮雪榆的背,他太明白了——阮雪榆欲闭的眼睛里蕴含着液态水晶那样的悲伤。

时钧的声音像是神圣的极乐音流,让一股巨大而充沛的安全感填满了阮雪榆的心。

他在一片尤至温暖的光明里安歇了。

美走在晨光普照的远山上,云雀掠过蔚蓝的天心。

晴空里霞蔚云蒸,朵朵银浪碎裂,太阳新吐的皓光淌过山丘、海角和岛屿,往北方诸海的遥远深处漂送,一种模糊的、爱的色彩将永存和新生繁衍。

第14章 傍帘乳燕双归去

时钧其实也受伤了。

为了保护阮雪榆,他的手臂被固体流雪砸伤了。

阮雪榆只是皮肉伤,便照顾起打着石膏的时钧。

可是细数上下五千年,他的前世今生都没有一丁点伺候人的经验,时钧嘴唇都被他喂的粥烫破了。

“我替你请个护工吧。”阮雪榆放下碗勺,满怀歉意地说。

“不不不,阮老师,你休息吧,我自己来就行了。”时钧说。

阮雪榆默默坐着陪他,替他削苹果。

时钧连忙又制止,他眼中阮雪榆的手指是玉石雕成的,美玉怎么能磕碰尘泥?

那个时候的时钧,已经凭借一部电影一飞冲天,迅速火遍大江南北。

他拍了一张粥的照片,发了微博。

“来自天使。”

他的粉丝找到坟头,不看内容就开始哭,“哥哥呜呜好可怜”,“呜呜哥哥好坚强”,短短时间盖出摩天大厦。哭完丧后,嗅觉最迟钝的人也无法不闻出酸臭的恋爱气息。

金色的水仙花迎春开放,时钧的心情轻快而美妙,他的呼吸是云朵,愿望是歌声,望着阮雪榆的眼神温柔地要滴出水来。

阮雪榆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但是时钧的眼光就是挪不开。

日光投影,阮雪榆天然疏离的瞳仁里映着的辉光朦胧且柔和,一滴淡金色的蜂蜜,又像是含着水的宝石,不大明晰的、爱情的明镜映着一朵纯洁的忧郁。

时钧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时间停顿,阮雪榆是世界上所有的美术馆里最美丽的画,周围的一切变得都黯然失色。

“阮老师,你怎么能这样好看?我舍不得闭上眼睛。”时钧忽然这么说。

他的目光像是春霖洒落的声息,而阮雪榆像是雨后苏醒的花蕾,迅速地抬了一下头,眼中的细雨被吹出银色的花纹。

阮微来了,瞧见阮雪榆百年一见地飞快行走,看看弟弟出去的方向,又看看时钧,警道:“你怎么欺负小榆了?”

“我敢?”时钧叹气笑说,“是我不小心太急了。”

阮微咳了一声,说自己不小心把访谈的事说漏嘴了。

晚上九点。

时钧迟迟没有拨出访谈电话,不知道怎么给阮雪榆一个合理的解释。

当时,他只是想找一个借口听听阮雪榆的声音,仅此而已。

阮雪榆那么较真的一个人,应该很久都不会理他了。

他是不是前功尽弃了?

但他最终勇敢面对地拨了过去,紧张地不得了:“阮老师,不好意思,我忘了时间,迟到了。”

阮雪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宁静,手下有翻阅纸张的声音:“没关系,我也差点忘了。”

怎么回事?

似乎,阮雪榆还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时钧的心情顿时从寒冷的极地往赤道移了一大段。

然后阮雪榆的下一句话又让他陷入冰窟:“时钧,不用这样。”

“嗯……”时钧像是犯错的小狗,拖长了尾音,“对不起,阮老师,不要生气,好不好?”

良久的沉默。

时钧的这十秒过得好生漫长,只觉得阮雪榆是在眼前,又像在云端。

“你还想说什么吗?”阮雪榆略过了他的问题,直截了当地问他,这意思很像马上就要挂电话。

“嗯,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阮老师。”

阮雪榆的声音还是很镇静,但是桌上的纸张,已经被他反复捻得薄而软。

一只小小的鸟雀,轻轻啄食过他的宇宙。

“阮老师读过勃朗宁的《You Will Love Me Yet》么?”

阮雪榆仿佛微微一怔,给了时钧多做了一次解释的机会:“你总有一天将爱我。”

你总有一天将爱我,我能等你的爱情慢慢地生长;

像你手里的这把花,经历了四月的播种和六月的滋养。

今天我播下满怀的种子,至少有几颗会扎下根;

结出的果尽管你不肯采摘,尽管不是爱,也不会差几分。

你至少会看一眼爱的遗迹——

我坟前的一朵紫罗兰;

你的眼前就补偿了千般苦恋,

死有何妨?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What’s death? You will love me yet.”

时钧念完了最后一句。

他的嗓音像是一首爱情或是醇酒的颂歌,唱出的图景是将离的灵魂依恋着深情的胸脯。

像极了那个雪山的深夜。

烈焰点燃了阮雪榆的尘灰。

阮雪榆将所有文件“拍”得一声合上,只是说:“进电梯没信号了。”

他在Amford总部,电梯里UO98294的广告铺得更密了,蓝得让人生畏。

可是时钧在。

阮雪榆下意识握紧了手机。

蓝色好像变得有一点爽朗、开阔了,富有安全感。

直到出了大楼,阮雪榆依然放纵自己连着电话。

“阮老师,现在就回家吗?真好。”时钧轻轻笑了一声,他的嗓音是柳丝摇金,让阮雪榆的心里春波涨碧,“我在家里等你,等好久了,慢慢来不要紧,我一直都会在家等阮老师。”

阮雪榆的步伐比以往快了,时钧说:“所以阮老师走慢一点,好不好?”

阮雪榆忽然停了下来,心中起伏涨落的潮汐到了极限,他抬头望见月亮正沐浴着明光飞行,一个液态的天空,不知何时在他的心海撒下群星。

“没什么。”时钧的声音让所有人忍不住深陷其中,真是无人逃得过,“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呼吸。”

阮雪榆回了家,可是从月海到极地,他的灵魂找不到一处平静的场所。

于是,他依照和小猫的约定,来到月色之下。

小猫脖子上的那串铃铛却像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阮雪榆解下铃铛,里面藏了一笺银色的信纸。

阮雪榆将它舒展之后,好闻的香气像是弥散的大雾,将他包藏了起来。

“你的明眸是映现我灵魂颤动的湖,我那成群结队的梦想,为寻求解脱,而纷纷投入你这秋波深处。”

时钧这样写道。

第15章 不管满城桃杏妒

信纸在时光的抚摸中泛黄、蜷曲,像是一朵被珍藏在琥珀中的金色落叶。

“你的明眸是映现我灵魂颤动的湖,我那成群结队的梦想,为寻求解脱,而纷纷投入你这秋波深处。”

阮雪榆看着手里的签纸,微微失了神。这就是那天在车上,他慌慌张张不让时钧看的那一份。

时钧的强势过于深刻,像是火、熔岩、重铅水的混合,十万道闪电把天幕撕破,是无人逃得过的巨大天灾,他把情欲的无边炼狱搬来了人间;可是他的温柔又那样动人,白色的粉蝶纷飞,金光的花蕾绽放,饱含水色的暮夜里春流冰融。

最终压垮阮雪榆的,也许是那个寒冷至极的冬夜,毕拨毕拨的篝火旁边,时钧被他前所未有、决绝至极的拒绝中伤之后,就忽然来了一句:“阮老师,我爱你爱到快发疯了,你其实一直明白。”

阮雪榆不知道怎么回答,除了回避,别无他法。

“不要再搪塞我了,我想听你的真心话,我是哪里做得不足够么?是不是让你感觉…这个世界上最疯狂的爱情也不过如此,所以你一直拒绝、总是拒绝、无时无刻不在拒绝。”

时钧眼底幽深得像是无法晕开的浓墨,自嘲说:“阮老师好像就是没有心。”

阮雪榆滑开眼光,木质清香将他整个人熏得湿润又沉默。

可是时钧很快地就自己回答:“其实都不是的。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你是为了避免结束,就避免了一切开始。”

一句话像一杯滚烫开水浇灌了阮雪榆的全身。

时钧深深地吻了下去:“阮老师,你明明也爱我的,为什么一直反抗自己的本能?”

很长很久很深的很多个吻,直到时钧将他的衣物全部剥开,骨瓷上莹润的釉光一样的皮肤,像是冬日里一朵怒放的白莲。

阮雪榆的回应也变得柔腻无方,软若花泥。时钧轻轻一口热气呵过来,他就融成了一滩蜜水。

那一天真是太冷了,以至于让阮雪榆觉得如果片刻没有得到一个足够热情的亲吻,舌根都会被冻得麻木。

阮雪榆沉浸在了回忆的世界里,在橘红色的甘甜里无法逃脱。

后来是怎么分手的呢?

真正要走的人总是一言不发的。

阮雪榆其实不是很记得具体的场景了,可能是某种PTSD让他忘记了。

想到最后,过去的一切模糊成迷彩幻影,只有时钧才是唯一真实、鲜明的。

“啊!阮!冰箱里有尸体!”

安德烈大叫,立刻把VR头套给阮雪榆戴上,彻底打破了他纷乱的思绪。

安德烈胆量一般,但非要玩生化危机的VR版。

阮雪榆沉默着,在安德烈助威呐喊一般的尖叫中,两个半小时打通关了,比全球最速通关慢了十几分钟。

他摘下VR头套,却发现找不到那张情诗了。混乱之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安德烈看见阮雪榆竟然跪了下来,伸手去摸沙发底下,惊讶极了,大大地张嘴。

阮雪榆总觉得这是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