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怒杀婆惜
宋江杀了阎婆惜,在当时,也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人命案。郓城县令派了朱仝、雷横两个都头,领着手下的土兵去宋家庄拿人,却扑了个空。宋江早已得了消息,躲到自家佛堂底下的地窨子里去了。朱仝是个精细人,到得庄上,先把庄客都看管起来,一面叫雷横带着土兵去前后搜捕,自己径来佛堂内,把供床拖开,揭起那片地板,只见下面黑洞洞地,便叫:“宋公明哥哥,你在这里,我便拽了绳子。”宋江在里面听得是朱仝声音,方才敢钻将出来,见了朱仝,两个相对,又悲又喜。
朱仝道:“哥哥,你怎地这般大胆,做出这等事来?知县已差我和雷都头来拿你,如今幸得我们都有心要放哥哥,你可作速远走高飞,别作个道理。”宋江谢道:“深感贤弟救命之恩,只是我那老父和兄弟,都在家中,如何是好?”朱仝道:“哥哥放心,我已安排下了,令尊和令弟,我自会周全,你但放心前去。”宋江拜谢了,收拾些盘缠,换了一身衣服,便要出门。朱仝又道:“哥哥,你不可投别处去,只可去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处,他是大周柴世宗嫡派子孙,仗义疏财,专一结识天下好汉,救助遭配的人,是个现世的孟尝君。你去投奔他,保管没事。”宋江道:“贤弟说得是,我便去那里。”当下别了朱仝,出后门自去了。
朱仝回到庄前,对雷横道:“我已四处搜遍,并不见宋江踪迹,想是他得知消息,早已走了。”雷横也只得罢了,两个回县复命。知县听说没拿到宋江,便出了一纸海捕文书,各处张挂,又差人去宋江的亲戚朋友家寻访。
且说宋江,离了宋家庄,取路投沧州来。在路上行了几日,那日正走之间,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担柴,唱着山歌而来。宋江看那人时,怎生模样:
头上一顶破头巾,身穿一领旧布衫。腰间系条黄草带,脚下麻鞋不一般。
宋江见他生得古怪,便立住脚,等他走近,问道:“你这汉子,请问这里是甚么去处?”那汉子放下柴担,道:“客官,你要问那里?”宋江道:“我要去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庄上,不知还有多少路?”那汉子道:“原来你要去柴大官人处,这里正是柴大官人庄上的地界,离庄不远了。”宋江大喜,道:“如此甚好,相烦你指引则个。”那汉子道:“小人正要去庄上卖柴,便与客官同去。”当下,那汉子挑起柴担,宋江跟着他,不多时,来到一座庄院门前。
但见:
门迎阔水,山接高峰。疏林内山鸟啼鸣,庄门外野猿声啸。柴扉半掩,飘飘然有出世之姿;竹径斜通,隐隐然有出尘之态。
那汉子放下柴担,上前敲门。里面走出一个庄客来,问道:“你又来做甚么?”那汉子道:“我今日又挑得些好柴来,要卖与大官人。”庄客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通报。”不多时,庄客出来道:“大官人叫你进去。”那汉子便挑着柴担,宋江也跟着进去。
来到厅前,那汉子放下柴担,宋江看时,只见那柴大官人,生得龙眉凤目,皓齿朱唇,三牙掩口髭须,三十四五年纪,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身穿一领紫绣团胸绣花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环绦,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坐在交椅上,好不威风。
那汉子向前,叉手道:“大官人,小人今日又挑得些好柴来,不知大官人可要买?”柴进道:“你这柴好,我便都买下了。”叫庄客取些银子与他。那汉子谢了,收了银子,挑着空担自去了。
宋江向前,深深作揖道:“小可郓城宋江,特来投奔大官人。”柴进听了,慌忙起身,答礼道:“莫非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宋江道:“然也。”柴进大喜,连忙请宋江坐了,唤庄客杀鸡宰羊,安排酒食相待。
说起宋江与阎婆惜的纠葛,还得从宋江的为人说起。宋江,表字公明,排行第三,祖居郓城县宋家村人氏。他面黑身矮,人都唤他做黑宋江;又且于家大孝,为人仗义疏财,人皆称他做孝义黑三郎。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却把他比作天上下的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
宋江在郓城县做押司,刀笔精通,吏道纯熟,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便留在庄上馆谷,终日追陪,并无厌倦;若要起身,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霍,视金似土。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如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赒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却把他比作天上下的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
一日,宋江在街上行走,只见一个婆子,手里拿着一串纸锭,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宋江见了,心中不忍,便上前问道:“你这婆子,为何这般啼哭?”那婆子道:“官人不知,老身姓阎,有个女儿,唤做婆惜,年方十八岁,颇有些颜色。只为她父亲害时疫死了,无钱殡葬,老身正没摆布处,不想撞着官人,万望官人可怜见,救老身则个。”
宋江听了,道:“原来如此,你且不要烦恼,我与你些银子,拿去殡葬你丈夫便了。”那婆子听了,连忙拜谢道:“若得官人见怜,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宋江便去身边取出一锭银子,递与那婆子。那婆子接了银子,千恩万谢,自去殡葬丈夫去了。
过了几日,那阎婆来到宋江门前,拜谢道:“前日多蒙押司救济,老身无恩可报,只有这个女儿,长得也有几分颜色,情愿与押司做个小妾,服侍押司,以报大恩。”宋江初时不肯,被阎婆苦求不过,只得依允。便教阎婆收拾了女儿的细软,取些银两,与阎婆做了安家之费,将阎婆惜娶到家中,金屋藏娇。
初时,宋江与阎婆惜如胶似漆,你恩我爱。宋江是个慷慨之人,阎婆惜又是个伶俐女子,二人相处,倒也融洽。只是宋江是个公门中勾当的人,时常忙忙碌碌,不能常伴阎婆惜左右。阎婆惜正值青春年少,如何耐得住寂寞,渐渐便有了些怨意。
一日,宋江带了些银子,回到家中,想与阎婆惜温存一番。却见阎婆惜坐在床上,一脸不悦。宋江问道:“你今日为何不欢喜?莫不是怪我来得迟了?”阎婆惜道:“你心里只有那些江湖好汉,把我丢在这里,几日也不见你的面,我有甚么欢喜?”宋江赔笑道:“我这几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你莫要生气。今日特地回来,与你买了些好东西。”说着,便把银子和买来的绸缎等物递与阎婆惜。
阎婆惜接了,看也不看,随手丢在一边,道:“我要这些东西做甚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的是你能常伴我左右。”宋江无奈,只得坐在床边,与她好言相劝。正说着,忽听外面有人叫门。宋江出去看时,却是自己的好友张文远。
这张文远,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平昔只爱去三瓦两舍,飘蓬浮荡,学得一身风流俊俏,更兼品竹调丝,无有不会。他与宋江是同僚,又时常得到宋江的照顾,因此与宋江十分亲近。
张文远见了宋江,笑道:“公明哥哥,多时不见,小弟特来探望。”宋江道:“贤弟来得正好,快请里面坐。”二人来到厅上,分宾主坐下。阎婆惜在里面听得是张文远的声音,便走将出来,与张文远相见。张文远见了阎婆惜,心下便有几分喜欢,那阎婆惜见了张文远这般风流人物,也不禁动了心。
自此以后,张文远便时常借故来宋江家中,与阎婆惜眉来眼去,渐渐有了私情。宋江却被蒙在鼓里,全不知情。
且说晁盖等人智取生辰纲事发,被官府缉拿。宋江得知消息,冒险通风报信,使晁盖等人得以逃脱。晁盖感恩图报,派刘唐送了一百两黄金和一封书信给宋江。宋江只留下了一条金子和书信,将其余的黄金让刘唐带了回去。
这日,宋江怀揣着书信和金子,来到阎婆惜处。本想与她商议些事情,却见阎婆惜神色冷淡,对他爱理不理。宋江心中烦闷,也没心思与她多说,便将金子和书信放在床头,自己在一边喝起闷酒来。
阎婆惜见宋江如此,心中更是有气,便去床头拿针线,不想却发现了那封信和金子。她好奇心起,便打开书信来看,这一看,吓得她花容失色。原来信中晁盖对宋江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还提及了生辰纲一事。阎婆惜心想,这可是个天大的把柄,若以此要挟宋江,何愁他不乖乖听话。
恰好此时宋江起身要走,阎婆惜便一把将书信抢在手中,道:“你好大胆,私通梁山贼寇,我要去官府告发你。”宋江一听,大惊失色,连忙道:“你休要胡说,这书信是我偶然所得,并无此事。”阎婆惜冷笑道:“你还想抵赖,这信上写得明明白白。你若要我不告发你,须依我三件事。”
宋江忙道:“你且说,那三件事?”阎婆惜道:“第一件,你写一纸休书,任我改嫁张文远;第二件,你将那一百两金子都与我;第三件,你将这封信中提及的梁山贼寇的事情,都与我讲清楚。”宋江道:“第一件事,我可以依你;第二件事,我只收了他一条金子,其余的都让刘唐带回去了,实在没有那么多金子给你;第三件事,事关重大,你休要再问。”
阎婆惜却不依不饶,道:“你若不依我,我便去官府告发你,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宋江心中又气又急,伸手便来夺那书信。阎婆惜哪里肯放,两人便拉扯起来。宋江一时性起,伸手去腰间摸刀,本想吓唬吓唬阎婆惜,不想阎婆惜却还在那里骂骂咧咧。宋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手起刀落,将阎婆惜杀了。
杀了阎婆惜之后,宋江才回过神来,心中懊悔不已。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大罪,若被官府抓住,定是性命不保。当下,他也顾不得许多,慌忙收拾了些细软,便逃出城去。
宋江在柴进庄上住了半年有余,每日与柴进及其他好汉们饮酒作乐,倒也逍遥自在。只是心中时常挂念家中老父和兄弟,又担心阎婆惜一事会牵连到他们。
一日,宋江正在后园闲走,只见一个大汉,头戴一顶范阳毡笠,上撒着一把红缨,穿一领白缎子征衫,系一条纵线绦,下面青白间道行缠,抓着裤子口,獐皮袜,带毛牛膀靴,跨口腰刀,提条朴刀,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从外面进来。
宋江见了,吃了一惊,那汉子见了宋江,也慌忙施礼道:“小人不知是及时雨宋公明在此,多有冲撞。”宋江连忙还礼道:“足下高姓大名?”那汉子道:“小人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宋江道:“莫不是景阳冈打虎的武松武二郎?”武松道:“正是小人。”宋江大喜,连忙拉着武松的手,来到厅上,分宾主坐下。
柴进也出来相见,三人一同饮酒。宋江问起武松的近况,武松便将自己在景阳冈打虎,做了阳谷县都头,又打死西门庆和潘金莲,为兄报仇,被发配孟州的事情,一一说了。宋江听了,不住地叹息,又对武松好生安慰。
武松在柴进庄上住了些日子,便要起身去孟州。宋江与柴进都备了些盘缠与他,又摆酒为他送行。临行前,宋江对武松道:“兄弟此去孟州,一路上要小心在意。若是有甚难处,可来沧州寻我。”武松谢了,洒泪而别。
宋江在柴进庄上又住了些时日,心中思念家乡,便向柴进告辞,要回郓城去。柴进苦留不住,只得置酒送行,又送了许多金银盘缠与他。宋江别了柴进,取路回郓城来。
宋江回到郓城,不敢回家,先去见了兄弟宋清。宋清见了宋江,又惊又喜,忙将他带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宋江问起家中的情况,宋清道:“父亲和我都安好,只是哥哥杀了阎婆惜一事,官府一直在追查,哥哥切不可露面。”宋江道:“我已知晓,只是放心不下父亲和你。”
正说着,忽听外面一阵吵闹声。宋江和宋清忙躲起来,只见几个公差,押着一个人从门前走过。宋江仔细一看,那人正是阎婆。原来,阎婆见女儿被杀,心中不甘,便四处告状,终于让官府找到了一些线索,将她带来辨认凶手。
宋江心中暗叫不好,他知道,若被阎婆认出,自己便在劫难逃。当下,他和宋清商议,决定先离开郓城,去别处躲避风头。
宋江和宋清收拾了些行李,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城。他们一路上昼伏夜行,不敢走大路,专拣些偏僻的小路走。一日,他们来到一处山林中,正走之间,忽听前面一声唿哨,跳出一伙强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宋江定睛一看,只见为首的一个大汉,头戴撮尖干红凹面巾,鬓傍边插一枝罗帛象生花,上穿一领围虎体挽绒金绣绿罗袍,腰系一条称狼身销金包肚红搭膊,着一双对掩云跟牛皮靴,骑一匹高头卷毛大白马,手中横着一口朴刀,生得七尺以上身材,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
那大汉见了宋江,便问道:“你是甚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宋江道:“小人姓宋,名江,从郓城来,要去投奔一个朋友。”那大汉听了,吃了一惊,道:“莫非你就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宋江道:“然也。”那大汉慌忙滚鞍下马,撇下朴刀,便拜道:“俺只闻得哥哥大名,想杀也个,今日天幸,得遇哥哥。”
宋江连忙扶起那大汉,问道:“足下高姓大名?”那大汉道:“小人姓王,名英,祖贯两淮人氏,为因世上人都愿阿谀谄佞,不会为人,以此不满人意,一时性起,把本府库藏金银,都装载上车子,杀了本府官员,却去绿林丛中,落草为寇。今次在这清风山,和燕顺、郑天寿两个占住此山,打家劫舍。不想今日得遇哥哥,实乃三生有幸。”
宋江在清风山上住了些日子,与燕顺、王英、郑天寿等人相处得十分融洽。一日,王英下山劫得一个妇人上山,宋江见那妇人颇有几分姿色,便问王英道:“贤弟,这妇人是何处掳来的?”王英道:“这妇人是清风寨知寨刘高的浑家,今日被俺们劫上山来,正好与俺做个压寨夫人。”
宋江一听,眉头瞬间皱起,忙摆手道:“贤弟,此事万万不可。刘高虽为朝廷命官,却也不可随意辱其家眷。这等行径,与那等无恶不作的强盗何异?咱虽落草为寇,却也当存几分忠义之心,不可坏了江湖规矩。”
王英一听,满脸的不情愿,嘟囔着:“哥哥,俺好不容易劫得这等标致的妇人,你却要俺放了,实在不甘心呐。俺在这山上,每日打家劫舍,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好容易有了这么个机会……”
燕顺在一旁也劝道:“王英兄弟,宋公明哥哥所言极是。咱们虽然落草,却也不能做那等丧尽天良之事。若是强占了这妇人,传出去,江湖上的好汉们会如何看咱们?日后咱们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郑天寿也点头附和:“是呀,王英哥,听哥哥的话,放了这妇人吧。”
王英还是一脸的不乐意,但见众人都这般说,又不好驳了宋江的面子,只好道:“那好吧,既然哥哥和兄弟们都这么说,俺便放了她。只是这心里,实在是舍不得。”
宋江见王英松了口,便让人将那妇人带了过来。妇人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宋江走上前,温言说道:“妇人,你莫要害怕。我这兄弟一时糊涂,将你掳上山来,实非我等本意。如今我已劝服他,放你下山回家。你回去后,也休要记恨,只当是一场噩梦。”
那妇人听了,连忙谢恩,千恩万谢地说道:“多谢各位好汉饶命,小妇人回去后,定当感恩戴德,为各位好汉祈福。”
王英在一旁看着那妇人,心中还是有些不舍,忍不住道:“哥哥,真的要放她走吗?”
宋江瞪了王英一眼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既然说了放她,就不可反悔。”
王英无奈,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妇人被送下了山。待妇人走后,王英还是有些闷闷不乐。宋江见状,便拉着王英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贤弟,你我落草为寇,虽是无奈之举,但也不可自甘堕落。日后若有机会,咱们还是要为国家效力,博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到那时,何愁没有好女子相伴?”
王英听了宋江的话,心中一动,想了想道:“哥哥说得是,俺听哥哥的。只是俺这性子,怕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宋江笑道:“无妨,只要你有这份心便好。以后若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多想想今日我说的话。”
从那以后,王英虽然还是有些鲁莽,但在宋江的潜移默化之下,行事作风也渐渐有了改变。而宋江在清风山上的威望,也因此事愈发高涨,众好汉对他更是敬重有加,清风寨那边,刘高的浑家平安回去后,却对这段经历耿耿于怀,一场更大的风波,也在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