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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之黑水

共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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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说书人

“真话被埋了,神话才发芽。”

一

三年后。

绥德城,南门石坊下,新凿的狮子尚未长出牙,却被磨得油光水滑。

坊内,“醉仙茶馆”挑出一面酒旗,旗上绣“茶”字,却被风沙啃得只剩“余”字下半截,像“人”——

人,却真多:

长凳短椅,箩筐门槛,甚至窗外井台,都坐满脑袋。

脑袋们,仰成一片向日葵,只向一个方向——

台中央,一张案,一块醒木,一把三弦,一壶糜子酒。

案后,坐着“说书人”——

王五。

他老了:

眼角添疤,额顶见秃,只剩两颗金牙,仍在日光下闪,像给旧故事,留两盏灯。

左手,三弦拨得“叮叮咚咚”;

右手,醒木拍案,“啪”一声,像给时间,上了闩。

二

醒木一落,满座寂然。

王五开口,嗓子比三年前更哑,却带着黄土深处的共振,字字滚过案台,滚过茶碗,滚向门外更远处——

“诸位,上回说到——

‘蒙恬将军,夜斩黑龙,乘龙飞升,留下一柄长城,替大秦守天门!’

今日,咱接着说——

‘龙血化河,龙鳞化石,龙须化草,龙泪——化酒!’”

他抬手,拍壶,壶里糜子酒晃成一片将散的晚霞。

众人齐笑,笑声像一把钝刀,砍在“真相”上,却砍不断。

三

故事,在王五嘴里,长成神话——

说蒙恬不是人,是“黑帝之子”,生时满室黑光,齿若编贝,臂如铁铸;

说扶苏不是死,是“白鹿托生”,被始皇一箭误射,回天上去,等下一世再守人间;

说长城不是土,是“黑龙脊骨”,龙被将军斩于阳周,骨化万里,血化无定河,鳞化绥德石雕;

说那夜,风雨雷电,将军白练加身,不是自裁,是“乘龙飞升”,白练是龙须,城垛是龙角,一升升天,留下满城酒香。

每说一句,醒木一拍,三弦一拨,

“叮——啪——咚——”

像给神话,钉棺材钉。

四

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个戴破毡帽的老头,帽檐压到眉,眉下一只眼空洞,另一只眼,却亮得吓人。

他听得最入神,听到“龙泪化酒”时,忽然“嘿嘿”笑出声,笑声像给神话,撕了条缝。

王五眼角余光扫到,手底弦不乱,心里却“咯噔”一下——

那老头,他认得:

是当年县衙老狱卒,亲眼见过蒙恬尸身,也亲手盖过井石。

五

一段书罢,王五收弦,端碗,仰头,灌酒,动作极慢,像给旧日,行最后一个军礼。

众人齐喊:“再来一段!”

他却摇头,摇头极轻,却像给神话,上了锁:“欲知后事,且听下回。”

人散,如退潮,只剩戴破毡帽的老头,仍坐原处,像被钉在凳上。

六

茶馆后间,灶火未熄,火苗“噼啪”爆响,像给将死之人,敲更。

老头进来,不请自坐,独眼盯王五,目光像锥子,要撬开旧疤。

“王先生,”他开口,声音比三年前更哑,“故事好听,可真相呢?”

王五斟酒,手不抖,却只斟半碗——另一半,被火苗喝掉。

“真相?”他笑,笑得极轻,像把一生的愧,都折进那一道纹里,“真相,被陛下带进陵了,咱没钥匙。”

老头独眼一闪,忽然抬手,把破毡帽一掀——

帽下,竟是一截断发,发上,系一条白练残丝,丝被血染成黑。

“老朽,”他道,“当年收尸,偷藏一截发,系白练,今日还你——

还你,也还我。”

王五盯着那截发,忽然觉得,灶火不再热,酒不再香,只剩苦杏仁味,从记忆深处,缓缓飘起。

七

两人对饮,酒是糜子,碗是粗陶,饮尽,却无人说话。

火舌,把两人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一长一短,长的是王五,短的是老头,短影怀里,却抱着一段看不见的“忠”,像抱着一口井。

良久,老头起身,把断发,放在案上,动作温柔得像放一颗将熟的鸟蛋。

“明日,”他道,“我不来了。故事,你继续讲——

讲龙,讲酒,讲飞升,

别讲——

白练,是湿的;

血,是黑的;

忠,是碎的。”

话音落,他转身,走向门外黑暗,像给将死之人,留最后一盏灯。

八

老头走后,王五独坐。

灶火,将熄未熄,火苗“噼啪”一声,像给时间,上了闩。

他抬手,把断发,系在自己三弦柄上,发与弦,打了个死结,像给神话,补最后一针。

然后,他拨弦,声音极轻,却带着黄土深处的共振,字字滚过灶火,滚过酒碗,滚向门外更远处——

“叮——咚——”

像给即将到来的黎明,

提前,

敲更。

九

黎明,城门鼓响。

鼓点,自咸阳,一路响到阳周,响到九原,响到大泽乡,响到绥德——

同一更点,却敲出不同腔调:

咸阳的鼓,沉;

阳周的鼓,哑;

九原的鼓,裂;

大泽乡的鼓,炸;

绥德的鼓,

说书。

十

鼓声里,王五开门,挂旗,摆案,调弦,斟酒——

动作极慢,慢得像给旧日,行最后一个军礼。

旗上,“茶”字,被风沙啃得只剩“余”字下半截,像“人”——

人,却真多:

长凳短椅,箩筐门槛,甚至窗外井台,又坐满脑袋。

脑袋们,仰成一片向日葵,只向一个方向——

台中央,一张案,一块醒木,一把三弦,一壶糜子酒。

王五,坐定,醒木一拍,“啪”一声,像给时间,上了闩。

他开口,嗓子比三年前更哑,却带着黄土深处的共振,字字滚过案台,滚过茶碗,滚向门外更远处——

“诸位,上回说到——

‘蒙恬将军,夜斩黑龙,乘龙飞升!’

今日,咱接着说——

‘龙泪化酒,龙鳞化石,龙须——化草!’”

台下,齐笑,笑声像一把钝刀,砍在“真相”上,却砍不断。

十一

笑声里,无人注意——

案下,王五左脚,踩住一块砖,砖下,埋一只空酒罐;

罐里,无酒,只有一张血写供词,供词末尾,画押:

“……秦负将军,我辈负秦……”

供词,被王五用黄泥封罐,罐口压一块碎石,石上是当年蒙恬遗下的骨铃碎片。

每说一段书,他就用脚尖,碾一下碎石,像给神话,补最后一针。

碾一下,骨铃碎屑,便与供词血字,混为一体,

像把“真”与“假”,

一并埋进黄土,

等来年,

长出——

新的“龙”。

十二

书,说到末段,王五收弦,端碗,仰头,灌酒,动作极慢,像给旧日,行最后一个军礼。

众人齐喊:“再来一段!”

他却摇头,摇头极轻,却像给神话,上了锁:“欲知后事,且听下回。”

人散,如潮,只剩断发,仍系三弦柄上,被风一吹,

“叮——”

像给即将到来的黑夜,

提前,

敲更。

十三

黑夜,真的来了。

王五,独坐灶间,火已熄,酒已尽,碗已空。

他抬手,把断发,凑到鼻尖,嗅——

嗅到的,不是发味,是苦杏仁,是旧血,是三年前的雨,是城头的白练,是将军未冷的魂。

他忽然笑,笑得极轻,像把一生的愧,都折进那一道纹里,轻声道:

“黑伯,你走了,

故事,我替你讲;

真话,我替你埋;

神话,我替你长——

长到天塌,

长到地裂,

长到,无人再敢杀忠——

再给你,送一碗,

新的——

‘龙泪酒’。”

十四

窗外,无定河水,“哗啦、哗啦”,像给旧日,敲更。

更鼓里,似有铃声,随风飘来——

“叮、叮、叮……”

像是谁,把蒙恬遗下的骨铃,挂在河心,

像给即将到来的天下,

提前,

敲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