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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之黑水

共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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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信念之死

“人死了,魂可以飞;信念死了,连灰都不剩。”

一

庙外,日头毒得似被天河洗过,亮得发白,却白得没有温度。

乌云被风撕成碎絮,浮在天上,像被撕烂的讣告,却无人敢读。

庙内,积水已退,只留一层滑腻的泥膜,踩上去,像踩在自己即将滑倒的命运上。

人,分成两列:

一列,是“押”——

黑衣县尉率甲士六人,押荆勇、张珩,先出庙门;

另一列,是“送”——

赵启抱匣,侧身示礼,请蒙恬先行;

李敢等六名军士,被留在原地,任务是“看守空庙”,实则已被剥夺“押囚”之权,刀尖下垂,像被抽了脊的蛇。

王五,被夹在两队之间,左手拎酒罐,右手抱那柄荆勇抛来的短剑,金牙在日光下闪,却闪不出笑,只剩惊愕的骨色。

三

蒙恬,迈出庙门第一步。

铁镣“哗啦”一声,像给大地,钉了第一颗钉。

第二步,钉第二颗。

第三步,钉第三颗。

每一步,都踩碎一层泥膜,也踩碎一段旧日——

第一步,踩碎“大将军”金印;

第二步,踩碎“长城万里”旌旗;

第三步,踩碎“忠魂”二字。

碎片,被风卷起,贴在他湿冷的衣襟,像给将死之人,贴挽联。

四

赵启,侧行半步,目光落在蒙恬侧脸,像给一幅旧画,补最后一笔。

“将军,”他轻声道,“可需卸镣?路还长。”

蒙恬摇头,声音低,却带着铁器摩擦的颤:“戴着,走起来,才记得自己是谁。”

赵启不再劝,只抬手,示意身后两名甲士退后三步,给囚徒让出“自由”的幻觉。

自己却抱匣前行,日光把影子拉得极长,长得像一条通往咸阳的直道,却寸寸裂开。

五

王五,忽然追上来,酒罐在怀“咕咚”晃,像揣着一颗将爆的雷。

“将、将军——”他喘得如破风箱,“我陪您走一程!”

蒙恬侧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像给一面破镜,最后一次抛光。

“卖酒的,”他道,“前面是官道,回头是生路,你确定?”

王五咬牙,金牙闪一下,像给决心,点了火:“我王五,卖酒也卖义气!今日没酒,只有命,赊给你!”

蒙恬笑了,笑声低,却带着黄土深处的共振:“好,那便赊着,来世还。”

一句话,把王五的眼眶,瞬间赊红。

六

官道,出现在庙外三百步。

道宽丈许,黄土夯实,被暴雨冲得坑坑洼洼,却仍有旧日车辙,深如刀疤,笔直向南,通向阳周,通向咸阳,通向未知。

道旁,无定河在侧,水色浑黄,夹带细碎黑沫,像一条被煮烂的旧绷带,却仍固执地往前爬。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河腥与腐草味,吹得众人衣角猎猎,像给一队送葬人,扬纸钱。

七

押解队,先上官道。

荆勇、张珩,被铁链锁腕,链长六尺,刚好够两人并肩,却不够回头。

荆勇,仍笑,虎牙在日光下闪,像给命运扮鬼脸;

张珩,却面如死灰,每一步,都踩碎自己一层皮——

他知,此去廷尉狱,毒瓶、印泥、狼毫,全成罪证,连“归魂”都救不了他。

黑衣县尉,走在最前,刀已归鞘,背影却像一把未收势的剑,剑尖对准自己的影。

八

蒙恬,随后上道。

铁镣,先落在车辙里,“当”一声,像给官道,钉了第一颗钉。

赵启,侧行半步,日光把两人影子,投在同一道车辙上——

一个长,一个短;

一个直,一个弯;

一个走向生,一个走向死。

却并肩,像一对被命运强行绑腿的囚徒。

九

王五,跟在第三步,怀里短剑,忽然变得极重,重得他手腕一沉,像接一块烧红的铁。

他偷眼,看蒙恬侧脸——

侧脸被日光镀上一层白,却白得没有温度,像给将死之人,提前刷石灰。

他忍不住,小声道:“将军,真就……没路了?”

蒙恬未答,只抬眼,目光穿过官道,穿过黄土,穿过长城,像给旧日,行最后一个军礼。

良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路,是有的,只是……走到头,才发现,尽头是崖。”

一句话,把王五的心,瞬间踢下崖。

十

崖,果然出现。

官道,转出五里,地势陡高,道旁黄土壁立十丈,壁上嵌满栈道残孔,像无数张嘴,同时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壁下,无定河回水,形成深潭,水色墨绿,像一块被煮烂的镜子,却照不见人影,只照见天,天也被煮得发黑。

蒙恬,停下脚步。

铁镣“哗啦”一声,像给潭水,投了颗石子。

赵启,随之停步,抱匣的手,首次出现一丝颤抖,却转瞬即逝。

风,从潭面吹来,带着深水的腥,吹得众人衣角猎猎,像给一队送葬人,扬最后一次纸钱。

十一

蒙恬,抬手,铁镣在腕上缠成死结,却不再像锁链,而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软塌塌挂在他手骨。

他看向赵启,声音低,却带着黄土深处的共振:“给我一刻,独个儿。”

赵启点头,点头极轻,却像给天下,点了穴。

他抬手,示意押解队退后十步,自己也退,却退得极慢,像给将死之人,让出最后一口空气。

十二

崖边,只剩蒙恬。

他独立,铁镣在脚边盘成一圈,像给黄土,画了个“刑”字格。

风,吹起他湿冷的衣襟,吹得他鬓角白发,根根竖起,像给将死之人,立旗杆。

他抬头,目光穿过黄土壁,穿过十万里长城,穿过三十年沙场,像给旧日,行最后一个军礼。

良久,他开口,声音极低,却像给大地,递了句台词:

“臣,蒙恬——

守过长城,筑过直道,

斩过匈奴,保过扶苏,

忠过秦,也叛过秦,

如今,秦不要我了,

我,也不要秦了。”

话音落,他抬手,铁镣“哗啦”一响,像给天下,敲了声丧钟。

却未转身,未跳崖,未自尽——

只抬手,把腕上那串骨铃,轻轻摘下,骨铃被风一吹,“叮”一声,像给旧日,留最后一笑。

他弯腰,把骨铃,放在崖边黄土上,动作温柔得像放一颗将熟的鸟蛋。

放完,他转身,走向官道,走向铁镣,走向赵启,走向——

自己的墓门口。

十三

众人,同时松一口气,却同时觉得,那口气,松得极苦,苦得像咽下一口旧血。

赵启,抱匣前行,日光把影子拉得极长,长得像一条通往咸阳的直道,却寸寸裂开,裂口处,渗出黑水。

王五,跟在后面,怀里短剑,忽然变得极轻,轻得他手腕一飘,像接一片将飞的羽毛。

他偷眼,看崖边——

骨铃,仍立黄土上,被风一吹,“叮”一声,像给将死之人,

提前,

敲更。

十四

官道,继续延伸,像一条被拉直的绞索,尽头,是阳周,是咸阳,是未知。

蒙恬,走在绞索上,铁镣“哗啦”一声,像给大地,钉了最后一颗钉。

却不再回头,不再停步,不再说话——

只把背影,留给崖边,留给骨铃,留给旧日,

留给——

那个曾叫“忠”的,

孤魂。

十五

风,从崖底吹来,带着深水腥,带着旧血味,带着三十年沙场的哭,

吹得骨铃,“叮、叮、叮……”

像给即将到来的夜,

提前,

敲更。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