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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墨

共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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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鞋底

鞋就摆在那儿,左边一只,右边一只,像对双胞胎,又像两个被用完的比喻。每天天没亮,它们先被拎起来——不是“穿”,是“拎”,人坐着,脚尖朝下,跟拎两袋垃圾似的,吧唧,踩进去。脚跟一落,鞋就知道:又得去磨地球了。

地球不用它磨,可它得磨。不磨,人就出不了门;人出不了门,鞋就失去意义。意义这玩意儿,鞋不懂,鞋只知道:得把今天这一遍走完,明天再原样走一遍。人管它叫“上班”,鞋听来就是“哒哒哒”,像有人拿小锤敲地,一直敲到下班才停。敲完一天,鞋帮子松一圈,人脖子也松一圈,互相松,松得很有节奏。

有时候鞋也纳闷:怎么老是我低,人高?后来想通了——低的才能被踩,高的才踩得动。就像台阶,总得有一级是垫脚的。鞋就是那级台阶,只不过会动,会出汗,会疼。疼也白疼,没人给鞋放假,鞋请假条都不会写,写了也没人看。人只看鞋底:磨到线了?该换了。换谁?换另一只鞋。旧鞋就被甩到门后,脸朝下,屁股朝天,像被翻过去的甲虫,再也翻不回来。

门后黑,鞋不怕黑,鞋怕的是黑里没动静。人一回来,踢它,甩它,它才踏实:哦,还活着。活就是继续被踩,被踩才能证明自己不是废物——虽然它心里明白,废不废,全看人走不走。人不走了,它就真成了废物,连垃圾都不算,垃圾还能被分类,鞋只能被“扔”。

扔之前,人也会看它一眼,像看一个用完的日历:哦,你陪我这么久?然后顺手丢进垃圾桶。垃圾桶比门后更黑,黑得没有下班,没有星期天。鞋在桶里躺着,忽然想起自己从没见过太阳,只见过人行道、地砖、电梯间的铁板,还有办公室的地毯。地毯最软,软得像一句安慰,可这句安慰天天被踩,踩得比水泥还硬。

鞋没怨言,怨言是人才有的东西。鞋只有一层皮,皮磨破了,就露出袜子,袜子磨破了,就露出脚,脚磨破了,人就买新鞋。新鞋还是鞋,继续被踩,继续磨地球。地球照样转,人照样上班,鞋照样“哒哒哒”。一切如常,如常到让人怀疑:到底是人在走路,还是路在走人?到底是鞋被踩,还是日子被踩?

鞋不回答,鞋只会“哒”。一声“哒”是一天,两声“哒”是两年,几千声“哒”后,鞋终于哑了,人终于累了,日子终于薄了,薄得能透光。光透进来那一刻,鞋已经不在,人也不在,只剩门口一块磨凹的地砖,像一句没说完的口头禅,还在等下一双鞋,继续“哒哒哒”。

鞋摆在那儿,左边一只,右边一只,像对双胞胎,又像两个被用完的比喻。每天天没亮,它们先被拎起来——不是“穿”,是“拎”,人坐着,脚尖朝下,跟拎两袋垃圾似的,吧唧,踩进去。脚跟一落,鞋就知道:又得去磨地球了。

地球不用它磨,可它得磨。不磨,人就出不了门;人出不了门,鞋就失去意义。意义这玩意儿,鞋不懂,鞋只知道:得把今天这一遍走完,明天再原样走一遍。人管它叫“上班”,鞋听来就是“哒哒哒”,像有人拿小锤敲地,一直敲到下班才停。敲完一天,鞋帮子松一圈,人脖子也松一圈,互相松,松得很有节奏。

有时候鞋也纳闷:怎么老是我低,人高?后来想通了——低的才能被踩,高的才踩得动。就像台阶,总得有一级是垫脚的。鞋就是那级台阶,只不过会动,会出汗,会疼。疼也白疼,没人给鞋放假,鞋请假条都不会写,写了也没人看。人只看鞋底:磨到线了?该换了。换谁?换另一只鞋。旧鞋就被甩到门后,脸朝下,屁股朝天,像被翻过去的甲虫,再也翻不回来。

门后黑,鞋不怕黑,鞋怕的是黑里没动静。人一回来,踢它,甩它,它才踏实:哦,还活着。活就是继续被踩,被踩才能证明自己不是废物——虽然它心里明白,废不废,全看人走不走。人不走了,它就真成了废物,连垃圾都不算,垃圾还能被分类,鞋只能被“扔”。

扔之前,人也会看它一眼,像看一个用完的日历:哦,你陪我这么久?然后顺手丢进垃圾桶。垃圾桶比门后更黑,黑得没有下班,没有星期天。鞋在桶里躺着,忽然想起自己从没见过太阳,只见过人行道、地砖、电梯间的铁板,还有办公室的地毯。地毯最软,软得像一句安慰,可这句安慰天天被踩,踩得比水泥还硬。

鞋没怨言,怨言是人才有的东西。鞋只有一层皮,皮磨破了,就露出袜子,袜子磨破了,就露出脚,脚磨破了,人就买新鞋。新鞋还是鞋,继续被踩,继续磨地球。地球照样转,人照样上班,鞋照样“哒哒哒”。一切如常,如常到让人怀疑:到底是人在走路,还是路在走人?到底是鞋被踩,还是日子被踩?

人有时也幻想:要是能光脚就好了。可光脚更疼,疼得直接,疼得没有过渡,像日子突然停电,黑得伸手能摸出棱角。人怕直接,人需要鞋,需要那一层胶、一层布、一层泡沫,把疼翻译成“挤”,把“挤”翻译成“习惯”,再把“习惯”翻译成“本该如此”。于是挤成了常态,常态成了自然,自然成了道德:好员工、好市民、好伴侣,都得把脚穿得合时宜,鞋帮不能皱,鞋底不能响,响是抗议,皱是懈怠,懈怠会被目光揪住,目光比鞋带勒得更紧。

鞋也学会了配合,它把抗议改成“哒”的轻点,把褶皱藏进裤脚,把疼磨成顺从的斜角,斜角蹭地,地就认不出这是谁的疼,只认得出这是谁的“工”。“工”字两横一竖,竖是人,横是鞋,人踩鞋,鞋踩横,横下面是地,地下面是更多的横,更多的竖,更多的“哒”。史铁生说“命运最像孩子玩积木,搭好了,一把推倒,再按新的图样搭”,鞋就是那个积木,被推倒时来不及喊,再被搭起来时,已经换了颜色,换了号码,换了一副继续被踩的相貌。

于是日子继续,哒哒继续,地铁继续,电梯继续,人继续,鞋继续。继续到某一刻,人忽然发现:鞋舌翻起,像想说什么;鞋跟磨斜,像想往哪拐;鞋带发白,像写旧了的收据,收据上全是“同一日”的戳。人蹲下身,把鞋带系紧,顺手拍一拍鞋面——这一拍,像给老同事擦肩时的点头,点完头,各走各的,谁也不用回头。

人走了,鞋也走了,地砖继续数“哒”,墙根继续长霉,霉继续把墙纹成新的图样。图样里,旧鞋的轮廓还在,像遗像,又像底片,底片不会说话,只会等光。光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也许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所有“下一次”一样,永远排在“这一次”之后。鞋不着急,鞋已经学会:存在就是等被穿,等被磨,等被扔;人也慢慢学会:存在就是等被踩,等被用,等被下一个日子换号、翻新、再上市。

于是,夜合上了,哒声远了,黑暗像一条旧棉被,把屋子和人都盖严。被窝里,鞋并着肩,像两片被潮水遗忘的瓦,瓦缝里渗进一点月光,月光不暖,只够照见彼此的旧。它们不说话,只用边缘轻轻碰了碰——“还完整吗?”“完整。”“那就好。”碰完,这一夜就算翻页了;明天一早,继续被拎起,继续被踩扁,继续把地球磨短一毫米,把日子磨薄一张收据。收据上,仍旧是那句不会改动的抬头:“同一日,同一声,哒。”

说到底,鞋还是那层隔在人和地面之间的布与胶,磨薄了,人换新的;人磨薄了,日子换新的;日子磨薄了,地球照样转——转得不动声色,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安慰。哒哒声远了,夜也合页,月光落在门口,像一张被重复使用的收据,谁也不问谁收了什么,只各自把下一毫米交给明天的第一声“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