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少年急了：“你什么意思！”长久处在黑暗中，害怕的嗓子都是沙哑的。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做选择，你活迟暮死，迟暮活你死，你会怎么选择？”
少年一怔，旋即快速回答：“我。”
霍尔斯看着他。
“杀了我，我死。”
“不再考虑吗？”
“你不可以动迟暮！”
霍尔斯温声：“你会被永久囚禁在第三域，囚禁在系统世界，这个世界将会一片黑暗，当所有玩家都离开后，只剩下你，你无法自杀，你会陪着这个世界慢慢老死，你也愿意吗？”
多么恐怖。
将他所怕的一切都综合了。
他怕黑，他怕孤独，怕时间。
可这一切都不如他怕迟暮消失。
少年扯了扯唇角：“无所谓。”
对迟暮来说，他是无所谓的……
尽管他内心还有一点保留，会不会迟暮也会在他死后有一点的怜悯和挂念。
一点点就好……
霍尔斯轻声：“我们看看迟暮如何选择吧。”
霍尔斯抬手，黑暗的尽头，第三域内，迟暮奔向了那边晕倒的江渝。
少年脸色一变，第一是看迟暮有没有事儿，第二才注意到了那里晕倒的人，他一震，惊愕的看着霍尔斯，霍尔斯淡淡道：“他也叫江渝，你为前世，他为今生，你们同为一体，换个角度想，不过是同一个你两种人格。”
少年半天缓不过来，任谁听见这样的话都会无比震惊。
霍尔斯问了那边的迟暮一个问题：“在生与死之间，你选择百年前的江渝还是百年后的江渝？”
少年嘴唇一颤，一瞬间，很想捂住耳朵。
迟暮也愣住了，半晌，未曾回答，霍尔斯解释：“并非我冷血无情，你看到了，第三域破裂，这说明系统已经无法再忍受所有主神的行为了，它要开启清除行动，江渝我们只能留下一个。”
手脚冰凉，迟暮觉得自己仿佛石化了，心也不跳了，他摇头：“江渝不能死……不能死……”
霍尔斯问：“哪个江渝呢？”
迟暮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身影，笑容灿烂，阳光明媚，再一低头，怀中的江渝纯真无暇，一个是他等了这么多年的人一个是认识没多久的人，孰轻孰重，似乎很好选择。
甚至他也以为他会脱口而出一个答案，可是没有，像是堵在他的嗓子里。
霍尔斯好心道：“其实他们都是一个人不是吗，这不是一个困难的选择题，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迟暮紧紧闭上眼，远处系统清除行动的崩裂声在耳边不断响起。
良久，抬眼，看着空中的两个人影，手一挥，少年的影子破灭。
光影关闭，霍尔斯怜悯的看着少年，温声：“后悔吗？”
少年笑了下，“后悔什么？你不都说了吗，我们是一个人。”
霍尔斯沉默了。
少年一直在笑，笑累了，忍不住的抿唇背过身，用手遮住眼睛，“我死了他才能记得我，否则他对我只剩下了讨厌。”
霍尔斯垂眼：“你做好准备了吗？”
少年笑的明媚：“当然。”
第二主神霍尔斯，掌管万物之魂，他的力量可以将所有的灵魂融合再分散，他将少年和江渝融合在了一起，如同他所说，他们本就是一人，如今不过是记忆的融合。
深处第三域，迟暮怀抱里的江渝缓缓睁眼，迟暮一怔，不等他动，江渝一把搂住了他，低声：“抱抱我，迟暮……再抱抱我……”
迟暮抱住了他。
江渝对他笑了下，很快，迟暮一回头，千万盏烛火在黑暗的第三域同时被点亮，神圣庄严，他见到了所有主神，他们姿态优雅，矜贵从容，他们站在烛火外，在对他笑，笑容中透着谢意。
他看见了第五主神洛亚，也看见了第四主神安蒂斯，还有不常见的第三主神缪斯，他们都在。
霍尔斯走来：“SAS计划是一场伟大的献祭，相信我们，我们会粉碎这个糟糕的世界。”话声一顿，朝他微笑，“三十七位主神里总要活下一个。”
当地动山摇，当第三域彻底摧毁，当万物浩荡，当黑压压的天空被撕扯出一道巨大的裂缝时，当耳边只有呼啸的嘶吼声时，迟暮终于发现了什么。
他看着系统世界被一点点摧毁，看着所有主神的身影全部淡化，正当他以为一切都要这样结束时，突然，江渝凭空而起，升至高空，打破了献祭，所有主神同时被一击而下，不可思议的看向了江渝。
江渝从来很乖，不会在大事上闹脾气，在先主神们面前也永远不敢惹事，更别说违逆了。
霍尔斯以为是江渝害怕，立刻道：“江渝！你不会死的！你只需要配合我们，你……”
“为什么！？”江渝望向他们，“我的生死凭什么要你们做决定，明明死我一个人就可以，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江渝看向天空，再低头，混乱的记忆让他难以忍受，他看着迟暮，垂目：“又是一个选择题，我死和洛亚他们死，我不要他们死，迟暮，我不要他们死。”
迟暮：“那你要我吗……你死了，我怎么办？”
江渝闷声，用了平生最大的勇气说：“我是主神，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拯救世人，我……”
“谁他妈需要你拯救？！”迟暮几乎是怒吼出来的，“世人算个什么东西！？那些玩家算个什么东西！？死了就死了！他们死不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江渝一怔，他认真的说：“不可以的……”
迟暮神情一点点崩溃。
江渝低头，在所有人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冲向裂缝深处，裂缝彻底被撕破，系统的红色警告再也无用，所有人被强制驱逐出系统世界，尘归尘土归土，万物于静。
所有死亡的玩家，尽数复活，回到了他们现实的家园。
最后的最后，死的只有江渝一个人。
而迟暮也回到了他的世界。
……
转眼，已是半年，江渝死后的半年。
人都是长情的，可迟暮不同，你甚至感觉不到他因为江渝的死有多难过，他连哭都没哭过，堪称麻木不仁。
只是，他会经常坐在窗边，遥望星空，也会去抓萤火虫，自言自语的说：“他怕黑……萤火虫多亮啊。”
艾克怕迟暮就这样疯了，忍不住安慰：“人死后没有意识的不会怕黑……”说完话，当场被方苇一巴掌扇到了脑后，方苇瞪了眼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无言。
所有人都复活了，唯独江渝。
又是一年，春夏秋冬，快速逝去，仿佛当初系统世界的经历全部是虚无的，只是一场梦。
一场噩梦。
迟暮爱上了画画。
他会画地狱和天堂。
但大多他画的都是天堂，他相信，如果有天堂，江渝一定去的是那里。
因为天堂最明亮。
系统时间错乱，让所有玩家回到归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时，拨动了年岁，所有人都年轻了一半年龄，江渝死后的第三年，迟暮十七岁。
一个最美好的年纪，可他却像垂暮之人。
那一年，雪格外大。
他去扫雪，他怕门口的雪太高以至于让江渝找不见他的门，也是这一天，当他走到门口时，听见了一阵嘹亮的哭声。
打开门，一个婴儿嚎啕大哭，长得极其漂亮，胳膊上的痣和江渝的一模一样，婴儿在看到迟暮的那一瞬，圆亮的大眼动了动，蓦然，莞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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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了。
第77章 番外
迟暮喜欢大雪天了。
白茫茫一片，纯净清透，会让他想起他看见江渝的那一天，尽管江渝那个时候那么小。
江渝的记忆是慢慢恢复的，一岁的时候想起了主神和迟暮两个名词，天天跟在人屁股后面念叨，见了谁都是“主神主神！迟暮迟暮！”
咿呀学语时，奶声奶气，旁人还不能不回他话，稍微不耐烦了，心思敏感的小家伙就坐在地上睁着那双天真灿烂的大眼看着你，让你觉得无比自责。
洛亚表示：“江渝还是小时候最可爱了。”
安蒂斯没吭声，心想，当初主神台江渝还是婴儿时，他对江渝脾气不好，现在总算有个弥补的机会了，他也能重新养成，让江渝变得勇敢坚强无畏！
但，他明显多想了，如今的江渝几乎天天都会黏着迟暮，不会像以前一样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了。
常理说，失而复得，迟暮应该有耐心才是，然而并非如此，迟暮会一把抓住小朋友的衣服，拎起来，看着灰头土脸脏兮兮的江渝。
江渝对他甜甜一笑，露出小巧的酒窝，任谁看了都会心软，任谁看了都觉得暖暖的，唯独迟暮，直接将人按进浴池，洗鸭子似的直接冲涮干净，然后再抱上床。
自从江渝回来了，迟暮的心情一直很微妙。
回来了，但变成小孩算什么？
他给自己养老婆？
那养出来的江渝还是之前他要的那个江渝吗？
江渝五岁的时候，记忆恢复百分之三十，知道了他自己当过主神，想起了洛亚和安蒂斯，也记得安蒂斯总会凶他，也知道洛亚总会很温柔，和主世界一样，他会亲近于洛亚。
他也想起了迟暮，与之前的习惯不同，现在更多是从心而发的喜爱。
小时候的江渝长得真的很漂亮，去外面郊游都能被星探挖掘的那种，站到小朋友堆里，光芒四射惊艳万分。
尤其那张脸，皮肤如洁白的雪，细腻柔滑，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睫毛浓密，上下轻闪时，动人心魄，唇红齿白，唇色像是染了一层玫瑰露，水润润的，有时候凑近了，闻闻那张小嘴，永远带着淡淡的香甜味。
犹如一个精雕细琢的玉娃娃，可以看出照顾他的人有多么精细。
小朋友会经常被带到公司里，迟暮坐在办公桌前，给江渝安排一个小座椅，坐到窗边，看着大厦玻璃窗外的风景，偶尔有助理进来汇报工作，也会看一眼，然后江渝就会对着助理说：“漂亮姐姐！”
助理立刻笑了。
但只有迟暮才知道，他的一助二助三助江渝分别都称呼：“漂亮哥哥！漂亮姐姐！”嘴甜是从小练成的。
没人问迟总小朋友是谁，大家默认为这是迟总的孩子，也心动于迟总竟然如此慈父！
这种想法让迟暮很难受，为此，他再也不想将江渝带到办公地了。
一两年后，江渝上学了。
安蒂斯蹙眉表示：“我可以教他。”
方苇劝住他：“现在是现代社会，不上学就是三无人员，你可以等他放学回来教他，学还是要上的。”
洛亚说：“你试试，你看看他怕你的样子。”
江渝去上学了。
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
那时，他的记忆已经恢复了百分之六十了。
或多或少重要的事情都能想起来了。
有了记忆的江渝少了幼年的童真，多了几分忧郁，再看迟暮，也会红着脸了，他可不把自己当小孩子。
他开始抗拒和迟暮一起睡觉，也抗拒被迟暮操纵着洗澡，更会叛逆的说自己要住校。
住校？
迟暮冷笑：“一天一个想法，你不如不要回来了。”
江渝真的这么做了，拿着迟暮的银行卡就去了学校，开始住宿生活，第一周，安然太平万事如意，第二周渐渐怀念略有不适，第三周，在迟暮连着三周都没联系他的情况下，江渝坐不住了。
给迟暮打电话，没人接，江渝心想，他不会这一次真把迟暮惹怒了吧，迟暮不要他了？
当晚就离校，跑回家，看着空荡荡的别墅，茫然无助，别墅里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留纸条，告诉他早点睡觉。
他给洛亚打电话，洛亚说让他不要担心，早点睡。
江渝委屈的看着偌大的房间，跺了跺脚，闷头就往迟暮公司冲，冲过去后，遇见了人事总监，总监告诉他：“迟总去S市出差了。”
江渝胆子比较大，当夜就买票去了S市。
然后，很光荣，走丢了。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去外省，车水马龙，灯光璀璨，和A市很像，可在这里他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下了车没多久，钱包就被人偷了，再走几步，手机也被偷了。
就这样，他在外省度过了五个小时。
直到迟暮开着黑色轿车极速驶来停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终于结束了异地之旅。
迟暮牙关咬的紧疼，二话不说上去就揪住江渝耳朵，“长本事了是不是？！”
江渝疼的吱吱叫，连蹦带跳的挣脱开，感动也没了，只剩下迟暮又是这幅凶人的态度。
江渝比迟暮声音还高：“明明是你！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掉了！我凭什么要和你打招呼说我什么时候离开？！”
“你再说一遍！？”迟暮朝前逼近，冷气直冒，天知道他在听到老师电话说江渝失踪了后是怎么一路飞奔来的，幸好，他给江渝身上带了定位系统。
“我就说我就说！你能把我怎么办？你打不着我！”江渝飞快跑掉，满脸挑衅，“你敢打我吗，你要是敢我现在就去报警！我让警察收回你的领养权监护权各种权！！”
迟暮气笑了，看着这个任性的江渝，就像是看见了那个少年的影子。
他们不愧是同一个人，不论是当初百年前的江渝还是百年后的江渝又或者如今的江渝，他们都是同一个人，隐约能察觉出另一面的影子。
江渝看迟暮出神，突然不快，为什么和他说话的时候迟暮还能走神儿？
又一想，会不会真如他所想，迟暮不要他了，他刚才说收回监护权，会不会迟暮巴不得这样。
顿时，脸色都不好了，江渝紧皱眉头，望着迟暮，他嗅了嗅迟暮身上的酒气。看，都有时间去喝酒，却没时间接他一个电话。
越想越觉得委屈，嘴抿紧紧的，眼睛发红，又凶又可怜，就那么盯着你。
“随便你。至少你现在要清楚谁养的你，要走？行，把我养你的钱全还了。”迟暮转过身，上了车，这么多年的相处，他也把江渝的脾性捏的透透的，此刻，脚放在油门上，漫不经心的问：“确定不上车？不上车我就走了，也不打扰你去找警察了。”
江渝瞪大眼，不可置信，咬紧牙根，一把搂开车门直接钻了进去，受气包一样坐在副驾驶上。
迟暮道：“安全带。”
“不系。”江渝别过头，看向车窗外，“最好撞死我，你不就省心了吗？”
“……”迟暮漫不经心，“别，我还在车上呢，我不想死。”
“你！”江渝一噎。
迟暮贴了过来，两人挨的很近，拉过安全带，系好，几天的应酬，有些疲倦，他放缓口气问：“阴阳怪气的，我怎么得罪你了？”
江渝耷拉着脑袋，不回答。
迟暮低声：“明年就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别闹脾气。”
上个月，江渝信誓旦旦保证：他即将成为一个成年人，他以后会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好家伙，一大段话，给迟暮感动的觉得简直是个小天使，结果，还不到一个月，才发现，这是年纪大了闹腾的力度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