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肖清只有三个月的假期,在路上连续开车导致精神疲惫,基本上是后背沾床眼睛就闭上睡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急了就唧唧歪歪的乱踹,三十多岁的人活像小孩子脾气。
他入伍之前是个有名的街头混混,每天的日常就是抽烟打架收保护费,不过这个保护费究竟能不能受到保护我不知道,我没经历过,他也没告诉过我。
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改邪归正考进体制内工作的。
他睡着之后我围上围巾出了门,还是有些微凉的风铺面,鼻尖被吹的有些红,我一到春天就容易过敏,所以总想些办法把自己包裹严实。
穿过长长的甬道一样的楼梯,我绕到后面的空地上,那里没有人种树,始终都是光秃秃的,零星的杂草分成奇怪的小簇,慵懒的纵容那些洒在他们肩膀上的太阳光,风吹不走太阳这是一个奇怪的定理,但风能改变太阳的形状,因为他们晃动杂草,不断的挑衅那些缝隙里遗落的阳光。
我捡了几簇好看的杂草薅下来,把他们整齐的码在一起变成扫帚的形状,然后带着它穿过石子裸露的荒原去了南面那片伸展着扭曲玉米杆的空地。
我弟弟的墓碑是我亲手立在那里的,在楼顶瞭望的时候能看到仓黑色的碑角隐没在杂植间。
我拨开那些够不到阳光却依然生长茂密的灌木和杂草,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看准了才敢下。
很快我看到了弟弟的墓碑全貌,常年没有人打扫,上面被风刺伤了一些痕迹,它就站在那里,显得平庸却庄重,微小而凛冽。我蹲在墓碑前面一时间不知道该张口说些什么,说了他不一定能听到,听到了也不会再有什么慰藉,灵魂是没有眼泪的,所以雨水大多在人间繁衍,江海从高山奔涌而下汇成乡村城镇人口居住地的一些湖泊。
我只能在死后缅怀,把一切无力都蹂躏成不值一提的粉尘,就这样积攒,淹没了自然界激溅起来的泥点。
我在那里呆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太阳落山,人造光统治了夜半球的世界。
“你去干什么了?”我回家的时候肖清凑上来问,他的围裙还没摘下来,身上弥散着一股子烟火气息。
“警察局那边来消息了,说是查明了爸爸没有倒腾毒品的嫌疑,以后你就是名正言顺的财产继承人。”
“我知道了,”我推开他,“你身上真难闻。”
“你别嫌弃我,”他把我拉到餐桌旁边:“你说会不会我们吃着晚饭的时候你前对象忽然敲门进来把咱俩都弄死。”
越追会不会忽然敲门进来把我们都弄死我不知道,但唯一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爸爸那边的漏洞都补齐了,里面肯定有越追的功劳.
我承诺过他们家族,事成之后会加强合作,我没造过毒品,但也知道这种事情是犯法的,犯法就要坐牢,坐牢就可能失去一辈子的自由甚至生命。
我想安稳的生活,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不会要老头子的一分钱,而且要主动暴露自己,我要让所有的恶人自相残杀,直到鲜血代替我成为突破黎明的阳光。
“旁边的楼要比这里矮上很多,我以前在那里画画,光影的吻合度特别高,明天下午你去不去那里?”我问他。他答应的很干脆。
天气晴朗的时候我们从十五楼登上隔壁的三楼,我曾经的那间书房还是一样的陈设,防尘套让它们避免了被灰尘埋没,只有书架上的几本书因为潮湿开始泛黄,我小心翼翼的拿起其中的一本,有些感慨:“越追在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起读过它。”
肖清凑了上来:“以后我们也可以一起读。”
“好。”我答应他,把书重新放回了书架上。
画画的时候他开始乱翻书架上那些书,其中有一本夹杂了我和越追的暗号,“弟弟的墓碑”是昨天他约我出去的话,我不知道肖清能不能翻看到那一页,我在镜子里默默的注视着他。
他手指娴熟的翻看着目录和内容,速度可以用一目十行来形容,我只知道他是个大老粗,从来不知到他可以有这么快的阅读速度。
最后,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顿住,很快恢复平静,他盯着我的背影端详,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继续作画,最终他动作小心的把那本书放了起来,开始拿起另一本翻看。
一连好几天我纵容他对书架上的书胡乱翻着,有时候他会皱起眉头,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情节。
我知道,自从肖清拿到那份确诊书的时候他就已经对我产生了不信任,他看起来大大咧咧,性格开放,但实际上细腻的一个脑子能同时掰成两半用,他心思孤寡,常年不和太多人交往,虽然随性,却容易产生不安全的感觉,我恰到好处的利用了这一点。
五月二十六,我收到了越追在书里给我传递的最后一封信“到红房子里。”我知道,肖清很快也会知道,他每天在我的温水里加入半颗安眠药,确定我熟睡之后悄悄的溜到那栋楼里的书房,一个一个翻找我们夹杂在书里的只言片语。
那里不仅仅有来往的信件,还有爸爸制毒的证据,我已经将一切准备就绪。
早上天刚蒙蒙亮,我没有叫醒肖清,一个人轻手轻脚的出了门,还没有到柳絮纷飞的季节,我穿过荒地和马路,顺着早就打开的大门进入了红房子里。
三楼的窗户全部关紧,我没有打开他们,而是就那样站在那里,拿出烟盒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等到烟雾缭绕的时候我停了下来,期间肖清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是十点五十,一个十四点半一个十七点二十,我告诉他我去见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朋友,我模仿另一个人的声音在电话这头自言自语,模仿人高声交谈的声音,咳嗽声和喘息声。
挂断电话我没有挪动位置,我已经在同一个地方站立了一天,我知道,我所等待的时刻即将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