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信念之死
“人死了,魂可以飞;信念死了,连灰都不剩。”
一
庙外,日头毒得似被天河洗过,亮得发白,却白得没有温度。
乌云被风撕成碎絮,浮在天上,像被撕烂的讣告,却无人敢读。
庙内,积水已退,只留一层滑腻的泥膜,踩上去,像踩在自己即将滑倒的命运上。
人,分成两列:
一列,是“押”——
黑衣县尉率甲士六人,押荆勇、张珩,先出庙门;
另一列,是“送”——
赵启抱匣,侧身示礼,请蒙恬先行;
李敢等六名军士,被留在原地,任务是“看守空庙”,实则已被剥夺“押囚”之权,刀尖下垂,像被抽了脊的蛇。
王五,被夹在两队之间,左手拎酒罐,右手抱那柄荆勇抛来的短剑,金牙在日光下闪,却闪不出笑,只剩惊愕的骨色。
三
蒙恬,迈出庙门第一步。
铁镣“哗啦”一声,像给大地,钉了第一颗钉。
第二步,钉第二颗。
第三步,钉第三颗。
每一步,都踩碎一层泥膜,也踩碎一段旧日——
第一步,踩碎“大将军”金印;
第二步,踩碎“长城万里”旌旗;
第三步,踩碎“忠魂”二字。
碎片,被风卷起,贴在他湿冷的衣襟,像给将死之人,贴挽联。
四
赵启,侧行半步,目光落在蒙恬侧脸,像给一幅旧画,补最后一笔。
“将军,”他轻声道,“可需卸镣?路还长。”
蒙恬摇头,声音低,却带着铁器摩擦的颤:“戴着,走起来,才记得自己是谁。”
赵启不再劝,只抬手,示意身后两名甲士退后三步,给囚徒让出“自由”的幻觉。
自己却抱匣前行,日光把影子拉得极长,长得像一条通往咸阳的直道,却寸寸裂开。
五
王五,忽然追上来,酒罐在怀“咕咚”晃,像揣着一颗将爆的雷。
“将、将军——”他喘得如破风箱,“我陪您走一程!”
蒙恬侧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像给一面破镜,最后一次抛光。
“卖酒的,”他道,“前面是官道,回头是生路,你确定?”
王五咬牙,金牙闪一下,像给决心,点了火:“我王五,卖酒也卖义气!今日没酒,只有命,赊给你!”
蒙恬笑了,笑声低,却带着黄土深处的共振:“好,那便赊着,来世还。”
一句话,把王五的眼眶,瞬间赊红。
六
官道,出现在庙外三百步。
道宽丈许,黄土夯实,被暴雨冲得坑坑洼洼,却仍有旧日车辙,深如刀疤,笔直向南,通向阳周,通向咸阳,通向未知。
道旁,无定河在侧,水色浑黄,夹带细碎黑沫,像一条被煮烂的旧绷带,却仍固执地往前爬。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河腥与腐草味,吹得众人衣角猎猎,像给一队送葬人,扬纸钱。
七
押解队,先上官道。
荆勇、张珩,被铁链锁腕,链长六尺,刚好够两人并肩,却不够回头。
荆勇,仍笑,虎牙在日光下闪,像给命运扮鬼脸;
张珩,却面如死灰,每一步,都踩碎自己一层皮——
他知,此去廷尉狱,毒瓶、印泥、狼毫,全成罪证,连“归魂”都救不了他。
黑衣县尉,走在最前,刀已归鞘,背影却像一把未收势的剑,剑尖对准自己的影。
八
蒙恬,随后上道。
铁镣,先落在车辙里,“当”一声,像给官道,钉了第一颗钉。
赵启,侧行半步,日光把两人影子,投在同一道车辙上——
一个长,一个短;
一个直,一个弯;
一个走向生,一个走向死。
却并肩,像一对被命运强行绑腿的囚徒。
九
王五,跟在第三步,怀里短剑,忽然变得极重,重得他手腕一沉,像接一块烧红的铁。
他偷眼,看蒙恬侧脸——
侧脸被日光镀上一层白,却白得没有温度,像给将死之人,提前刷石灰。
他忍不住,小声道:“将军,真就……没路了?”
蒙恬未答,只抬眼,目光穿过官道,穿过黄土,穿过长城,像给旧日,行最后一个军礼。
良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路,是有的,只是……走到头,才发现,尽头是崖。”
一句话,把王五的心,瞬间踢下崖。
十
崖,果然出现。
官道,转出五里,地势陡高,道旁黄土壁立十丈,壁上嵌满栈道残孔,像无数张嘴,同时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壁下,无定河回水,形成深潭,水色墨绿,像一块被煮烂的镜子,却照不见人影,只照见天,天也被煮得发黑。
蒙恬,停下脚步。
铁镣“哗啦”一声,像给潭水,投了颗石子。
赵启,随之停步,抱匣的手,首次出现一丝颤抖,却转瞬即逝。
风,从潭面吹来,带着深水的腥,吹得众人衣角猎猎,像给一队送葬人,扬最后一次纸钱。
十一
蒙恬,抬手,铁镣在腕上缠成死结,却不再像锁链,而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软塌塌挂在他手骨。
他看向赵启,声音低,却带着黄土深处的共振:“给我一刻,独个儿。”
赵启点头,点头极轻,却像给天下,点了穴。
他抬手,示意押解队退后十步,自己也退,却退得极慢,像给将死之人,让出最后一口空气。
十二
崖边,只剩蒙恬。
他独立,铁镣在脚边盘成一圈,像给黄土,画了个“刑”字格。
风,吹起他湿冷的衣襟,吹得他鬓角白发,根根竖起,像给将死之人,立旗杆。
他抬头,目光穿过黄土壁,穿过十万里长城,穿过三十年沙场,像给旧日,行最后一个军礼。
良久,他开口,声音极低,却像给大地,递了句台词:
“臣,蒙恬——
守过长城,筑过直道,
斩过匈奴,保过扶苏,
忠过秦,也叛过秦,
如今,秦不要我了,
我,也不要秦了。”
话音落,他抬手,铁镣“哗啦”一响,像给天下,敲了声丧钟。
却未转身,未跳崖,未自尽——
只抬手,把腕上那串骨铃,轻轻摘下,骨铃被风一吹,“叮”一声,像给旧日,留最后一笑。
他弯腰,把骨铃,放在崖边黄土上,动作温柔得像放一颗将熟的鸟蛋。
放完,他转身,走向官道,走向铁镣,走向赵启,走向——
自己的墓门口。
十三
众人,同时松一口气,却同时觉得,那口气,松得极苦,苦得像咽下一口旧血。
赵启,抱匣前行,日光把影子拉得极长,长得像一条通往咸阳的直道,却寸寸裂开,裂口处,渗出黑水。
王五,跟在后面,怀里短剑,忽然变得极轻,轻得他手腕一飘,像接一片将飞的羽毛。
他偷眼,看崖边——
骨铃,仍立黄土上,被风一吹,“叮”一声,像给将死之人,
提前,
敲更。
十四
官道,继续延伸,像一条被拉直的绞索,尽头,是阳周,是咸阳,是未知。
蒙恬,走在绞索上,铁镣“哗啦”一声,像给大地,钉了最后一颗钉。
却不再回头,不再停步,不再说话——
只把背影,留给崖边,留给骨铃,留给旧日,
留给——
那个曾叫“忠”的,
孤魂。
十五
风,从崖底吹来,带着深水腥,带着旧血味,带着三十年沙场的哭,
吹得骨铃,“叮、叮、叮……”
像给即将到来的夜,
提前,
敲更。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