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八）

“回答我！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无耻之徒！！！！”

普罗列夫的斥责，穿透了饥饿大军每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这席感人肺腑的话，着实让人沉默又破防。

没有人想变成杀烧劫掠、无恶不作的歹徒，但世事艰难，饥饿正在把每个人都逼成罪犯。

“……”耳鸣已然消散的萨伏伊甚至忘了坐起身来，她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的这位所长。

他让自己从无尽的愤怒中停了下来。

也让饥饿大军停了下来。

在1075年冬的西圣骏斯克，这绝对是一个能吹一辈子的成就。

但是，即使普罗列夫说得再怎么感天动地，同样抱着视死如归之决心的饥民们依旧不想让步，他们仍对研究所里的这批种子抱有幻想。

想想看，只要一斤稻谷，半斤土豆，就能救活全家老小的性命，而面对这样的诱惑，谁又有勇气自愿退缩？谁又有觉悟主动放弃？

饥饿大军沉静了下来，但获取食物的决定决心依旧存在。

“我的几个学生，也是这座研究所里的科学家，就葬在院子里的菜地中。”普罗列夫整理好情绪，继续说道，“我和他们一样，宁愿饿死，也绝不吃哪怕一粒种子。”

普罗列夫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手中那把黑溜溜的手枪：“他们为整座城市的人们，尽到了自己的职责，现在，该轮到我了。”

他重新抬起头，用一种带有乞求却又异常坚定的目光看向人群，“我知道，说的再多，你们也不会离开的，可是，我也太饿了，饿到已经没有力气阻止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如果你们真要吃东西的话，等我哪天死在这里了，你们就把我的尸体带走吧。至少用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救一些人……”

“老师！”搀扶着普罗列夫的丹妮娜惊呼道，当然，同样大受震撼的不仅仅只有她，还有双手撑地的萨伏伊，还有那群无话可说，无言反驳的饥民们。

事实上，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哪怕是真的要饿死了，也只有极少部分人会有选择同族相喰。

大部分人是没有吃人的勇气的。

“走吧，都离开这里吧，可怜的人们，饥饿的大军。”说到这里，普罗列夫做了一个并不容易被他人发觉的动作，而这个动作，只有离他近在咫尺的萨伏伊察觉到了。

萨伏伊看的很清楚，普罗列夫的手指，在不经意间扣动了手枪后部的击锤。

“你们要消灭的敌人，不在这里。”

“嘭！”

清脆的枪响再度回响在走廊前后，鲜红的血液从男人的下巴处迸射而出，紧接着，研究员丹妮娜的哭喊和尖叫声响彻了整座大楼。

萨伏伊并不知道普罗列夫为什么要选择自杀：或许是对无尽饥荒感到的绝望，或许是对惶惶人心触目彷徨，或许是想早点结束饥饿带来的病痛，又或许只是想以死明志，用血淋淋的现实抑制住饥民们无限膨胀的欲望。

那时的萨伏伊，还无法理解普罗列夫做出这一行为的动机和目的。

但有一件事，确实真真切切的。

普罗列夫尽到了自己的职责。

血染长空的一瞬间，庞大而又狂暴的饥民人群开始分崩离析。有些人不能自已地向后退了一两步，其他人则像是脚底踩了胶水，被死死地陷在了原地，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萨伏伊则更为吃惊，因为普罗列夫基本就是在自己面前自杀的，鲜血从他下颚涌向半空的场面，她永生难忘。

一两滴血液落在了卡特斯身前的石砖地板上，就像是落在平静水面上的一两块石子，惹得萨伏伊的身体一阵莫名其妙的抖动。

“这……”作为饥民领袖的中年男人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自顾自的胡言乱语道，“这为什么会……”

“怎么？你们……你们还要继续抢掠吗？”怀里抱着普罗列夫尸首的丹妮娜满身是血，她泪眼婆娑，牙齿因悲伤和愤怒上下战栗，这一刻，她接过了普罗列夫手中的枪，用只有萨伏伊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我不会逃避的，老师……”

这句话仿佛是说给“死人”听的。

“如果他们依旧死性不改，我会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自己。”

丹妮娜语气坚定，声音沉重得让萨伏伊胆战心惊。

卡特斯觉得手上有些温润，一开始他还以为那是因恐惧而产生的心理作用，可当她下意识地看向地面，却发觉以普罗列夫的尸体为源头，地面上形成了一条长长的血流，血水甚至已经渗进了自己残破的指甲盖里。

这一刻，萨伏伊突然感觉，自己成了间接杀死普罗列夫的罪犯之一，而在场的每一个难民，都是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

“啊——啊啊！”骇人的恐惧与罪恶感迫使她颤抖着叫出声来，她看了看自己红白相间的双手，又手忙脚乱地将上面的血迹擦拭在自己的衣服，乃至于背后的墙壁之上。

“你们快来看！！”其他人的声音又从靠近楼道口的房间里传出，“这儿好像是……厨房！？”

察觉异样的中年男人带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向了楼道口的房间。

他踏入屋内，只看见了铁桌一张，圆凳几个，灶台一处，大锅一盏。

两双碗盘被放置在铁锅一旁，它们原本应该属于研究所仅仅幸存的两名工作人员，可现在，在这方硕大的铁桌上，又有一副碗碟要被撤去了——普罗列夫甚至连早餐都没吃到，就惨死在了自己的枪口之下。

在强大好奇心的驱使下，男人打开了大锅的锅盖。

热腾腾的雾气扑面而来，重燃希望的人们赶忙探出头去，幻想着大锅里能有黑面包、土豆泥，哪怕是简简单单的炒面粉，也能让他们欢呼雀跃上一整天。

然而，人们围住的，只不过是一锅被烧得滚烫的清汤寡水。

这甚至都不能被叫做汤，说白了就是一锅热水而已，除开漂浮在表面的甘蔗渣和玉米秆粉以外，就再也找不到其他的东西了。

这就是研究员们的早餐，和身为难民的他们几乎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