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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皇后

共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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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温汤疑云

入夏的温汤镇,温泉水蒸腾的暖雾里总飘着股化不开的惶惑——自打前袁州知府周虎因贪赃枉法被斩后,镇里就传得沸沸扬扬,说周虎藏了一笔巨额赃银在温汤镇,藏银的地方,有人说是清沥江底,有人说是镇西废弃温泉池,也有的说在山上某处洞穴中,可查了半年,连银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份惶惑,在七月十五这天变成了彻骨的寒意。天刚亮,镇东的夏志国就被发现浮在清沥江面上,蓝布褂子浸得透湿,手里攥着半截青竹布;几乎是同时,镇西的药农老陈倒在自家药圃里,嘴角挂着黑血,指缝里沾着药渣,身下压着张揉皱的药方,药方上“附子一钱”的“一”字,被人改成了浓墨重彩的“三”。

两桩离奇死讯像块石头砸进温水,温汤镇瞬间炸了锅。乡亲们聚在老槐树下,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恐惧:“肯定是为了那笔赃银!志国水性顶好,说不定趁夜去江底摸银子,被人悄无声息地灭口了!”“老陈更不用说,镇西那片山他闭着眼都能走,指不定是撞见了藏银的窝点,才被人用阴毒的草药害了性命!”

更有人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只敢凑在耳边说:“我昨晚九十点钟,正对着窗补衣裳,院里的灯忽明忽灭的,灯芯子炸得噼啪响。抬头就看见个黑影子,跟着一团绿幽幽的鬼火从山上飘下来,脚不沾地似的,沿着清沥江来回晃——那是周虎的冤魂回来索命哩!他死前藏的赃银一直没找着,这是要带着银子一起走!”

话音刚落,江风突然卷着潮气扑过来,老槐树叶哗哗作响,竟真像是有人在暗处呜咽。有个后生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锄头,声音发颤:“难怪前几日我夜钓,总听见江里有铁链子拖曳的声音,当时还以为是水鬼……”

这话让众人更慌了,有人悄悄往镇口的土地庙方向瞥,有人干脆扯了扯同伴的袖子,说要回家给祖宗上香。原本聚得密匝匝的人,竟顺着风势慢慢散了,只留下老槐树孤零零立在原地,树影在暮色里晃荡,像极了刚才说的那个“影子”。

这话一出口,连风扫过老槐树的沙沙声,都像是含着哭腔的鬼嚎。众人下意识地往一块儿缩了缩,指尖发凉,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觉得镇子上空的天,都比往日暗了几分。

我快马赶回镇口时,正撞见李大夫挎着药箱往老陈家跑,他脸色惨白,眼镜滑到鼻尖上,手里攥着个药包:“执中!你可回来了!老陈死得蹊跷,那药方是我昨天开的,他说有点畏寒,我开了附子一钱温阳,怎么会变成三钱?这剂量,是要人命的!”

先去老陈家的药圃,晨露还沾在草药叶上,老陈的尸首趴在畦垄间,手边的药锄翻倒在地,锄头上沾着些湿润的黑土——不是药圃里的黄土,是镇西废弃温泉池边特有的腐殖土!我蹲下身,掰开他僵硬的手指,除了药渣,还有几粒细小的银砂,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老陈昨天去你药铺抓药时,有没有旁人在场?”我问。李大夫扶着眼镜回想:“有!镇东的张二,还有个穿灰布短打的外乡人。张二说他娘咳嗽,要抓止咳的药;那外乡人说要买石菖蒲,还问老陈‘镇西那处废池子,能不能挖到野菖蒲’,老陈当时就瞪了他一眼,说‘那地方邪性,十几年前淹死过采药人,别去送死’。”

张二?外乡人?我心里刚画了个问号,就听见远处传来哭声,是黄细妹的声音。赶到夏家时,院子里已经挂起了白幡,黄细妹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志国半干的褂子,眼泪滴在衣摆的青竹布碎片上:“执中哥,志国昨天晚上说要去江边‘看看东西’,我问他是什么,他只说‘要是成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愁粮食了’,谁知道……”她展开褂子,衣角除了江水的腥气,还有股淡淡的硫磺味——是废弃温泉池的味道!

志国去了江边,也去了温泉池?他手里的青竹布碎片,和张二常穿的青竹布褂子一模一样!我让人看着夏家,带着随从往张二家去。张二家的破院门锁着,翻墙进去,屋里乱糟糟的,灶台上摆着个空酒坛,地上散落着几块碎银子,最角落的柴堆里,藏着个沾着黑土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刻着“周”字的银锭,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标注着“清沥江——温泉池——暗洞”三个地方。

“这银锭是周虎的!”我心头一凛,突然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刚要拔刀,就见一个黑影从墙头翻进来,手里握着把短刀,直扑向柴堆里的地图!我侧身躲开,与他缠斗起来,黑影身手利落,招式狠辣,打了几招后,他见势不妙,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就要烧地图,随从眼疾手快,一脚踹飞了火折子,黑影转身想跑,却被我甩出的绳索绊倒,面罩扯掉——竟是周虎的旧部,前府衙的文书刘三!

“是你杀了志国和老陈!”我踩住他的手腕,“周虎的赃银藏在哪里?”刘三脸色铁青,咬着牙不说话,突然猛地仰头,嘴角溢出黑血——他早就在牙缝里藏了毒药!

线索断了,可镇里的恐慌却愈演愈烈。到了夜里,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只有灯笼的光在门缝里晃,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也透着怯意。我带着随从在镇上巡查,走到清沥江石桥时,看见岸边有个黑影在徘徊,走近一看,是王阿婆的儿子狗蛋,他手里攥着个鱼篓,吓得浑身发抖:“夏将军,我……我昨天晚上看见志国哥和老陈叔一起往镇西去,后面还跟着张二和一个外乡人,手里拿着铁锹,像是要去挖什么……”

挖什么?肯定是赃银!我立刻带着人往镇西废弃温泉池赶。池子被石板封了十几年,石板上长着厚厚的青苔,角落里的石缝里,卡着几根青竹布纤维,和志国手里的碎片一模一样!随从撬开几块石板,底下的水冒着泡,泛着黑绿色,用长杆探下去,触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个铁箱!

刚要把铁箱捞上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弓弦响,我猛地扑倒随从,一支箭擦着我的肩膀钉在石板上!转头一看,张二和那个外乡人正躲在树后,手里拿着弓箭,外乡人手里还攥着张药方,正是李大夫给老陈开的那张!

“把铁箱放下!那是周大人的东西!”张二嘶吼着,声音发颤,却还故作凶狠。外乡人则拉满弓弦,瞄准了我:“夏执中,别多管闲事,这赃银是我们的,谁也抢不走!”

原来,张二欠了赌债,被刘三和外乡人收买,帮他们找赃银;老陈发现了温泉池底的铁箱,想独吞,就约志国一起去挖,却被外乡人发现,外乡人偷偷改了老陈的药方,让他吃下过量附子身亡;志国见老陈死了,猜到是为了赃银,就想去江底找线索,却被刘三和外乡人骗到温泉池,用青布勒晕,抛进清沥江,伪造成失足落水的样子;刘三是怕事情败露,才想杀了张二和外乡人灭口,却没想到自己先被抓了。

“你们杀了志国和老陈,还想抢赃银,当温汤镇没人了吗?”我冷笑一声,随从们立刻围了上去,张二和外乡人见势不妙,想跑,却被赶来的乡亲们堵住了去路——是王阿婆带着镇上的人来帮忙,手里拿着锄头和镰刀,眼里满是怒火。

张二和外乡人被捆了起来,押回镇上审问。外乡人招了,他是周虎的远房侄子,来温汤镇就是为了找赃银,刘三是他的同伙,两人想把赃银运走,再找机会报复朝廷。张二也全招了,他只是想拿点银子还赌债,没想到会闹出人命,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我们把温泉池底的铁箱捞上来,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银锭,还有几封周虎和京城官员勾结的书信,足足有五千两!我让人把银锭和书信送去京城,请求刑部彻查,又在镇上贴出告示,把真相公之于众,告诉乡亲们,志国和老陈是为了保护温汤镇,才被坏人害死的,赃银会充作镇里的赈灾粮和学堂经费。

乡亲们得知真相后,都去志国和老陈的坟前祭拜,有的送了新采的草药,有的送了刚蒸好的米饭。黄细妹在志国坟前种了棵桃树,说:“志国喜欢吃桃子,等树结果了,我就摘下来给你吃。”老陈的药圃里,乡亲们帮着种满了石菖蒲,说要完成老陈的心愿,让药圃里的草药长得更好。

后来,朝廷下了旨,追封志国和老陈为“义士”,还在镇上建了座石碑,刻着他们的名字和事迹。李大夫的药铺里,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药方双人核对,用量高声念诵”,每次抓药,他都会让患者和伙计一起核对,再也没人敢改药方。

那年秋收,温汤镇的稻谷丰收了,金黄的稻浪在田里翻滚,乡亲们笑着收割,嘴里念叨着志国的好,说着老陈采的草药治好了自家的病。风拂过清沥江,水面泛起粼粼波光,像是志国和老陈在笑着看这片土地,看他们用生命守护的温汤镇,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稳与温暖。而那笔赃银,变成了学堂的新桌椅,变成了田埂上的新石桥,变成了乡亲们脸上的笑容,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