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
列车与轨道摩擦着轰轰作响,时不时传出哐哐哐的声音。车厢内轻轻的摇晃着,仿佛是有规律一般,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韵律。
吴冉把头往后一靠,慢慢的把眼睛闭了起来。他梳理着今天看到的故事,尝试将混乱的事物排列一下。
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就像是命运故意要戏弄他一般,把离奇的事情堆叠起来丢在了他的身上。为什么这里会开来列车,明明这段轨道已经是废弃好久的样子了。
而且,这趟列车通往的是哪里呢?
不解的东西无法摸清,徒劳无功做着无解的事情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累。
他的意识开始渐渐的抽离,从身边那个熟悉的世界中逐渐的剥离开来。慢慢的掉进了一团杂乱的色彩之中,看到了好多不相关联的东西。
吴冉看到了开始那个老人满是皱褶的脸,脸上的纹路似乎出现了某种规律,有深有浅,像是铅笔一笔笔的勾勒上去的一般,和一幅复杂的图纸相像。
他穿行在无数栋建筑之中,有高有矮,从简约到杂乱,有些甚至还是一些尚未修成的残垣。他来到了碎瓦的边上,看到远处好像似乎刮起了一阵飓风,一座桥断裂开了,他听不到声音,却能感受到那里碎落的瞬间。
风声,还是风声,他耐心的分辨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一点不同于风的轰鸣,那是......轨道上的鸣笛。从远到近,从不知名的地方向着此地席卷。
建筑破碎了,吴冉往下坠去。掉落在了地上,却不疼,身边柔软的草把他包裹住了。头顶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湛蓝,连云朵也没有,就像是深沉的海水,在遥远的地方望去,如同镜子一样平稳。但,这种情景很快就被打破了。
那是一艘帆船,不,好像不是帆,是飞鸟吗?体型好小啊。他定定的看着,看了一会,才发现那是由纸叠成的一只千纸鹤,从天空的尽头飞了过来,蜗速的朝着前方飞去,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然而,因为它的出现,好像划破了什么东西,哪怕它是那么的纤细。天色开始变得暗沉,一种潮湿的气息涌出,乌云开始凭空产生,很快纸鹤那一点小小的身影就被灰黑色的气吞没了。世界开始沸腾起来,无数的草碎,瓦砾漂浮在了天上,在天空底下汇聚,与乌云揉成一团,逐渐的膨胀盘旋。
他感觉到什么快要发生,他感受到了乌云的深处出现了裂缝,那是一道无比明亮的光,它在下一瞬便撕裂了天穹,比声音更加迅捷。
就要下雨了。
他触碰到了什么,一滴水珠落下,打碎了一切的画面。
......
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只听到砰砰砰的声音。
他看向外面,车厢外的雨水疯狂的敲打着车厢,水流杂乱无章的从车窗上流下,变成了凌乱的瘢痕。
到站了吗?
吴冉敲了敲脑袋,他还在等着列车员或者广播报站。车门却在猛然间打开了,一股水汽扑面而来,让吴冉一下子手足无措了。
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把他拉下了车。他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让自己站稳。
他听到身后扑哧一声,紧接着便传来一阵猛烈的风。吴冉回过头,看着列车一刻也没有耽误,越开越远了。
干什么啊,你是列车不是公交车啊。
他无可奈何的翻起背包,撑起一把伞朝着前面走去。
雨水雾蒙蒙的一片,四周的能见度都变得很低,吴冉只能一步步的走着,努力尝试看清周围有没有什么能暂时歇脚的地方。
那里是什么,是一处废墟吗?
虽然不像能用来躲雨,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走了过去。
草地渐渐由翠绿转向深黄,到了近处,已经变为了完全的焦黑。
他看到一座巨型柱子般的建筑倒在那里,四周散落了一大堆黑成碳一般的木枝。里面已经被熏烧的千疮百孔。
他把手放在“巨柱”的外壁上,在手掌中心,他隐约感觉到似乎它的深处还残留有点点的热度。
这原来是什么建筑啊,难道才烧毁没多久吗?
他站在它的身边思索了起来。
“那边那个人,这么大的雨,还不回去避一避吗?”
他摇头看了看,在雨声中,他似乎听到有别人的声音。
“说你呢,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一头牛发出了哞哞的声音跑了过来,牛身上坐着一个大叔,他看到了吴冉,惊讶的脸色一变。
“小冉?你跑到了哪去了。”
?
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大叔,在脑海中思索着自己是否见过面前这个人。
大叔却没有管那么多,他伸出手,一把拉住吴冉的胳膊,把他拉到了牛背上。
吴冉抓着伞,呆呆地看着身边的男人扬起了鞭子,一鞭抽到了牛的身上。牛猛然往前窜去,吴冉没有坐稳,身体差点翻了下去。
“那个......大叔,我们认识吗?”
男人快速的撇了他一眼。
“我啊,贾先平,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反倒是你,那天你跟着易昕走了以后我就没有见到你了。”
“我,易昕?等等......”
吴冉的脑子处于混乱的状态,大叔的一番话让他完全蒙了。最近的遭遇让他觉得仿佛由另外一个自己,一些没有印象的事被一群完全陌生的人放到自己的身上。
名叫易昕的那个女孩,到底是谁。
大雨随着猛烈的风,一下又一下的掠过。
他看到大叔的身上完全湿透了,忍不住把伞移到了他的头上。
贾先平注意到了他的伞,他的眼神盯着伞股,发现不是易昕交给他的那一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出自己的疑惑。
“你和易昕待在一起的时候,有遇到过什么事吗?”
“没有......”
吴冉不太清楚他在说什么,他除了在上海遇见她的那一面以外,完全没有关于她的其他印象了。
“她自从回来以后,我看她的状态变得不太好。她总是在担忧着什么。有一次我问过她,易昕小声的告诉我说镇子可能会遇到灾难。但我接着往下问,她就不回答了,只是低下头咬着嘴唇,说自己脑袋有点痛,可能产生了幻觉。”
幻觉?
吴冉思考着易昕的话。
什么东西在吴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呢。
吴冉把视线放到前方,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段模糊的轮廓。
他看着面前的镇子,发现是那么的眼熟。
“这里是......?”
心里一种无比奇异的感觉陡然升起,一个名字不由自主流到了嘴边。
“前面的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
“羽麓镇啊,这你都不记得了”
他愣愣的盯着眼前,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来过这里。
记忆就像一根火柴,在黑夜之中被嚓的一声点燃了。
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
总有一处微小的东西,能勾起你对它印象。就像是一团水汽,在混沌之中勾勒出了蜃楼的虚影......
吴冉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有一种莫名的紧张。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晃动了起来,吴冉以为是自己紧张产生的错觉,但下一刻,整头牛都摔倒在了地上。
他用手撑起自己,却发现整个大地都在剧烈的颤动着。
轰轰轰
从大地深处传来了不可思议的轰鸣。
远处房子上的瓦砾像滑动的液体一般慢慢往下坠落,有一些房子已经开始倾斜,倾盆的暴雨疯狂的砸向地面。
过了一会,吴冉听到夹在在其中的惊呼声,但是很快就被雨声撕碎。
贾先平惊呆了,他顾不上自己的牛,着急的向着镇子跑去。
“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不要过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没有给任何的征兆,世界一瞬之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空什么时候已经暗如墨色,从无名之处涌来的风越来越强劲,伞被风从手中猛然甩走,一瞬间便消失了踪影。吴冉睁不开眼睛,他把手臂放到面前,挣扎的想要起身。
嘭!
天空出现了深蓝色的瘢痕,下一瞬间,一道耀眼的白芒笼罩了整个世界。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震颤灵魂的巨响。
身体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吴冉跪了下来,他的手捂住喉咙,拼命的想要呼吸。却无法摆脱那深深的窒息感。
恐惧如同蚁群,在酥麻过后啃噬着全身。
他趴在地上,失神的看着前方。
镇子上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火焰一栋接一栋的攀爬着,在暴雨之中丝毫没有止息的迹象。
怎么会......
脑海中的画面被重新唤醒,那一页的文字鲜活的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断裂的桥,分崩离析的土地。
吴冉好像又看到了那一双哀伤的眼睛,听到了那一声绝望的悲鸣。
所有的东西都无法解释,自己就如同在做着一场接一场没有逻辑的幻梦。可是皮肤上的冷雨,耳边的狂风,身体上的刺痛感,又昭示着这一切的真实。
请远远的躲开
那本书的忠告无比的明确。
身体陷入了一种本能,吴冉踉跄地站起来,慢慢的向后退去。
就在转身的时候。他听到一阵低低的声音,如同虚幻的海潮般拂过他的耳边。
救救我
吴冉的身体顿住了,他不可思议的看了看四周,却没有任何东西,连贾先平的那头牛都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
他又听见了,这一次是哭声,一个女孩子的哭声。那个声音是如此的微弱,却也处处陆续绝望与揪心。
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吴冉在一刹之间看到了许多原本已无印象画面。但是,当画面切过,吴冉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记忆也随之流走。
“冉,终于找到你了”
那个女孩的笑容重新走回了他的眼前,那么期待,那么惊喜。
火焰在空气中滋滋作响,吴冉看着面前一步步沦为火海的镇子,心里升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痛苦。
易昕......她也在里面吧?
他还在犹豫着,可是身体已经比他先一步行动。他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跑向了镇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不过是一个一直在城市里生活的普通学生罢了,从来没有面对如同眼前这般的灾难。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可吴冉还是来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只是在模糊中感觉到,这个镇子里面有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如果自己没有去找她,一定会后悔。
抱歉,我躲不开
镇子里面的水已经淹没了小腿,面前漂浮着的满是浮木和碎石。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尘土与灰泥味。
他艰难的往前走着,看到不少的镇民,他们脸上写满了惊骇和担忧,一个接一个互相搀扶着,向着镇子外面走去。他们看到吴冉,也想拉住他,大声的告诉他不要再往里面走了。
可吴冉没有回应,他慢慢的往前四处寻找着。他对这里仍然没有多少的印象,只是凭着模模糊糊的感觉,觉得她应该还在前面。
脚下的水越来越高,越来越多锐利的东西在水中潜伏着,将他的腿划出了鲜血。
“有人吗,谁能来帮一下忙?”
他扶着墙,听到了身边房屋的残骸中传来了求救的声音。他进去一看,灰暗的空间中一个女人的腿被压在了一个柜子之下,水已然没过了女人的身子。旁边的男人青筋暴起,费尽力气想要将其搬起,。
是那个牵牛的男人
吴冉弯下腰冲了过去,把手放到了柜子下面,也开始帮忙使劲。
“小冉?”
“我数三下,数到三的时候我们一起用力。”
“好!”
“一,二......三!”
吴冉咬着牙齿,猛然一抬,两个人把柜子推了起来,掀到了一边。
“咚!”
贾先平搀扶起自己的妻子,三个人终于钻出了这个狭窄的地方。
“真是太谢谢你了,小冉。”
他惊魂未定的呼出一口气,连忙感谢起这个救了他们一命的人。
“没事”
吴冉摇了摇头,问起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贾大叔,你有见到易昕吗?”
贾先平放松的脸上重新紧绷了起来,他担忧的看向了那一片浓烟滚滚的地方。
“小昕今天早上在手工店那边,你沿着主街左拐就能找到。但是那里.....”
吴冉的脸色也变得很差了,这么大的雨,火势却不见得减弱,而且这些房子用的都是易燃的瓦料,如果她还待在那里的话,情况会很糟糕。
“那里的火势很大,你过去的话会十分危险。”
“你觉得她还会在那里吗?”
“不好说,她父亲的病最近刚刚好了,我听说今天他们一家都会在店里。”
“那我过去找她”
吴冉没有再犹豫,他迎着火光,走向了贾先平指的方向。
“小冉,不要逞强,有危险马上躲开”
吴冉没有听到这话,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前方,用尽全力的向着那里赶去。
没有跑出来的话,那就糟了。
他想起她失落恐惧的表情,整个心不由自主的揪紧了。
嚓
一阵剧痛从腿上传来,早已浑浊的水中,一块无比锋利的木料潜藏在其中。吴冉没有看见,当有所察觉的时候,木料已经狠狠地刺入了腿部,鲜血转眼便浮了上来。
啊,他跌到了地上,手掌上满是碎石。
沙沙
这是什么?一瞬间,吴冉恍然间听到了沙子摩擦后落下的声响,和每晚夜深人静的时候床头边上那支沙漏发出来的一样。
他疑惑的撇了一眼自己的背包。
“爸爸,妈妈!”
哭喊的声音猛然灌进了吴冉的耳朵里,他抬起头,来不及细想,连忙朝着声音的跑了过去。
周遭都是燃烧着的房屋,烈焰炙烤下连空气都显得尤为的滚烫。
他拿手捂住了嘴巴,仍然抑制不住的咳嗽。眼睛已经被熏得很那看清方向,但他扔艰难的想要靠近。
“易昕,咳咳,易昕?”
他看到了前面有一个人影,正拼命的用手翻找着着面前的倒塌下来的废墟。
吴冉冲了上去,他抓住她的手,强迫她停下来。
“帮帮我,求求你了!我爸妈还在里没有出来!”
易昕没有转头,她用力的想挣脱开他的手。周围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自己的父母被埋在了里面没有出来。
“你冷静一点,这里火势太大了,你呆在这里也会有生命危险的!”
她转过头,看清楚了他的脸。
吴冉看着她,易昕的脸上满是泪水。
“冉?不要,不要拉我走。我一定要找到他们。早上,早上的一切都是好好的,爸爸的病也好转了!我要找到他们,一定能找到的!”
他咬着牙,看着面前完全散架,已经变成废墟的房子。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用尽自己的全力陪着她寻找。但是他明白目前的状况,她的父母多半已遇不测,现在留在这里是在白白浪费自己的生命。
“易昕,听我说。你要是出了事,你的父母绝对会很痛苦。如果他们在这里,也一定会让你马上走!”
旁边的屋子震颤了一下,开始缓缓倾斜。
易昕绝望的看着面前的一切,没有再抵抗。吴冉拉起她的手,带着她连忙往回跑。
迸!
身旁的屋子在一瞬间爆炸了,巨大的气浪把两人掀翻在地。
无数的沙石散落的飞向了他们,吴冉抱住了易昕,她听到石头撞到他的身体上时沉闷的声响。
“冉......”
头顶上的建筑终于断裂,坠落了下来,两个人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他们的耳朵里听到了远处传来了钟声,钟锤撞上了铜钟,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彭,一块巨大的砖瓦坠落到了离他们头顶两米远的地方,碎的四分五裂。
易昕在朦胧中,仿佛感觉雨水变小了,远处飘起一缕缕模糊的白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镇上的人的声音。
“他们在那,快来帮把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