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烟火
李朱安背着半旧的帆布包,踏出长途汽车门时,城郊的风裹着黄土味撞进鼻腔。日头正悬在头顶,毒辣得晃眼,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远处的工地塔吊像尊沉默的钢铁巨人,慢悠悠转着吊臂,钢筋水泥的腥气混着汗味,在空气里凝成厚重的网。
他捏了捏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指尖触到母亲塞的平安符,硬纸板的棱角硌得指腹发疼。来之前,母亲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少说话、多干活,别跟人起冲突”,可看着眼前尘土飞扬的景象,他喉咙发紧,连应承的话都堵在胸口。
工头王黑脸嗓门比塔吊的轰鸣还响,瞥了眼李朱安单薄的身板,吐出嘴里的烟蒂:“3号板房,最后一个铺位。下午跟老周绑钢筋,手脚麻利点,别耽误事。”说完甩给他一副沾着锈迹的手套,转身时,迷彩服背后的汗渍印出深色的地图。
板房里闷得像蒸笼,四张铁架床占了大半空间。墙角堆着蛇皮袋,装着工友们的被褥和杂物,空气中飘着汗味、脚臭与劣质烟草混合的怪味,呛得李朱安忍不住咳嗽。他放下帆布包,挨着空铺坐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闷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新来的?”对面铺位的男人突然开口,他留着寸头,胳膊上纹着半截青龙,烟灰落在床板上,烫出个小黑点。
“李朱安。”他低声应着,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汗珠砸在水泥地上,瞬间洇成一小片湿痕。
“张强。”寸头男人弹了弹烟灰,递过来一支皱巴巴的红塔山,“这儿的规矩,要么闷头干活,要么跟大伙儿凑乐子,别搞独来独往那套,没人待见。”
李朱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烟攥在手里。他从没抽过烟,可看着张强夹烟的姿态,还有屋里另外两个工友投来的目光,莫名觉得不该拒绝。
下午上工,钢筋又粗又沉,李朱安没干过体力活,没多久手心就被勒出红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皮肤皱得像晒干的树皮,看他实在吃力,递过来一块旧毛巾:“慢点来,别硬撑。这活靠的是巧劲,不是蛮干。”
太阳把钢筋晒得滚烫,李朱安戴上手套,指尖传来粗糙的布料触感,稍微缓解了些灼痛。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他甩了甩头,试图把汗水甩掉,却不小心碰掉了架上的铁丝,“哗啦”一声,引来不远处监工的呵斥:“干什么呢!不想干就滚蛋!”
李朱安吓得一哆嗦,赶紧弯腰捡铁丝,手指被尖锐的断口划破,血珠渗出来,混着汗水和尘土,凝成暗红的印记。老周递过来一片创可贴,压低声音:“别理他,狗仗人势。忍忍就过去了。”
收工后,李朱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只想倒头就睡。可刚躺下,张强就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副卷边的扑克牌:“新来的,凑把手?三缺一,输赢不大,图个乐子。”
板房中央已经围了两个人,满脸褶子的老刘叼着烟,眯着眼洗牌;身材矮胖的赵伟搓着手,脸上堆着急不可耐的笑。李朱安本想拒绝,可看着三人期待的眼神,又想起张强说的“别搞独来独往”,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牌桌支在地上,铺着一张满是污渍的硬纸板。张强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蓝色火苗映着他的脸:“规矩简单,炸金花,一百封顶,不赊不欠。”他把烟盒递过来,“抽一支?解解乏。”
李朱安接过烟,笨拙地夹在指间。张强伸手帮他点燃,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眼泪直流,咳嗽不止。老刘嗤笑一声:“新手吧?烟都不会抽还来打牌?”
“慢慢来,谁不是从新手过来的。”张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始发牌。
李朱安的手指有些发颤,牌面捏得紧紧的,手心的汗把纸牌洇得发潮。第一把他运气不错,摸到三个K,赢了五十多块。张强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小子,手气挺旺。”他心里有点窃喜,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
可接下来几把,手气急转直下,输多赢少。赵伟赢了钱,脸上红光满面,掏出钱包拍在地上:“再来再来,这点钱不够塞牙缝的。”李朱安口袋里的零钱很快见了底,想起身离开,却被张强按住:“别急着走啊,打牌哪有不输钱的?要不先借着,赢了再还。”
他架不住两人劝说,又坐了下来。越打越慌,越慌越输,不知不觉就欠了张强两百多块。夜深了,牌局散场,李朱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板房里的呼噜声震天响,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心里又悔又急。
这时,张强递过来一支烟:“别琢磨了,输赢乃兵家常事。来,再抽一支。”
李朱安接过烟,这次他试着慢慢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顺着喉咙往下滑,胸口泛起一阵灼热,可莫名让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他看着烟圈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仿佛心里的烦闷也跟着散了些。
从那天起,打牌、抽烟成了李朱安工余生活的常态。每天收工后,板房里总会响起洗牌的声音,他的牌技没见长进,烟瘾却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偶尔抽一支,到后来一天能抽掉小半包。他抽的依旧是最便宜的红塔山,每次点燃,都先深深吸一口,让烟雾填满肺腑,再缓缓吐出,看着烟圈在空气里消散。
工地上的男人,大多离不开酒。周末歇工,几个工友就会凑钱买上几瓶散装白酒,再称上点花生米、卤豆干,围坐在板房里喝起来。李朱安本来酒量就浅,可架不住工友们劝酒,“不喝就是不给面子”“男人哪能不喝酒”,一杯杯辛辣的白酒下肚,喉咙像火烧一样,脑袋也渐渐发沉。
喝到兴头上,赵伟拍着桌子吹嘘自己以前在老家“打遍一条街”的事迹,老刘则絮絮叨叨地念着家里的老婆孩子,张强搂着李朱安的肩膀,让他再喝一杯。李朱安晕乎乎的,只觉得浑身发热,平日里的辛苦和委屈都涌了上来,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泪跟着流了下来:“这日子,真他妈难……”
工友们只当他喝多了,笑着起哄,没人在意他的感慨。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醉意,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争执也随之而来。那天赵伟输了牌,心里本就不痛快,喝多了酒更是口无遮拦,指着李朱安嚷嚷:“你小子是不是出老千?不然怎么刚开始赢那么多,后来又故意输?”
李朱安脑子嗡嗡作响,辩解道:“我没有,就是手气不好……”
“不是你是谁?”赵伟猛地一拍桌子,酒瓶子倒在地上,白酒洒了一地,散发出浓烈的酒味,“除了你这个新来的,还有谁?我看你就是故意耍我们!”
张强和老刘想劝架,可赵伟已经红了眼,一把揪住李朱安的衣领:“今天你必须把赢的钱还回来,不然别想走!”
李朱安被勒得喘不过气,酒也醒了大半,他用力推开赵伟:“我没出老千,输的钱我已经给了,欠的也会还你!”
“还?你拿什么还?”赵伟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李朱安空空的口袋,“我看你就是想赖账!说不定工地上少的那袋钢筋,也是你偷去卖了!”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板房里炸开。前几天工地确实少了一袋钢筋,工头查了半天也没查到下落,这事一直没个说法。赵伟这么一说,老刘和张强都看向李朱安,眼神里带着怀疑。
李朱安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你胡说!我根本没碰过钢筋,怎么可能偷卖?”
“不是你是谁?”赵伟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你天天抽烟喝酒打牌,花钱大手大脚,不是偷钢筋的钱,你哪来的钱?刚来没几天就不学好,还敢出老千、偷东西,真是个杂碎!”
李朱安想上前理论,却被张强拉住了。张强皱着眉:“赵伟,话不能乱说,没有证据别瞎猜。”
“证据?”赵伟哼了一声,转头对着门口喊,“你们都来看看!这小子偷了钢筋还不承认!”
板房门口很快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工友,有人小声议论:“我见过他打牌的时候总摸牌,说不定真有问题……”
“他烟瘾那么大,天天喝白酒,哪来的钱啊?”
“怪不得最近工头查得紧,原来是有人监守自盗……”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根针,扎得李朱安浑身难受。他想辩解,可看着众人怀疑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赵伟站在人群里,得意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朱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伤口被攥得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他知道,经此一事,自己在工地上彻底被孤立了。那些抽烟、喝酒、打牌的日常,原本只是他排解辛苦的方式,却成了别人诬陷他的把柄,被无限放大,最后变成了“偷东西”的罪证。
夕阳西下,工地渐渐安静下来。李朱安坐在板房门口,看着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手里攥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风一吹,尘灰又扬了起来,迷了他的眼。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而那袋失踪的钢筋,又会给他带来怎样的麻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