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六）
“后退！都后退！”
“你们要干什么！这……这里可是！”
“唔啊！”
一道金黄色的阳光，撕开了乌黑一片的雪云，开启了西圣骏斯克崭新一天的序幕。
而伴随着这道晨光一齐出现的，还有研究所门卫的惊呼声。
这是两名民兵第一次看见数量如此之大的难民活动。
其实，他们老远就望见了声势浩大的饥饿军团，一开始，他们还以为，一定是附近哪里又多增加了一些食物配给点，才导致了难民的蜂拥而至。
可直到这支军队行进到离研究所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之时，二人才意识到了事情的非同寻常。
他们想去联系城内执勤的宪兵队，然而为时已晚。
刹那间，饥民们便“杀”到了门卫眼前。
这些难民的成分相当复杂：有乌萨斯族人，也有诸如卡特斯，菲林一类的外来人族；有营养不良的正常人，甚至还有瘦骨如柴的感染者。
而他们接下来的所作所为，更是让两个门卫大跌眼镜。
在“接敌”的一瞬间，这支鱼龙混杂的难民部队，就躁动了！发疯了！不顾一切地拼了命了！
他们不由分说地将门卫揍倒在地，随后便用手中一切能够使用到的东西，竭尽所能地冲击着研究所的大门。
“哐——哐——哐——”
巨大的实物撞击声久久回荡在研究所上空，几个难民拿起手中的大石块儿，不遗余力地敲砸着研究所大门的铁锁，有的人甚至开始用身体撞击起这道牢不可破的栅栏门。
“等等！等等！你们这是在犯罪！”被难民制服的民兵声嘶力竭地咆哮道，“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Дурак！（乌萨斯脏话）”
“啪——”
门卫刚刚才把话讲完，愤怒的难民便将满腔怒火汇聚成了一席脏话，有人甚至还不讲情面地奖励了他最爱吃的大嘴巴子。
当然，两眼冒光的萨伏伊可管不了那么多，她既没有围殴辱骂门卫，也没有参与到撬门的行动中去，激动的情绪确实让她打起了几分精神，可所剩无几的力量并不支持她再做多余的动作。
她的目标一直都很明晰：食物，一切可以下口的食物！
“来！再来几个人！”撬门的难民们“热情满满”地从事着手上的工作，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试图打破栅栏门上的铁锁。
有的人拿钢棍左右拧动，疯狂撬动着锁芯和锁环的交合处，有人则拿起尖刀、铁棍一类的器物，打砸着铁门上，那一道又一道的栏杆。为了进到研究所之中，不择手段的难民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通往研究所内部的道路还没那么快就能被打通，而萨伏伊也只得把持住自己激动不已的心情，重新环视起拉耶日塔研究所周遭的一景一物。
卡特斯肯定知道，为什么非得会是这个研究所首当其冲，成为难民发难施暴时的第一个受害对象。
因为这里并不是普通的科研机构，严谨点儿来说，拉耶日塔研究所，是一个地处城市西北的种子研究所。
萨伏伊只知道，在这栋八层楼高的研究所之中，囤积着相当数量的农作物良种，而这里的守备力量相对来说更为薄弱，于是乎，“拉耶日塔”便成了饥饿大军搜刮洗劫的第一个目标。
此刻，激动不已的卡特斯仍然站在那群“破门人”的身后，她的耳中满是守卫的哀嚎、难民的打骂，以及门槛剧烈摇晃的声音。她止不住地颤抖着，幻想着大楼里会有数不胜数的稻谷土豆，堆积如山的玉米面粉。
“哐当——”
钢铁被砸断的剧烈声响，如雄鹰的嘶鸣一般铿锵有力，更像是撒在汽油上的星星火种，点燃了难民们心中那对于食物的无尽渴望。
“去！把食物都拿走！夺回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
方才在广场中央进行动员演讲的中年男子突然振臂一呼，一时间，群情振奋，欢呼高鸣。
门外的难民抛下被他们揍得鼻青脸肿的卫兵，鱼跃而入，其行动之踊跃，积极性之高，就连野外那些极度饥饿，却突然闻到肉香的饿狼都要自愧不如。
萨伏伊早早就期盼着面前的铁门能够快些倒下，而就在铁锁被砸断的断裂声突然响起时，卡特斯整个人就仿佛是听到了信号枪声的田径运动员，绷紧了的神经驱动着干瘦的身体，如离弦的箭，一马当先，冲锋在前。
“安娜！奥列格！”突飞猛进的萨伏伊在心中疯狂地吼叫着弟弟妹妹的名字，“再等一等姐姐！”
“再等一等我！”
“我们马上就能有吃的了！”
冲入研究所内部的，可不仅仅只有萨伏伊一人。
像是从地狱中杀将出来的难民们，带着狰狞可怕的表情，涌入了这栋八层楼高的建筑之中。
“砸！都给我往死里砸！”
在中年男人的号召之下，饿得两眼发黑的难民们开始不顾一切地破坏起身边的每一样事物：房门、窗玻璃、甚至是用来搬运重物的推车，人们也绝不放过。
这种可怕的破坏早已超出了“进食”的普通渴求，更像是一种无能狂怒式的报复。
萨伏伊进到一间奇怪的屋子里，她惊讶地发现，这里摆放着十来个形状相同的陈列架，而在那些陈列架的玻璃之下，正摆放着一罐又一罐种子。
好巧不巧，研究人员貌似生怕猎户出生的萨伏伊不务农耕，还贴心地将一个个纸条贴在玻璃下方，上面都写着：“别拉克I型玉米育种”、“别拉克II型玉米育种”、“切开米辛高抵抗力玉米育种”……
看上去，这里储存的都是些玉米种子。
“很好……很好。”萨伏伊略微瞟了一眼这些奇奇怪怪的种子，身体仍在忍不住的颤抖，“做起来吧，萨伏伊！”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邦！”木棍重重地敲在了展台玻璃上。
但令萨伏伊失望的是，看似脆弱的玻璃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碎成一地。
恰恰相反，玻璃厚重且反光的表面上，连一个打击的痕迹都没有。
事实证明，尽管萨伏伊天生怪力，但仅凭一根小小的木棍，是绝对打不碎展台表面的防弹玻璃的。
“邦——”
“邦——邦——邦——”气急败坏的萨伏伊越发猛烈地锤击起展台玻璃，可坚硬的防弹玻璃却丝毫无损。
“啪嗒！”随着一声清脆的折断声，萨伏伊手上的木棍终于在相互作用力的摧残下彻底断裂。
“咯咯咯咯——”牙齿研磨和拳头紧握的声音慢慢传开，愤怒至极的卡特斯气冲冲地走出了这间名为“转基因玉米育种陈列室”的房间。
已经半只手摸到食物了的卡特斯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她之所以走出这里，并不意味着自己已经彻底放弃。
她想去寻求新的作案工具，并将目标瞄准了楼道间的灭火器。
萨伏伊走出陈列室，方才还宽敞明亮的过道，早已被难民的喧嚣吵闹，以及数不清的物品残骸填满。
走廊里，到处都是抢、砸、打、骂的声音。
但怒不可遏的卡特斯并不在意这些。
当她踹开半掩着的房门，刚好来到一楼过道和楼梯口前时，却发现了两个相互搀扶着的白色身影，从走廊另外一侧的楼梯间走了下来。
萨伏伊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这两张与众不同的面貌，她甚至将相互扶持着的这对男女，看做了与自己同等身份的饥民，因为他们与自己并无二别：同样干瘪寡瘦，同样弱不禁风。
直到她与两人擦肩而过。
那个步履维艰的男人掏出了口袋中的手枪。
“嘭！”
“嘭！”
“嘭！”
三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回荡在吵闹的过道中。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