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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绘夜者

共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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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耻痕档案馆2

里面是一个几乎全白的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毫无瑕疵的白色,刺眼得令人不适。房间中央有一张金属椅,椅子上有手铐和脚镣。椅子正对面,是一个半人高的机器,造型简洁冷酷,正面有一个类似摄像头和探针阵列的结构。

机器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正显示着不断滚动的数据:

【最近采集记录】

·样本ID:SH-7421|性别:女|年龄:34|羞耻纯度:91%|采集时长:42分钟

·样本ID:SH-7422|性别:男|年龄:51|羞耻纯度:87%|采集时长:38分钟

·样本ID:SH-7423|性别:女|年龄:29|羞耻纯度:94%|采集时长:51分钟

·……

林栖走近机器。屏幕上还有一个选项:【查看采集协议】。他尝试触碰,屏幕切换。

【羞耻采集标准流程】

1.将对象固定于采集椅。

2.启动意识引导程序,诱发基础羞耻情绪(标准刺激包:童年过失/社会性失败/道德瑕疵)。

3.通过神经探针精准放大杏仁核与前额叶皮层相关反应。

4.使用记忆重构技术,将诱发羞耻的虚拟场景植入为真实记忆。

5.当羞耻情绪达到峰值纯度(>85%)时,启动抽取程序。

6.抽取后,植入代偿性指令:“我的存在是错误”/“我需要被净化”。

7.释放对象至公共区域,观察社会化羞耻行为。

【注意】

·避免物理伤害,保证样本生理完整性。

·警惕羞耻-愤怒转化,及时注入镇静剂。

·采集间隔期不少于72小时,防止情绪抗性产生。

林栖读着这些冰冷的文字,感到胃部一阵翻涌。这不再是“扭曲的情绪设施”,这是精心设计的、系统性的折磨和掠夺。

“他们制造羞耻,然后采集它。”夏晚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且他们篡改记忆,让人相信那些诱发羞耻的场景是真实发生的。这比喜悦剧场更恶劣——喜悦剧场至少没有篡改记忆,只是放大了已有的快乐。”

林栖看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储存柜。他走过去,打开。

柜子里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小型储存罐,每个罐子都标有编号和简单的描述。他拿起最近的一个:

【SH-7419】

纯度:89%

情绪源:社会性排斥幻想(植入记忆)

采集日期:3天前

状态:已转运至【耻痕档案馆-第三储存区】

“耻痕档案馆……”林栖念出这个名字。

“这就是工业园那个站点的名字。”夏晚说,“一个专门收集、储存、可能还会‘加工’羞耻情绪的设施。而那些采集队,是它的‘收割者’。”

林栖放下储存罐,环顾这个白色的小房间。在这里,人们被绑在椅子上,被灌输虚假的羞耻记忆,被强行推入自我厌恶的深渊,然后像榨取果汁一样被抽走最痛苦的情感。最后,他们被释放到街上,成为那些跪地忏悔的“样本”,直到被采集队回收。

而这一切,都有一套标准的操作流程。

“我们需要去工业园。”林栖说,声音低沉,“但不是为了关闭另一个失控的旧设施。”

他看向夏晚,眼中那惯常的空洞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冰冷的、近乎愤怒的火焰。

“我们要去找到这个‘档案馆’,然后彻底摧毁它。”

夏晚的光影安静地悬浮着。几秒后,她说:“根据刚才采集队的通讯,他们提到‘入库标准’和‘转运’。这意味着档案馆很可能是一个大型的、有组织的设施,而不只是一个‘情绪干预站点’。它可能有安保,有研究人员,甚至有防御系统。”

“那就更需要去。”林栖说,“如果这种东西在城市里系统性地运作,而且已经采集了‘第七批样本’……”他看向屏幕上那些滚动的ID编号,“意味着至少有几百人经历过这个。而且还会更多。”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那个眼睛钥匙的标志……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夏晚立刻调取林栖的模糊记忆数据,进行匹配。“你的记忆库中没有明确记录。但潜意识联想显示,这个图案与‘监视’、‘审判’、‘档案’等概念相关。可能来自旧时代的某个机构标识。”

“找到档案馆,也许就能找到答案。”林栖说。

他们离开白色房间,墙面自动合拢。地下空间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水池和那些刻在地上的、绝望的字句。

回到地面时,天色更亮了一些,但阳光无法穿透厚重的阴霾,整个世界依然浸泡在灰白色的滤镜中。

林栖拿出通讯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联系阿杰。图书馆那边的情况不明,暂时不要分散注意力。他看了一眼工业园的方向,距离大约还有三公里。

“走。”他说。

但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巷子时,夏晚突然停下。

“林栖,收到阿杰的紧急信号。不是通讯,是信标定位——他在移动,速度很快,方向……正在朝我们这边来。”

林栖眉头一皱:“发生了什么?”

“无法通讯,但信标信号附带简短的生物标记数据:心率180,肾上腺素极高,处于极度恐慌状态。”夏晚的声音急促起来,“他被追捕。而且追赶者的信号……与刚才的采集队频率相似。”

林栖立刻改变方向:“去接应他。”

他们朝着阿杰信号的方向快步走去。巷子错综复杂,但夏晚能精准导航。两分钟后,他们听到了奔跑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急促的呼吸。

前方拐角处,阿杰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他脸色煞白,额头上有一道擦伤,衣服被扯破了,手里紧紧抓着那个通讯器。看到林栖和夏晚,他眼睛一亮,但随即被恐惧淹没。

“他们……他们……”他语无伦次,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追来了!”

林栖一把将他拉到身后,看向巷子另一端。三个穿着灰色制服、戴全覆式头盔的身影正快速接近,手中拿着那种带探针的设备。

“退后。”林栖低声说,同时看向夏晚,“能干扰他们的通讯吗?”

“尝试中……不行,他们的信号有反干扰屏障。”夏晚的光影挡在阿杰身前,“准备战斗或撤离?”

林栖评估着情况。对方三人,装备不明,可能有武器。他们这边,自己状态不佳,夏晚不擅长物理对抗,阿杰显然已无战斗力。

“撤离。”他做出决定,“夏晚,制造视觉干扰。阿杰,跟紧我。”

夏晚的光影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整个巷子。那三人猝不及防,脚步一顿,头盔面罩自动调暗以适应强光。

趁这个间隙,林栖拉住阿杰,冲向另一条岔路。夏晚紧随其后,光影在移动中逐渐恢复常态。

身后传来喊声和脚步声,但距离被拉开了。

他们跑了五分钟,穿过几条小巷,最后躲进一个废弃的配电箱小屋。空间狭小,三人勉强挤进去。林栖关上门,屋内陷入黑暗,只有夏晚微弱的光芒。

外面,脚步声经过,但没有停留,逐渐远去。

“怎么回事?”林栖压低声音问阿杰。

阿杰还在发抖,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开口:“图书馆……图书馆不对劲。我装作读者进去,一开始还好,但后来……我去了地下档案室申请区。那里的人,工作人员和读者,他们都……很安静,太安静了。而且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本书,但没人真的在看。他们只是盯着书页,脸上带着一种……满足到恶心的微笑。”

他吞咽了一下,继续说:“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我高中同学,他以前是班上最活泼的人。我走过去打招呼,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认出我的神色。他微笑着说:‘你知道吗?所有的答案都在这本书里。’然后把书递给我。我低头一看,书页是空白的,一片空白!但他好像看到了满页的文字!”

阿杰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吓坏了,转身想走。但那个同学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他还是笑着,说:‘你不喜欢知识吗?知识是快乐的源泉啊。’然后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全都带着那种一模一样的笑容……我挣脱了,拼命跑,跑出图书馆。但刚跑到街上,就看到那几个人……”

他指着外面,“穿灰色制服的人,从一辆没有标志的车里下来,直直朝我走来。我直觉不对,就开始跑。他们追了我六个街区,直到刚才遇到你们。”

林栖和夏晚对视一眼。图书馆的情况,果然也恶化了。

“他们有说什么吗?或者有什么标志?”林栖问。

阿杰努力回忆:“他们没说话,从头到尾都没出声。但其中一个人制服上……好像有个标志,一个眼睛的形状,眼睛中间有一条竖线。”

眼睛钥匙的标志。

图书馆的“知识满足”站点,工业园的“耻痕档案馆”,还有刚才的采集队——它们之间有联系。而且,这联系似乎正在主动扩张,追捕像阿杰这样“敏感”的个体。

“他们为什么要追你?”夏晚问,“你并没有进入图书馆的核心区域。”

阿杰摇头:“我不知道。但……在图书馆地下室的时候,我因为太紧张,不小心碰到了那个同学的‘书’。碰到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像是被迫吞下了一大口糖浆。然后我同学的表情就变了,笑容消失了,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很奇怪,然后就开始尖叫:‘污染!污染!’”

“污染……”林栖重复这个词。在喜悦剧场,系统将他们视为“杂质”。在这里,阿杰的敏感和抗拒,也被视为“污染”。

“你的情感敏感性,让你成为他们系统中的‘异常数据’。”夏晚分析道,“他们可能有一个网络,监控整个城市的情绪波动。阿杰在图书馆的强烈负面反应,触发了警报。采集队——或者说,这个‘眼睛钥匙’组织——开始追捕他,要么是为了‘净化’,要么是为了将他转化为‘样本’。”

配电箱小屋里一片寂静。外面,城市的声音隐约传来,但这里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林栖靠在冰冷的金属墙上,闭上眼睛。他的空洞里,那些“快乐的灰烬”轻轻浮动。而在那之下,一种新的东西正在滋生——不是情绪,而是决心。

旧的幽灵正在集体苏醒。喜悦、羞耻、满足……每一种都被扭曲、系统化,成为控制和掠夺的工具。而背后,似乎有一只手在协调这一切。

“计划改变。”林栖睁开眼睛,黑暗中小屋里,他的瞳孔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我们先不去工业园。”

“那去哪里?”阿杰问。

“去旧市政厅。”林栖说,“那里是三个信号点中增长最慢的,但也是唯一一个可能保留了旧时代行政记录的地方。如果这个‘眼睛钥匙’组织真的存在,并且与旧时代的情绪干预计划有关,市政厅的档案里可能会有线索。”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夏晚:“而且,我们需要知道,旧市政厅下面的‘秩序与安全感’站点,现在是什么状态。如果它也已经被这个组织控制或利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他们需要盟友,或者至少,需要了解敌人究竟有多大。

夏晚的光影微微点头:“旧市政厅距离这里约两公里。我们可以绕路过去,避开主要街道。但阿杰的状态……”

“我没事!”阿杰立刻说,虽然脸色依然苍白,“我能走。”

林栖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就走。但记住,如果再有危险,不要犹豫,用信标,然后逃跑。保存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悄悄离开配电箱小屋,重新融入城市灰暗的脉络中。天空依然低垂,阴霾缓慢旋转。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那些旧日的设施正一个接一个地睁开它们扭曲的眼睛,看向那些仍然能够感受、仍然能够痛苦、仍然拥有自我意识的人们。

羞耻的档案馆,满足的图书馆,还有更多尚未显露真容的存在,正在阴影中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

而林栖他们,正朝着网的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