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普罗米修斯的橄榄枝
周明的办公室在科研楼二十层,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玻璃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与艾思民房实验室里的搪瓷杯形成刺眼的对比。艾思坐在沙发上,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银杏叶书签,琳娜和马克分坐两侧,三人面前的茶杯里,碧螺春的茶汤泛着淡绿,却没人有心思抿上一口。
周明坐在主位,指尖轻点着桌上的合作草案,鬓角的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艾思,你当年要是肯听我的,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窝在民房里做实验,连只实验鼠的口粮都快供不起,这就是你所谓的‘纯粹的科研’?”
艾思没接话,只是把739号大鼠的核心数据推到周明面前:“周教授,我们今天来,不是听您说教的。五律编码能解决您脑机接口信号不稳定的问题,这是数据佐证;您的普罗米修斯基金会能提供全额资助,且不干涉我们记忆修复的研究方向,这是我们的底线。合作与否,全看您的态度。”
周明拿起数据纸,慢悠悠地翻着,手指划过“5Hz韵律频率”“42%激活率”“三分十四秒反应时间”这些数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的脑机接口项目卡在信号锚定环节已经半年,投入的数千万研发经费几乎打了水漂,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投资方已经多次施压,若再无突破,这个项目就要面临腰斩。艾思的五律编码,无疑是他眼下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底线?”周明放下数据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嘲讽,“在科研领域,没有绝对的底线,只有绝对的利益。我可以给你们资助,每年两百万,足够你们把民房实验室换成标准化的科研中心,也足够你们养一百只739号大鼠。但我有条件——五律编码的核心专利,必须挂靠在普罗米修斯基金会名下;你们的记忆修复研究,要同步为我的脑机接口项目服务,优先解决信号锚定问题。”
“不可能。”琳娜立刻开口,声音冷静而坚定,“专利可以共享,但所有权必须归我们;研究方向也绝不能让步——记忆修复是核心,脑机接口的信号优化只能是附加成果。周教授,我们是来谈合作,不是来卖研究的。”
马克也跟着附和:“编码仪的核心参数我们做了加密,就算您拿到数据,没有我们的解密算法,也没法落地应用。您想要解决信号问题,就必须尊重我们的研究底线。”
周明的脸色沉了沉,他没想到这三个年轻人会如此硬气。换做旁人,面对两百万的资助和标准化实验室的诱惑,早就点头妥协,可艾思他们,却像三块捂不热的石头,死死守着所谓的“底线”。他盯着艾思,试图从这位昔日弟子的脸上找到一丝动摇:“艾思,你母亲的病拖不起吧?我听说她现在连你的名字都记不住了——有了基金会的资助,你可以用最好的设备做实验,甚至可以把她接到实验室旁的疗养中心,全天候监测她的神经元反应。这笔买卖,不亏。”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艾思的软肋。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银杏叶,指节泛白,脑海里闪过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模样,闪过护工说她哼起“床前明月光”的瞬间,闪过739号大鼠在编码仪下重新找到食盆的画面。两百万的资助,标准化的实验室,全天候监测母亲的机会……这些诱惑像潮水,一遍遍冲击着他的底线。
“专利共享,所有权归我们;资助分阶段发放,每季度根据我们的研究进度拨付;脑机接口的信号优化,我们会做,但必须在不影响记忆修复核心研究的前提下。”艾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坚定,“另外,基金会的所有资助,必须专款专用,接受第三方伦理审查——由琳娜负责。”
周明盯着艾思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笑了起来,拍了拍桌子:“好,我答应你。艾思,你还是像当年一样,又倔又认死理。但我倒要看看,你的‘诗和远方’,能不能敌得过现实的柴米油盐。”
他拿起笔,在合作草案上签了字,推到艾思面前:“明天,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会去你们的民房实验室做评估,一周内,新的实验室会布置好,第一笔五十万的资助款也会到账。希望你们别让我失望——毕竟,普罗米修斯给人类带来了火种,也希望你们的五律编码,能给我的项目带来希望。”
走出科研楼时,夕阳正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克长长地舒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想到周明真的答应了,两百万啊,足够我们把编码仪换成最先进的型号,再买十只老年模型鼠,把实验做得扎扎实实。”
琳娜却没那么乐观,她看着手里的合作协议,眉头紧锁:“周明不是善茬,他答应得太痛快了。专利共享这条,藏着太多漏洞,一旦我们的研究有了实质性突破,他有的是办法把专利抢过去。还有分阶段资助,他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停掉拨款,让我们的研究半途而废。”
艾思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手里攥着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像攥着一块烫手的山芋。他知道琳娜说得对,周明的橄榄枝,看似是救赎,实则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可他别无选择——母亲的时间不多了,739号大鼠的实验数据还在提升,他们需要资金,需要实验室,需要一个能让研究活下去的机会。
“先往前走。”艾思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专利的漏洞,我们可以找律师补;资助的风险,我们可以用研究进度牵制;周明想耍花样,我们就用数据说话——只要我们的记忆修复研究一直领先,他就不敢轻易停掉资助。”
回到民房实验室时,夜色已经降临。739号大鼠蜷缩在笼子里,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啃咬葵花籽。艾思走到笼子前,轻轻敲了敲笼壁,看着大鼠灵动的眼神,心里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一些。
马克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显然还沉浸在拿到资助的喜悦里:“明天基金会的人来评估,我们得把实验室收拾干净点,把739的监测数据都打印出来,让他们看看我们的研究有多靠谱。等搬进新实验室,我先把编码仪的硬件升级一遍,争取把信号强度提升到80%,让周明看看我们的实力。”
琳娜则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查找专利保护的相关法律条文:“我得连夜把专利共享的补充协议拟出来,明确所有权和使用权的边界,还要加上违约条款——一旦周明试图抢夺专利,我们有权要求十倍赔偿,并终止所有合作。”
艾思没参与他们的忙碌,只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路灯,想起了普罗米修斯的神话。那位为人类盗取火种的神,最终被锁在高加索山上,每日被鹰啄食肝脏,却依旧不肯向宙斯低头。他觉得自己就像普罗米修斯,为了唤醒记忆的“火种”,甘愿接受周明的“枷锁”,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也只能一往无前。
第二天上午,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评估团队如约而至。为首的是一位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身后跟着两位技术人员,态度客气却带着明显的审视。他们仔细检查了编码仪的运行状态,核对了739号大鼠的实验数据,甚至连艾思的研究方案都逐字看了一遍。
“艾教授的研究很有创新性。”年轻男人合上平板电脑,语气里带着官方的客套,“基金会会尽快完成评估,一周内,新实验室会布置在科研楼的副楼,设备会按您的要求采购,第一笔资助款也会按时到账。不过周教授交代了,希望你们能尽快启动脑机接口信号优化的相关实验,基金会的投资方很关注这个项目。”
评估团队离开后,马克立刻开始打包仪器,琳娜则忙着联系律师修改补充协议,艾思则给护工打了电话,告诉她自己下周会把母亲接到实验室旁的疗养中心。
“艾先生,太好了!”护工的声音带着欣喜,“阿姨今天状态特别好,我给她念《静夜思》,她居然跟着念了后半句‘低头思故乡’,虽然吐字不清,但真的念出来了!”
艾思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握着手机,看着实验室里忙碌的马克和琳娜,看着739号大鼠在笼子里欢快地跑来跑去,突然觉得,所有的妥协和风险,都有了意义。
一周后,新实验室如期布置好了。科研楼副楼的三层,宽敞明亮,全新的神经刺激仪、高精度的监测设备、标准化的动物实验区,甚至还有一间专门的伦理审查室。马克迫不及待地把编码仪拆解开,开始安装新的硬件模块;琳娜则把伦理审查的规章制度贴在墙上,仔细检查每一台设备的安全隐患;艾思则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想起了母亲病房窗外的槐树。
第一笔五十万的资助款到账的那天,艾思把母亲接到了实验室旁的疗养中心。疗养中心离实验室只有五分钟的路程,房间里有落地窗,能看到花园里的银杏叶。母亲坐在窗边,手里拿着艾思递给她的银杏叶书签,指尖摩挲着叶片的纹路,嘴里轻轻念叨着:“平、仄、平……”
艾思蹲在母亲面前,握着她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妈,您还记得这个吗?小时候,您教我认叶脉的纹路,说每片叶子里都藏着一整棵树的样子。”
母亲抬起头,看了看艾思,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虽然依旧叫不出他的名字,却轻轻点了点头,把银杏叶书签紧紧攥在手里。
艾思走出疗养中心,回到新实验室。马克已经完成了编码仪的硬件升级,正在调试信号参数;琳娜则整理好了伦理审查的相关文件,等着他签字。
“艾教授,编码仪的信号强度提升到85%了!”马克兴奋地指着屏幕,“我用新参数给739做了测试,它的反应时间延长到了十分钟,激活率也提升到了67%——这数据,足够发顶刊了!”
琳娜也走过来,把一份文件递给艾思:“补充协议拟好了,律师说没有漏洞,周明那边也签了字。接下来,我们可以安心做记忆修复的核心研究了,脑机接口的信号优化,我们按计划慢慢做,绝不影响主线。”
艾思看着屏幕上稳定起伏的波形,看着手里的补充协议,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突然想起了周明说的“普罗米修斯的火种”。或许,他的五律编码,就是那束能唤醒记忆的火种,哪怕要承受被“鹰啄食肝脏”的代价,也要把这束火种,传递到每一个被阿尔兹海默症困住的患者身边。
实验室的灯亮了起来,照亮了墙上的神经元图谱,照亮了739号大鼠的笼子,也照亮了三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普罗米修斯的橄榄枝已经伸出,虽然带着荆棘,却也带来了希望。他们知道,前路依旧漫长,周明的算计、学术的质疑、研究的难题,都还在等着他们。但此刻,他们有了资金,有了实验室,有了能随时监测的母亲,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彼此,还有那份不肯放弃的初心。
艾思拿起桌上的银杏叶书签,夹进新的研究方案里,方案的标题依旧是:《基于分形神经学与五言律诗韵律的记忆修复模型——以阿尔兹海默症为应用场景》。
他知道,这束记忆的火种,已经在普罗米修斯的橄榄枝下,悄悄点燃。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束火,烧得更旺,照亮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