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往事

沈零瀼觉得自己疯了。从早上蒋清扬一行人离开，她一直看着手机希望有条属于他的消息。

她在期待什么呢？可她清楚，自己动心了。

沈零瀼回想着那个总叫她莫名信任的男人，那个朝她张开双臂的男人，那个温柔细心的男人。

沈零瀼叹了口气，居然栽在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人手里。

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他来的时候雨刚停，一走，雨就回来了。

沈零瀼自暴自弃的想着，再过几天，她忙起来就该忘了。一定是她太闲了。

她把手机往旁边一丢，继续瘫在床上。

她总不能一直这样，她总要主动。不主动蒋清扬怎么会知道她的心思。沈零瀼继续想着，算了吧，不就是相处了不到一周，人家估计只把自己当成他生命中的过路人。

她又想到自己，她就是个无底洞啊。干嘛去连累别人呢？可她又问心自问不是个好人，如果他也有意，她干嘛不拖着他一起入地狱呢？

沈零瀼越想越控制不住自己，她又点开手机，发现蒋清扬居然发了一条朋友圈。

“缓缓归矣。”

配图应该是隔着车窗拍摄的风景图。

原来是要回去了么？她没有去送蒋清扬一行人，她只以为他们要去下个地点了。

“要走也不说一声！”沈零瀼又赌气把手机一扔。她以为，他对她应该是不一样的。可她又转念一想，她凭什么呢？她跟蒋清扬非亲非故的。

沈零瀼脑袋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吧，希望沈零瀼主动些，另一个吧，觉得沈零瀼无非是个过路人，过几天可能他都不知道她是谁了。

沈零瀼头晕的厉害，本来她发烧就没好全，这下扯得她脑袋生疼。不知不觉，她居然又睡着了。

她梦见沈爷爷还在的时候，那时她觉得沈家还像个家。虽然父母姐弟天天吵架，但那里有她爷爷。

她看到沈爷爷朝她挥挥手，她走过去，沈爷爷还是把她当做没长大的孩子，摸着她的脑袋。

“爷爷的小铃铛啊。”沈爷爷这么叫她，并不是因为她的名字里带着一个“零”，而是她小时候也曾活泼可爱，笑声跟铃铛似的。

听到久违苍老的声音，沈零瀼红了眼睛。

“爷爷，”

“小铃铛啊，你没必要为了一些人放弃自己的天性。既然没有路，那咱就闯一条出来，咱不是输不起，大不了从头来过，是不是？”

在沈爷爷眼里，沈零瀼永远是那个因为不会扎辫子急哭的小女生，是那个摔了跟头在别人面前站起来，却跑到他面前撒娇要糖的小姑娘。

“爷爷。”沈零瀼哽咽起来，她不要爷爷走。

“我的小铃铛不用急着长大，这个世界的美好，你要用心去体会。”沈爷爷说完，身体变得透明，沈零瀼往前冲，想要抓住沈爷爷，想哭着让他留下，像小时候那样。

可她没抓住，她醒了。

这个梦太真实了。

沈零瀼回想起沈爷爷，他对她那样好。

沈爷爷对沈家其他人来说，无疑是严厉冷硬的。可在沈零瀼的记忆里，沈爷爷对她是特别的。

她不会扎辫子，急得哭出来，沈爷爷就拿梳子慢慢帮她扎好。最后当然迟到了，沈爷爷又去向她老师赔罪。一个骄傲一辈子的老人，因为她在老师面前点头呵腰。

她摔倒又爬起，跑到沈爷爷面前讨糖吃，沈爷爷细心涂抹她膝盖的伤口。

她在学校把人打了，对方家长欺负沈零瀼是个孩子，老师也看她家长没来，不问事情经过就要处罚她，还要她赔钱。

可沈爷爷来了，他年轻时就强硬严厉，只是在沈零瀼面前收敛了原本的戾气。看到有人要欺负他的孙女，他当然不同意。

别人家的孩子是宝贝疙瘩，他家的就不是了？怎么能让别人平白欺负呢？

最后查清楚了，是被打孩子先惹得事，沈零瀼实在忍无可忍才动的手。可那家人不依，就是要把错推给沈零瀼，就是要他们赔钱。

作为沈家小姐，沈零瀼当然不差钱。今天的沈家是沈爷爷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他当然也不差钱。可他就是不肯让自己宝贝孙女受委屈。最后不知道怎么才把这件事平复下来。

沈爷爷也告诉沈零瀼，说她这次做的不对，明明有大把法子报复回去，她偏偏选了这个法子。不过他也没说沈零瀼不该打人。打都打了，事后诸葛亮有什么用？

沈爷爷又叫沈零瀼，如果以后别人欺负她，她要怎么欺负回去。

这是沈零瀼最后一次尝到被人捧在手心，护着宠着的滋味。

沈爷爷去世了。她没有哭。那些亲戚都说她没有良心，长大是个白眼狼。

那些人又怎么会明白，沈零瀼知道沈爷爷舍不得自己掉眼泪，他说她掉一滴眼泪，就跟刀子在他心口划一刀那样疼。她又怎么舍得让沈爷爷死后都不安宁呢。

如果说她对没有沈爷爷的沈家没有什么感觉也算的话，她倒也算是个白眼狼。沈零瀼自嘲般的笑笑。

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如果沈爷爷还在，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还不知道该多心疼呢。

可沈零瀼又想着，如果沈爷爷还在，他怎么会舍得让自己宝贝了七八年的孙女变成现在的样子。

可是沈爷爷抛下她走了，她也曾在无数个日夜里挣扎时想到沈爷爷对她的好。

念在那些好，她都要活下去，哪怕再艰难。

可如果真的还有活路…

不知道如果沈爷爷看到自己这幅样子，会不会后悔当初走的那样快，那样急，留下自己的宝贝疙瘩无依无靠。

当初沈零瀼几乎是一瞬间长大。她虽然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但她都明白。

她知道最疼自己的爷爷走了，以后被欺负再也没有人给她撑腰了。再也没有人会告诉她，怎么把人欺负回去。再也没有人苦口婆心的教导她说，她不需要忍，她是沈老爷子的宝贝疙瘩，沈家没有人敢随便动她，哪怕是她的父母。

她变得沉默寡言，倒不是因为沈爷爷的过世。

是她在无数个日夜里看着听着沈父沈母的争吵。

是她融入不进那些表哥表姐堂哥堂姐的圈子。

是她无数次卑微的讨好。

她开始不爱说话，没人会注意到她。她开始只专注自己，她开始变得冷硬，她开始只会在周嗣和郝爽这两个从小认识的伙伴面前露出自己的真性情。

其实，她也有一颗柔软的心。

只是她不敢，也不想让那颗心受到一点伤害。那是沈爷爷精心呵护的心。谁都没有资格伤害它，她自己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