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当CEO醒在公元165
延熹八年,冬。
河间国,解渎亭侯府。
雪下得极紧。
北风自窗棂缝隙钻入,呜咽着卷走屋内最后一点余温。
榻上的刘宏睁开了眼。
没有恒温二十六度的中央空调。
没有深圳湾一号俯瞰城市的落地窗。
只有发黑的房梁,结着冰霜的墙角,还有身上披着的那件有些陈旧的丝绸被。
头痛欲裂。
两世记忆在脑海中剧烈冲撞,最后生生融合在一起。
他抬起手。
这是一双孩童的手。
瘦弱苍白,指节因寒冷而微微红肿,却依旧干净修长。
公元165年。
他是刘宏,八岁。
未来的汉灵帝,那个在史书上卖官鬻爵、荒淫无度,最终敲响大汉丧钟的昏君。
刘宏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下意识想去转动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那是他前世思考时的习惯。
摸了个空。
只有稚嫩又细小冻僵的指根。
刘宏放下手,眼底一片漠然。
作为曾经掌控千亿资本的集团掌舵人,情绪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既然醒了,就要盘账。
现在的处境,就是一笔烂账。
“水。”
嗓子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门外静悄悄的。
刘宏皱眉,指节在床沿叩了两下,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耐烦的节奏。
“来人。”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青布比甲的丫鬟探头进来,手里空空如也。
她叫翠儿,管家董宠房里的人。
“小侯爷醒了?”
翠儿脸上挂着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嬉笑,显然刚才在外面聊得正欢。
“灶上没热水,您且忍忍,这大冷天的,没事别折腾人。”
说完,她就要关门。
“这盆里是什么?”
刘宏的声音很轻。
翠儿关门的手一顿,顺着刘宏的视线看向屋子中央。
炭盆早已熄灭,里面是一堆灰扑扑的残渣。
“炭啊。”翠儿随口敷衍。
“府里账册上走的是红萝炭,一斤三百钱。”
刘宏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落在翠儿脸上。
不带怒意,只有审视。
像是在看一份数据造假的财务报表。
“红萝炭无烟无尘,燃尽是白灰。这盆里全是黑渣,烟气呛鼻。”
“这是最下等的石炭,十钱一筐。”
刘宏报出了两个数字。
“中间的差价,去哪了?”
翠儿心头猛地一跳。
这傻侯爷平日里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发了场烧,变得如此精明?
那种眼神让她头皮发麻。
不是孩子的眼神,是上位者看死人的眼神。
“小侯爷……奴婢……奴婢这就去给你端水!”
翠儿不敢再对视,慌乱地关上门,逃也似的跑了。
刘宏收回目光。
主弱奴欺。
典型的管理层失控,资产流失严重。
如果不及时止损,这具身体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正想着,一阵哭声顺着风雪传了进来。
是东院。
母亲董氏。
刘宏掀开被子,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寒意顺着脚心直冲天灵盖。
他抓起架子上那件略显陈旧的狐裘披上,推门而出。
……
东院正房。
董氏缩在榻角,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紫檀木匣。
她发髻散乱,满脸泪痕,像只护食的老母鸡。
“我不给!这是太后赏的!是宏儿以后娶亲的聘礼!”
在她面前,站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
外院管事,王福。
王福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油腻的笑,身子却站得笔直,居高临下。
“夫人,您这就没意思了。”
“舅老爷也是为了侯府周转。外头几笔账要结,等过了年,收了租子,自然就赎回来了。”
“我不信!上次祭田的地契你们也是这么说的!”
董氏哭喊着,“那是我的养老钱!谁也别想拿走!”
王福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
“夫人,舅老爷可是侯爷的亲舅舅。如今府里全是舅老爷在撑着,您若是不识抬举,这账平不了,回头官府查下来,治个‘亏空爵产’的罪名……”
“到时候,侯爷这爵位若是没了,咱们都要喝西北风!”
恐吓。
典型的商业欺诈手段,利用信息差制造恐慌。
董氏果然抖得更厉害了,眼底满是绝望。
王福嗤笑一声,伸出保养得白白净净的手,直接抓向那个匣子。
“拿来吧你!”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木匣的瞬间。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风雪灌入。
王福不悦地回头:“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门口的人。
刘宏。
八岁的孩子,披着一件不合身的大狐裘,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没有病容,只有威仪。
刘宏看着王福。
就像看着一只待宰的猪。
“宏儿……”董氏哭出了声。
王福愣了愣,随即敷衍地拱了拱手:“哟,侯爷醒了?这里头大人的事,您别掺和,快回去歇着。”
说着,他转身继续去抢匣子。
完全没把这个所谓的亭侯放在眼里。
“王福。”
刘宏开口了。
声音不大,在嘈杂的风雪声中却异常清晰。
王福动作一顿,不耐烦地回头:“侯爷还有何吩咐?”
刘宏迈过门槛。
一步,两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大汉律。”
刘宏停在王福三步之外,微微昂首。
“奴欺主,何罪?”
王福的手僵在半空。
他愕然看着刘宏。
这真的是那个懦弱的小侯爷?
“侯爷说笑呢,小的也是奉命办事……”
“大汉律,奴欺主,当斩,夷三族。”
刘宏打断了他。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这金簪是御赐之物。你一个家奴,强抢御赐之物,逼迫主母典当。”
刘宏指了指那个匣子,嘴角冷冷一勾。
“你是想让御史台的人来查查,舅舅是不是有不臣之心?”
“还是想让宗正府的人来看看,这解渎亭侯府,究竟姓刘,还是姓董?”
王福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御史台。
宗正府。
这两个词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那是能抄家灭门的衙门!
他只是个奴才,借着董宠的势作威作福,哪见过这种阵仗?
而且,刘宏身上的气势太吓人了。
那种笃定,那种漠视,仿佛只要他再动一下,下一刻就会有人冲进来砍了他的脑袋。
“小……小的……”
王福腿肚子开始抽筋,不自觉地把手缩到了背后。
“滚。”
刘宏只吐出一个字。
简单。
干脆。
不容置疑。
王福张了张嘴,最后看了一眼刘宏那双漆黑的眸子。
恐惧战胜了贪婪。
“是……是……”
王福狼狈地拱手,转身就跑,连门帘都差点把他绊个狗吃屎。
屋内安静下来。
刘宏身形晃了晃,扶住旁边的凭几。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他积攒的体力。
“宏儿!”
董氏扑过来,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
“吓死娘了!你得罪了他,他们断了咱们的吃食可怎么办啊……”
刘宏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没有推开董氏。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贪财又愚蠢的女人,是他目前唯一的法定监护人。
也是他必须争取的盟友。
“娘。”
刘宏伸出手,拍了拍董氏的后背。
“舅舅不是在帮我们。”
“他是在偷我们的钱。”
董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眼神却瞬间变得清明。
“偷?”
“红萝炭的钱,他记了账,给我们用黑炭。”
“金簪拿去,不是还债,是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刘宏盯着董氏的眼睛,一字一顿。
“娘,那是您的养老钱。”
“那是孩儿将来重振门楣的本钱。”
“舅舅这是在挖咱们孤儿寡母的肉,喝咱们的血。”
跟董氏讲亲情没用。
讲大义也没用。
只有讲钱,讲利益,才能激起她心底最原始的凶性。
果然。
董氏的眼神变了。
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切齿的愤怒。
“这个杀千刀的董宠!”
“连孤儿寡母的钱都骗!那是老娘的棺材本啊!”
董氏破口大骂,死死抱紧了怀里的匣子。
刘宏在心里松了口气。
统一战线达成。
安抚好董氏,刘宏回到自己的冷宫。
重新躺回榻上,他毫无睡意。
虽然逼退了王福,但这只是暂时的。
董宠不会善罢甘休。
必须主动出击。
刘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最熟悉的分析模型。
优势:汉室宗亲身份,大汉律法的法理支持。
劣势:年幼无权,财政破产,被管家架空。
机会:董宠贪得无厌,账目必然全是漏洞。
只要是假账,就一定查得出来。
复式记账法,对于这个时代的账房先生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还有……
记忆里,董氏的寿宴就在下个月。
那是唯一的翻盘点。
“清理门户。”
刘宏看着房梁上的蛛网,无声自语。
这是他在这个乱世的第一笔原始资本积累。
董宠吞下去的每一枚铜钱,都要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福伯……”
他想起刚才在回廊听到的名字。
马厩里的那个老顽固。
明天。
明天去见见这位老顽固。
身为新主,想要清理门户,手里总得先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