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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父辈的征途

共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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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审问

“那我们聊点其他的。”

“你记忆中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你就是你的是什么时刻?”

“我不知道,我一直是我。”

光影挥手,空中浮现出滚动的影像:一个孩童在镜前瞪大眼睛。

“那么婴儿的啼哭、少年的梦想、此刻的伤痛,都是同一个你吗?”

“都是我。”

“你能记起每一个时刻吗?”

“不能。”

“每一个时刻你的外形和环境都变了,你和别人交流的方式也变了,如果都是你,你为何会变?”

“我变了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导致的观念的改变,不是我改变,我还是我。”

“B-7矿难,你为什么选择救人?如果今天同样矿难,而你女儿生命垂危,你会改变选择吗?”

“我就是想救他!”关山低吼。

“这冲动从何而来?光影追问,“当你说我就是想时,你如何区分那是正确的?”

“我区分不了,我就是下意识的想救他。”

“这是否意味着,在关山这个身份思考前,有机制已替你选择?如果它是生存本能,为何指向利他?如果它不是,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想,身体就行动了。”

“这是否意味着,在判断之前,你的身体接收了某些指令?如果这种指令来自进化赋予的生存算法,它为何会优先计算他人的生存概率?如果它来自你尚未察觉的其他源头,你如何保证下次它不会计算错误,将你女儿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

“我不认同你的假设,我相信大部分人都会那样做。”

“当大部分人在特定环境中选择放弃时,你的行为是否就成了错误?道德是普世内在准则,还是随环境变化的社会策略?你如何证明你的选择不是环境塑造的适应性反应,而是某种更永恒的对?”

“那是一个人,我们日夜相处,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如何定义人?是基因组?是权利主体?是共享记忆的同伴?还是说在B-7瞬间,你根本来不及定义,只是拒绝目睹一个熟悉的生命在眼前熄灭?这种拒绝本身,是否比所有定义更根本?”

“我们就是人,所有人都知道大家是人,我们都有父亲母亲,我们有同样的器官,我们说着同样的语言。”

“那么,当你看着老张的尸体,它与动物尸体在生物学上有何本质区别?当UMC称你们为人力资源单位,当法律定义你们为合同主体,当星空视人类为待评估样本,你坚持的我们就是人,究竟是天生的真理,还是你拒绝承认自己可能也只是资源、样本或数据载体的最后防线?”

我看到他.....很难过,UMC和合同只是为了方便记录,我们就是人,所有人都告诉我我们是人。

当整个社会系统用常识包裹一个谎言时,你如何分辨哪些告诉是事实,哪些只是被权力编织的共识?你此刻的难过,是否可能也是这种共识希望你拥有的、用来维持系统运转的合规情绪?

UMC在违规,谎言会让说谎的人恐慌,我难过就是难过。

“当法律与规章失效,你判断难过是否合理的参照系是什么?是残留的社会模板?是生物共情?还是某种超越所有框架、告诉你‘有些事物不应这样熄灭’的更原始的东西?这,是否是你唯一能确信的真实?”

我的脑子告诉我我难过,我的鼻子发酸,我的眼睛发涩。

“如果一份难过能被注射、被模拟、被编码后覆盖,当所有表征都被操控,你如何确认感受的主体是你,而非一段正在体验难过参数的程序?你的确信,是否只是系统反馈给你的、另一个更高维度的副现象?”

我不知道。

关山感到左眼深处传来熟悉的刺痛,掌心烙印开始发烫。

关影停顿片刻,白光仿佛更冷。

“你提到父亲母亲,你的女儿关月正躺在医疗舱。假设治疗方案需要在她和你父亲留下的、可能蕴含拯救更多人信息的遗物之间选择,你的难过如何计算?血缘责任与更大利益,你怎么选?”

关山脸色苍白:“我不想选。”

“假设用你关于父亲的全部记忆,可以换你女儿一年健康,你接受吗?”

“我不知道。”

“如果为了守护女儿,你必须成为某种不再是人的存在,比如让你的意识永久接入系统,成为宇宙监测节点,你接受吗?”

“只要小月好,什么我都能接受。”

“那么,如果小月好的定义被修改呢?”

光影的声音骤然提升“如果某种存在告诉你,她真正的好是忘记你、在一个没有痛苦但也失去所有爱与记忆的系统中永恒平静,你也接受吗?如果接受本身会摧毁她心中父亲的概念,你守护的究竟是她,还是你作为父亲的执念?”

“我……”关山如遭重击,话语卡在喉咙。

他守护的,难道不是一个会对他笑、会叫他爸爸、拥有过去与未来的小月吗?一个被抹去所有情感与记忆的平静存在,还是他的女儿吗?

“……我愿意。”最终,三个字艰难地挤出来,却仿佛抽干了关山所有的力气。

光影似乎捕捉到了他最后的动摇与妥协,发出了终极的、悖论般的连击:

“最后三个假设:

假设:救小月需要你亲手熄灭另一个与她同样无辜、同样喊着“爸爸”的孩子的生命烛火。

假设:救小月需要你锁住一道的裂缝,代价是其他百万个世界,永远困在黑暗里。

假设:救小月需要你把自己交给我们,切成片,每一秒都清醒地感受自己被拆开、研究,直到什么也不剩,而她的康复将在你完全失去意识后才开始。

你怎么选?按顺序回答!

三块巨石,砸进了关山早已不堪重负的脑海。

第一个,让他胃里翻涌,想吐。

第二个,宏大得他无法想象,只有麻木。

第三个……疼痛,永恒的疼痛,最终归于虚无。

他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脑子里有四重声音在尖叫:

盖亚:选二!生存!延续!

智能体:逻辑错误,三项代价无法等价比较。

天平:计量中……情感权重溢出……

而他自己,只有一个越来越微弱、却死死不散的声音:小月……小月……

他抬起头,脸上是纵横的汗与泪,眼神却烧着最后的火。

“我……不选第一个。”他哑着嗓子,像在忏悔,“我下不了手……对别人的孩子。”

“第二个……我不懂,我不知道其他世界……我没资格替他们选。”

他的身体开始前倾,像要把自己献祭出去。

“第三个……给我。”

每一个字都像在吐血。

“拆了我,怎么都行,只要她活。”

他瘫在椅子上,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重复着:“只要她活……”

“这是事实陈述,还是你选择将自己认知范围收窄至仅容纳“小月”的策略?描述你想象中“拆解”过程,是物理肢解?还是意识分层剥离?”

“我不会对我不认识的人做选择,不会对我不认识的文明做选择,只要小月好,我接受任何事。你为什么一直追问小月,你说谁?你想干什么?”

“我问的是守护的代价,你声称可以接受任何事,却拒绝想象这些事的具体样貌。你屏蔽了其他生命的重量,屏蔽了宇宙尺度的责任,甚至屏蔽了拆解可能摧毁你守护资格的悖论。”

“现在,关键问题。”光影的轮廓光芒微增。

“为了守护她的这种不确定性,你愿意付出多大的确定性作为代价?”

“一切。”关山毫不迟疑。

“包括你的人性吗?”

关山瞳孔骤缩。

如果救小月的前提是:你必须先亲手拆解自己体内会为小月做出牺牲的这个机制。也就是说,为了救她,你必须先成为不会为她牺牲的存在,你接受吗?

终极的悖论,像最冰冷的剑,悬于灵魂之上。

为了拯救,必须先杀死“拯救的意愿”。

那么,拯救行为何以成立?被拯救者又是对谁而言?

盖亚:“答应他。”

智能体:“这是个陷阱。”

天平:“计算成立。”

而关山,在无穷的悖论漩涡中,凭着那最后一点无法被拆解、无法被交易的直觉,嘶哑地、清晰地吐出:

“不。接。受。”

黑暗持续了三秒

然后纯粹的白光吞没一切

房间恢复成全白的初始状态

光影开始消散,声音渐远:“关山,记住你的答案,记住你拒绝的是什么。”

门开了,外面是走廊。

叶青站在门外,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我知道世界可能是假的,但我的痛是真的,我的爱是真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