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树被洗掉色了
半年前，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傍晚，寒风凛冽，大地披上了雪白色的外衣。一只穿得厚厚的暹罗猫走在这巨大的白色雪毯上，不知要去往何方。雪在他的头顶和背上积了一层又一层，让他在茫茫雪海中近乎隐形。
这只暹罗猫便是刚满一岁的多多，身上的棉袄使他的行动十分不便，但他不得不穿得厚一些，否则很容易冻成“煤球”。
走着走着，多多看到了一个彩色物体，在洁白的雪地上尤为惹眼。按耐不住好奇心的他走近一瞧，竟是一只全身彩色的猫咪。这种东西多多在书中看到过，是两脚兽创造的一系列用于城市治理的人工智能捕杀机器之一，之所以设计成猫的模样是为了恐吓它们的捕杀对象——老鼠、飞虫以及泛滥的流浪猫狗。
这些机器猫可以自动识别猎物并将其囫囵个儿地吞掉，转化为电量的同时为了避免误杀宠物，将它们变成数据储存在自己专属的“回收站”内，定期自动删除，在此之前随时可以再消耗电量复活它们，曾在二十年前的“外来物种大清洗”活动中大放异彩。
如今两脚兽消失，这种机器猫除了能消灭外来物种维持生态平衡之外也没什么用处了，毕竟所有的猫都成了流浪猫，流落在世界各处的它们只是两脚兽文明留下的痕迹的一部分。
眼前这家伙没有脸，全身散发彩色的光芒，并在不断变化，这种外形的显然耗电极快。现在它电量即将耗尽，身上的光十分暗淡，想必很久没吃过东西了。这周围的猫与老鼠并不少，肯定不是因为找不到吃的才这样。
多多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好奇心促使他试着与它对话，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好？我叫多多，请问你怎么了嘛？”
说着，多多拿出一个纸板和一罐墨水放到它面前。书上说，这些机器猫可以听懂两脚兽和猫的语言，还会用爪子蘸着墨水写字，只是部分老旧机型不会说话。面前这只明显有点年代感了。
那彩色的家伙扭头看向多多，歪了歪没有五官的脑袋，随后蘸了些墨水在纸上缓缓写出猫族的文字：没什么，只是很饿。
“这里这么多流浪猫，怎么不吃呢？食物就在你面前。”多多作死地问，他特别喜欢作死，因为很刺激。
它继续写道：我不再捕杀任何物种，除了那些可怜的受污染的家伙，例如颜色不同寻常的动物，它们和我一样是两脚兽造就的烂摊子。
“你叫什么名字？”多多问，他知道问这个毫无意义，这些机器不会有名字。让多多意外的是，它真的写出了自己的名字：二零二五一。实际上，这其实是它的编号。
“嗯……好吧，要不要我给你一些吃的？”多多问，他很担忧地看着二零二五一身上越来越微弱的光。
二零二五一歪了歪头，尽管它没有眼神，多多还是感觉到了它的疑惑，貌似在说：要怎样给？
“看好了啊。”多多说完挥了挥前爪，一道彩光从爪子上闪过，与此同时附近有只熟睡的猫咪变成了炸鸡腿的颜色。二零二五一似乎感觉到了，慢悠悠地飞起来，向多多道谢后飞走了。
事后再回想起来这件事，多多并没有负罪感，拉杆只要能拉就去拉，这是他面对电车难题时选择的答案。他喜欢自己能够改写一切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多多从自己的纸盒中醒来，睡眼朦胧地伸了个懒腰。一抬头，忽然看到二零二五一漂浮在身边，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诶？！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汪？”多多疑惑道，甚至疑惑得发出了一声狗叫。
二零二五一没有回答，仍是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多多知道，没有墨水和纸它是说不了话的。
“既然你这么喜欢跟着我，那我们以后成为朋友好了？”多多试探性地问，看到二零二五一点了点头，有些不可置信这家伙答应的这么爽快，“好吧，那……我们从今天开始就是朋友了！”
拥有了一个新朋友，多多十分开心，尽管不知道是不是暂时的。自此，多多的生活不再那么孤独了，在每天下午出门探险时二零二五一也能常常陪伴着他。它常常把自己隐形，让多多看不到，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冒出来，把多多吓一跳。多多每次都被吓得很惨，但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从不抱怨。
至于二零二五一的食物问题，多多每周都会使用自己的能力随机改变一只幸运猫的毛色，把同胞当面包喂给自己的朋友。二零二五一不肯吃别的，只能这样做，对于这一行为，多多不觉得很过分，反正以后还可以再复活回来。
在长期的相处中，即使人工智能没有性别，多多却还是将它想象成了一只母猫，或许是因为举止言行的刻板印象吧。
时间像河流一样奔腾不息地流淌着，一转眼过了四个月，森林步入初夏，多多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某天，有一只亲眼目睹朋友被二零二五一吃掉的猫咪跟踪着那怪物找到了多多的家，扬言要把多多喂给自己家里养的变异老鼠。多多二话不说把来者变成了蛋派的颜色，只见二零二五一自动飘来，将其吞进肚中。
眼看附近的猫儿越来越少，多多恐将事情搞得猫尽皆知后遭受报复，便带着二零二五一搬了家，搬到一座热带雨林中。他找了一处较为偏僻的树洞住下，新家不仅能提供更高的安全感，气候也是一年四季都暖和，再也不用担心冬季外出被冻黑了。
为了避免再伤害同胞，多多从黑市上整了点儿“彩虹树种子”在家旁边种上，试图用“彩虹树”发出的能量为二零二五一充电，顺带还能美化周边的环境。这几个星期比较凉爽，下雨也不那么频繁，于是多多干脆把每天的精力都放在不断增加彩虹树的数量上。彩虹树长得快，还能感染周围的树木，这片树林渐渐变得丰富多彩，周遭的动物们将其取名为“彩虹森林”。
再然后，多多复活了之前被二零二五一吞掉的所有猫咪。还清了“贷款”，总算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了。
然而，好日子总是过不长的，多多再次遇到了麻烦。他的新家有许多邻居，其中一只狸花和一只矮脚白猫离他最近，她们用一些木栅栏围住了自己的领地，多多从树上就能远远望到。在一个炎热的中午，雨林中的猫们都热得耷拉着舌头，像是一个个小狗猫。那白猫也受不了这样的天气，便用自己的能力召唤了一场狂风暴雨，试图以这种方式解暑降温。由于她不懂得如何控制范围，所以每次降雨的区域都是随机的。
这场雨下到了多多的新家那边。多多此刻正在小河中泡着澡，嘴里嚼着小零食，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忽然看到天上的阴云密了起来，几颗水珠滴落在多多脸上，十分凉爽。多多毫不在意，毕竟身处热带雨林，下雨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便继续泡在河里，哼起没有逻辑却又合理的旋律。
雨慢慢下大了，雨滴打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多多用前腿扒在岸边，闭上眼舒服地享受这一切，仿佛置身于凉爽的海洋中，世界没那么燥热了。
然而再次睁开眼后，却发生了诡异的事情，多多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世界崩塌了，一切宛如被洗掉的油漆一般，溶解在了这倾盆大雨中。
彩虹树上有一种红色液体流淌下来，染红了草地。树叶上也在滴落这样的液体，有一部分落在多多所处的小河中，立刻在水中扩散开来，像怒放的花朵。不仅如此，在流着红色液体的彩虹树上，树干与树冠都只剩下六种颜色，红色不知哪里去了。红色被洗下来了。
对此，多多无能为力，他不知道该怎样修复，重新种植又很麻烦，只好无奈地把冲洗下来的颜色清理干净。
这样的雨在一周内又下了六次，大约一天一回，期间彩虹树又陆续被冲掉了橙色、黄色、绿色、青色、蓝色和紫色，多多几乎每天都要打扫一遍冲洗下来的颜色。就在第七次降雨结束后，彩虹之林变成了灰白之林，彩虹树只会发出灰白色的光芒了，给二零二五一提供的能量也大大减少。迫不得已，多多只能再让她去抓附近的猫咪。
终于，在第八次降下这样冷冽的雨时，彩虹树，确切地说是灰白树，不再掉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