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光明的路（第一章）

走向光明的路

作者：刘又新

刘广智踏上摆渡的小火轮，向送行的许慎重处长和周友奇、黄嫚玲老师依依惜别，汽笛鸣响的瞬间触发胸中一阵悸动，眼眶也在不知不觉中潮湿模糊了视线，忙拂袖拭泪。许处长像是洞悉了他此刻激动的心，朝他挥了挥手，又将双手拢在嘴边呈喇叭状，喊道：“好好干，没多久我们就会在沈阳见！”

朝阳染水，江风习习，初夏的松花江两岸叠翠的杨柳随风摇曳。刘广智挥挥手，向送行人也向哈尔滨这座居留了四个月却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城市作别。

思绪翻腾，深深地隽刻在他脑海中的映像并非哈市特有异国风情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和“洋味儿”十足的中央大街，而是他从未听闻过的“马列主义、干革命、推翻三座大山、、、、、、”等新名词儿。许处长在十分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时间给他讲述革命道理和共产党的使命；送给他《解放区介绍》、《新民主主义问答》、等小册子和一套刚刚出版的很珍贵的《毛泽东选集》；介绍他参加东北局城工部举办的培训班。品读着、聆听着、思考着，短短的四个月，犹如醐醍灌顶般顿开茅塞--人生，竟有这么宽广、这么美好的前景！十分庆幸周、黄两位老师把他领上这条光明之路。

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务农，熬到父亲这辈，不甘心成天摆弄土坷垃，靠倒腾点小买卖挣了点钱，咬牙送大哥、二哥上学读书，轮到刘广智上学时，大哥已经当上了小学老师，以身示范，耳提面命地督促他除学好课堂内容，还要加背唐诗三百首和古文观止，通读四书五经。给他灌输的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刘广智从私塾，到高小，到国高，到考上大学预科班，一直都浸泡在“大学梦”里。可他见家里实在太穷，想放弃上学找个挣钱的活计帮助养家。二哥坚决不同意，说我和大哥考的是大专、中专，咱老刘家能不能出个大学生就看你广智了，家再穷只要有口饭吃，就一定供你上大学！

1946年秋，揣着全家希望的“大学梦”，刘广智暂别故乡沈阳，来到JL市郊国民党东北行辕教育厅办的“东北大学预科班”。这里聚集了从沈阳、长春和哈尔滨等地来的二百名学生、十几位老师和一个姓白的训导主任监学。说补习一年都能考上东北大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刘广智扎下心来埋头读书。平静的日子也就仅仅几个月的光景吧。到了年底局势风云波谲突变。国民党开始大举向解放区进攻。随之而来的是解放军反击的“三下江南”与“四保临江”战役。“预科班”所处的地方已在战火边缘，时不时可听到炮声且似乎越来越近。最先惊慌的是白主任，竟然悄没声息的第一个跑路了。紧接着不知谁喊了声“放寒假啦”。呼啦啦，学生和老师们陆续匆匆离校，仅一天下来只剩下二十几位学生和两位老师。

刘广智没想回家，一来是想省下路费好交下学期的伙食费，二来想利用假期多学点知识，还特地制定个假期自学课程表，做代数、学习英文单词、继续背诵古文观止和唐诗宋词、、、、、、。此时的他的“大学梦”尚未被炮声惊醒。

看着他这么用功，同留校的邻铺老乡陈光彦同学说你别这么自己闷头读死书呀，还有两位老师留校，咱俩请两位老师给辅导辅导岂不学得更快更好。刘广智觉得贸然拜访万一被拒绝会很尴尬。陈光彦转了转脑筋：“我看两位老师冰天雪地冒着寒冷拣煤块和劈劈柴，咱俩先帮干这些活。”他俩从伙房借来斧头，劈了一堆引火用的劈柴，又捡了好几筐煤块送到老师宿舍门前。两位老师表示感谢后热情地请他俩进屋。闲聊了几句才知道，周、黄两位老师原是一对夫妻，西安人，在东北大学西迁的四川三台毕业后留校，“八.一五”光复后刚刚迁回沈阳就被派到“预科班”任教。周老师先说你俩若想多学点东西，黄老师给你们辅导英语，我给你们开门新课--中国近代史。刘广智有些惊讶，这是课程表里没有的课。原来以前学的伪满教材中全是颠倒历史的胡说八道呀。曾几何时祖国有这么悠久的文明史，只是近百年晚清政府的腐败无能和民国以来各路军阀为了一己私利混战，才造成一盘散沙，民不聊生的积贫积弱。必须清理脑子里多年的奴化教育，思考做为一个有文化的热血青年如何向前走的路。周老师看出了刘广智和陈光彦的思想波动，小心且又有些神秘的从床底下掏出“东北风云”、“民主东北”的小册子：“你俩找没人的地方读一读，然后抽时间再聊，注意保密被当局发现可要坐牢的”。刘、陈二人躲到无人光顾的破仓房，翻开这些书如饥似渴地读起来。是介绍解放区进行耕者有其田的土地改革运动以及穷人当家做主、实行新民主主义的民主政治制度的政策和共产党在解放战争中不断胜利的一些报道。刘广智越读越兴奋，不禁感慨道：“看来我们这些穷学生到解放区去才会有个好前程。”陈光彦说：“两位老师不一般呀，像是共产党。”

这当口刘广智收到大哥来信，说二哥跑到关内后渺无音信（后来才知道是投奔了关内的共产党），沈阳城物价飞涨已经“米珠薪桂”，靠他一个人的菲薄薪水难以养家，让他放弃学业回来找份工作协助养家。陈光彦的父亲是“国高五中”的校长，妈妈也是教书的，日子还过得下去。他劝刘广智说现在的混乱局势回去了也未必能找到工作。刘广智缩在被窝里想了一夜，第二天对陈光彦说：“大丈夫当大立志干一番有前途的事业，咱俩请老师给指条路”。二人找到老师，说出想法并问老师是不是共产党。周老师说：“我们不是共产党，但在家乡时见过陕北的八路军和共产党，见过共产党的为人和政策。在沈阳接触过地下党，有投奔解放区为共产党做事的念头。我们走了半个中国啦，别看国民党现在掌着权挺狂的，但俗话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共产党才真正得民心，天下早晚是共产党的。”一番话说得刘广智热血喷张，忙问下一步咋办。周老师说，看目前状况这个“预科班”能否办下去很难说，你俩若愿意的话我们一起去哈尔滨投奔共产党。此事重大，你俩考虑一下但要保密，这里可是国民党地盘，让他们知道了不但走不成还要坐牢甚至掉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