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光明的路(第二章)
第二天一大早,陈光彦叫醒朦胧中的刘广智悄悄地说:“我一宿没睡着,思来想去拿不准主意,决定回家一趟跟父母商量,你呢?”刘广智说:“我连往返的火车票钱都凑不够,再说我家的状况回去还能再出来吗?”陈光彦说:“你等我一周,一周内我肯定回来。”
刘广智犹豫了一整天,到了晚间才向位老师汇报。黄老师的第一反应是陈同学会不会向当局告密?听到这话刘广智有些发慌。倒是周老师挺沉住气:“他若真告密了马上会有人来抓我们,明天如果还没动静我们就是安全的。”说罢看了看刘广智。刘广智也镇静下来:“陈光彦与我是同乡,来预科班后才认识,据我平日对他的了解,他能否投奔共产党不好说,但就他的人品看觉得不会告密。”说是这么说,可这几天他简直坐如针毡,在煎熬中等待着。终于第六天陈光彦回来了,说父母希望他安下心留在预科班读书,争取考上大学,延续他家书香门第的美名。又说:“我实在不好意思见周、黄二位老师,你就替我说一下吧。”刘广智知道劝是没用的,就向二位老师做了汇报。周老师沉吟了一会问:“你现在是什么想法”?“我决心跟老师去哈尔滨,不会变卦的。”周老师拍了拍刘广智肩膀说:“好!命运要握在自己手里,相信我们的选择的路不会错。”又告诉他由于国共双方正在“拉锯战”,火车不通,只能走舒兰、五常再到哈尔滨的路,已经找到常跑这条线的大车行,可搭马车去哈尔滨,要跑十天半拉月的。现在正值冬季要多带御寒的衣服,其余的东西尽量不带或少带。夜长梦多,事不迟疑,我们明天晚上就去大车行。
第二天日落,刘广智悄悄地将陈光彦拉到无人处:“光彦兄我要跟老师走了,我床铺的行李和一些物品就留给你了,希望你能如愿考上东北大学,我们后会有期。”陈光彦拉着刘广智的手,有些动情:“广智其实我很想跟你一起走的,怎奈父命难违。祝你奔个好前程,咱们家乡再见吧。”
天刚擦黑,刘广智与二位老师来到大车行。周老师向大掌柜的说多带了个学生。见大掌柜有些迟疑,周老师从怀里拿出块金壳怀表递给大掌柜说:“我们穷教书的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块金表还有些分量,就算做路费吧。”大掌柜说这东西太金贵推让了一番,就坡下驴不再多让。但嘴上却叨叨两句说多个人得少装一百多斤货啦。许是有钱好办事吧,叫屋里的准备一桌饭菜。焖高粱米饭、猪肉炖酸菜粉、大锅炖豆腐,还烫了一壶酒。几盅酒进肚,大掌柜打开了话匣子:“你们棉袄棉裤加小大衣的行头还过得去,但薄棉鞋肯定不行,我送你们三套皮靰勒垫上靰勒草,否则没等到哈尔滨你们仨的脚全得冻掉。”说着指了指一起吃饭的车老板:“别的事儿陈把式明个路上会跟你们叨咕的,这条路陈把式常年跑车,人地都熟。”
五更天,睡得正香的刘广智被周老师叫醒,三匹马拉的胶皮轱辘大车已经套好,车厢是荆条编的穴子围挡一圈,里面装了几麻袋北五味子、北黄芪、北桔梗等中草药。陈把式说你仨就坐在麻袋上。鞭子一甩:“驾!”大车沿着松花江北岸的路走了一段。太阳刚露头,周围的山与大地笼罩着银白色,江水连同江面上蒸发出的水蒸气发黑,是这段松花江冬天并不封冻而形成特殊的雾凇景观。两岸垂柳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花,晨风吹拂,星星点点的银白色粉末抖落,映射出五彩缤纷的烟霞。美景随心,刘广智觉得十分畅快舒坦。
跑了近两个时辰,马有些累了速度慢下来。陈把式似乎也有点乏就没扬鞭催马,掏出烟袋锅装上蛟河烟叶,可就是点不着火。刘广智见状忙掏出带的“大红运”香烟点着了递给陈把式,自己也点上一颗:“知道这烟不如您的蛟河烟冲,先对付口解解乏。”接着又问:“照这么走要多久能到哈尔滨呀,这条路安全吗?”陈把式见他挺机灵又有眼力价儿,就打开话匣子:“照这么走的话要七、八天,但遇上事就不好说喽。今晚俺们打尖住店,明个会碰上国军的最后一道岗,到时候你们就说是贩中药,可别说你们是读书人。”接着又说:“过岗后的一、二百里路是三不管地带,晦气的话会碰上胡子,跟他们可别说是做买卖的,你们又没钱还是说穷念书的吧。再然后就是共产党的地盘啦,共产党不欺负穷人,你们看着办就行。”天擦黑到了缸窑镇一家大车店。三人骨碌下马车,跺着被冻得已经麻木、快失去知觉的双脚。听到动静出来个老板娘打着招呼往屋里让,看黄老师的样子笑着说:“瞧你个瘦小女子穿双比脑瓜子还大的靰勒,这靰勒该是你男人的吧。也亏了这大靰勒啦,要么这一道你们的脚非冻掉不可!进屋先上炕千万先别用手搓脸,保不准一使劲能把脸皮搓秃噜一层,等暖和透了再活动活动喝碗大锅茶,睡觉前把靰勒草掏出来炕干。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也没啥好嚼过儿,高粱米饭、酸菜炖粉条子、大葱大酱拌豆腐管饱儿。”一条通铺大炕十多个人睡,衣服是没法子脱的。老板娘招呼黄老师跟她和她女儿睡在炕梢,吊了个脏兮兮的布帘子与男人们隔开。这一宿垫脚靰勒草的脚臭味儿、猪食槽子的酸臭味儿、呛嗓子的蛟河烟味儿交织在一起,后半夜柴灶间毛驴拉磨的磨豆浆声、老把式们睡香如雷的鼾声、咬牙放屁声混杂此起彼伏,您就受着吧。
次日没走多久在一个小村旁碰上国军的哨卡,天忒冷,只有两个冻得哆哆嗦嗦的小兵在卡子边戳着。陈把式一边跳下车迎上打招呼,一边示意让刘广智给两个兵塞根烟卷儿。这俩小子边抽着边搬开路障还叨咕:“这他妈大冷天的不在家猫冬出来遭哪门子罪哟。”刘广智打着哈哈:“老总啊,不跑点小买卖吃啥呀。”顺利过岗。
大车又跑了五、六十里,太阳要落山的当口,一声呼哨,路边林子里串出七、八个端枪的。陈把式嘟囔一声:“今个晦气真碰上胡子喽!”一个腰里别着盒子炮的小头目问拉的啥货坐的啥人。陈把式双手抱拳熟套地打招呼:“又拜见老大啦,这回是给俺家掌柜的拉点长白山的草药不值两个子,掌柜的就没押车。那三位是俩穷教书的和他的穷学生,顺道给捎到北面去找点营生。”小头目走到车边把他们的包袱打开见里面裹了些书,张口道:“走一趟见俺们大当家的。”说罢一屁股坐在右耳板子上也不听陈把式如何央求,逼着他把大车赶到林子深处,左拐右拐的有四里多路,一处很密又隐蔽的石头垒砌的大院,几座矮趴趴的木头房子,手一指让三人进正房大堂。刘广智嘟囔:“这是让我们过大堂吗?”小头目一声禀报:“大当家的,带回三个念书的。”大堂中央坐着位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翻领狐狸皮大衣外罩青布,腰间扎根锃亮的铜头皮带,一把带木壳的盒子炮摆在桌边。汉子瞪着一双大眼睛在三人脸上扫来扫去。足足有一袋烟工夫吧,汉子瓮声瓮气地哼出一句:“像读书人。”接着又说:“读书的不猫在家里好好念书,大冷天的出来瞎串哒哈(há)。”周老师感觉这个大当家的话虽糙但并无恶意,于是接过话茬:“大当家的好眼力,我和我老婆是做老师的,这位是我学生。”接着干脆实话实说,把因战乱“预科班”办不下去了,听说北边局势安定就想到北边找个安稳的学校继续教书。大当家的一听是老师,忙站起身有些恭敬地请三人坐在旁边凳子上,吩咐手下上茶。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先生听您口音不是俺们东北人吧。”周老师如实告知。听说是东北大学的老师又多出几分恭敬:“那是俺们少帅办的大学,您是个大先生呀,在下失礼啦。”周老师也放松下来笑了笑:“看您这气势做派不像是一般下海拉山头的绺子,到像是经过正规训练的。”大当家的叹了口气:“俺以前是东北军的小连长,“九一八”被小日本打散后不想跟部队离开东北老家去西北,就拽两个兄弟拉起绺子。”接着吩咐手下:“弄点酒菜,边喝边唠。”酒菜上来,大当家的端来二大碗,每人倒了半碗高粱烧说先干酒再唠嗑。慌得周、黄二位老师忙起身摆手说实在不胜酒力,为表示诚意就沾沾嘴。刘广智端起碗:“老师不会喝俺替老师敬大当家的。”还像么事样儿地双手举碗敬了大当家的,一口喝掉碗里酒,结果被呛得连连咳嗽起来。逗得大当家的连声大笑,说:“你这后生倒是实惠人儿。”也就没再劝酒。接着就撩起话匣子说知道为啥吧你们弄到这吗?俺这养着七八十号人呐,方圆百十里的都知道我“崔三枪”大号。俺谁也不靠也从不乱抢乱杀无辜,做事也留着余地,人缘儿混得不错,当年小鬼子也灭不了俺。可最近有点烦心,南边的国民党拉俺入伙说给个营长干。北面的共产党也拉俺,说让俺带个头成立县大队。俺没啥文化,这局势动荡捉摸不透,也看不透这两方谁能最后坐成天下。干绺子不是长久之计,俺得给俺几十号兄弟找个好出路,正好碰上周先生,您走南闯北的又有文化见识广,给指个道吧。
周老师感觉这位说话直爽没啥花花肠子,是个实惠人,就说:“国民党干的事无需多说吧,您自己应该有切身感受的。至于共产党嘛倒读了一些他们的书,了解他们的主张,另外在西安老家那些年也见到他们得到陕北老百姓的拥护。这些年越来越发展壮大。俗话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呀,这天下早晚是共产党的。”一番话下来,说得大当家的频频点头。说:“周先生的话我听进去了,今晚您三位就在俺寨子里住,明个安排你们上路。”
天麻亮,大当家的亲自送周等人出寨门说:“周先生我决定投共产党争取能奔个好前程。”从怀里拿出张帖子说这方圆百里的路上若有人刁难就拿帖子给他看,都会买账的,拱手告别。上了路,陈把式抽了口气:“还是你们读书人能耐呀,每回俺们掌柜的带车路过都得留点买路钱,你们可好,啥也没上贡还酒肉伺候着。”终于在第八天擦黑抵达哈尔滨。
次日,周老师多方打听,在南岗找到东北局城市工作部的许慎重,这才告诉刘广智许是他东北大学同学,毕业就跑到延安参加革命,随部队抢占东北。刘广智咂咂舌:“周老师您嘴真严呀。”老同学相见短暂的寒暄后,许慎重说:“春天就要到了,欢迎你们在这个时候参加革命,用不了多久我们将占领并接管大城市,缺人啊,尤其缺知识份子。正好我们的城工部培训班开班不久,你们插班进去先学习,换换脑子。”
或许是太如饥似渴集中精力地学习吧,刘广智竟然未感觉到大自然的变化,一晃夏天竟然不知不觉地来了。倒是清醒地觉得思想上发生了巨变,充满了青春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