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疑云
秦昭一口气跑出小镇,直到身后的喧嚣彻底被密林吞噬,才踉跄着靠在一棵老槐树下。
树皮皲裂的纹理像老人手背的青筋,硌得后背生疼,却驱不散他浑身的燥热。
他扶着树干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的腥甜,胸腔里像有把钝刀在反复搅动,疼得他弓起身子,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沾满泥点的衣襟上。
方才面馆里邻桌的议论声还在耳畔盘旋,“姑爷杀妻”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的冷汗混着尘土在颧骨上画出两道灰痕。
逃亡时的慌乱如同退潮的海水,在礁石上留下冰冷的清明。
秦昭缓缓蹲下身,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将脸埋进膝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碎石,尖锐的棱角刺进皮肉,这点疼却让他混沌的思绪愈发清晰——这不是意外,是一场布好的死局。
三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还在现代的图书馆里翻看着《宋史》,一道惨白的闪电劈碎窗玻璃,再睁眼时就成了破庙里冻得瑟瑟发抖的穷书生。那时他怀里只有半块发霉的窝头,是后世的记忆给了他活下去的底气。
他记得万历年间的一条漕运改革旧案,据此帮知县理清了积压三年的税银亏空;他算得出河工土方量里掺的水分,让虚报的工头无从抵赖;甚至用草木灰和猪油做的肥皂,都成了县城闺秀追捧的稀罕物。
从文书到主簿,他熬过多少挑灯夜读的寒夜?案头的卷宗堆得比人高,砚台里的墨磨了又干,手指上的冻疮裂开又愈合。
上个月知府巡查时,握着他的手说“年后调你去府衙”,那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掌心。
苏员外托媒人上门时,笑得眼角堆起褶子:“秦主簿青年才俊,小女能嫁你是福气。”
苏婉卿……秦昭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初见时她穿着月白襦裙,站在海棠树下,递茶的指尖泛着粉,接过茶杯时垂着眼帘,睫毛像振翅的蝶。昨夜红烛高烧,她坐在床沿,凤冠霞帔衬得脸颊绯红,轻声说“以后还请夫君多指教”。
可现在,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是谁要置他于死地?
秦昭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李县丞那张蜡黄的脸先浮现在眼前。那老头总爱穿件洗得发亮的湖绸官服,每次见他都捋着山羊胡:“秦主簿年轻气盛,办事还是要稳重些。”去年他查出驿站虚报的马匹草料费时,李县丞在公堂后阴阳怪气:“年轻人别总想着标新立异,断了别人的活路。”知府透露出提拔之意后,那老东西看他的眼神,活像饿狼盯着肥肉。
可李县丞敢动苏家的人?
秦昭冷笑一声。苏家在县城开着十二家绸缎庄,三家粮铺,连知府的母亲做寿,都要向苏家订制锦缎。动了苏婉卿,无异于摸老虎屁股,以李县丞那谨小慎微的性子,顶多在公文里使些绊子,绝不会下这种杀招。
思绪转到粮商王元宝身上。那胖子总爱穿件油光水滑的紫绸袍,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去年秋粮入库,秦昭带着衙役掀开粮囤,底下铺的沙土足有三尺厚。王元宝当时哭得涕泪横流,额头磕出的血染红了青砖,可那双小眼睛里的怨毒,像淬了毒的针尖。他确实恨自己,可商人逐利,杀了苏婉卿对他有什么好处?苏家的粮铺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借刀杀人固然痛快,可引火烧身的买卖,王元宝不会做。
风穿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打在脸上。秦昭抬头望向密林深处,阳光透过枝叶织成一张斑驳的网。苏明和苏亮那两张吊儿郎当的脸钻了出来。这对堂兄弟整日在赌场鬼混,欠了一屁股债。
定亲宴上,苏明喝得满脸通红,搂着他的肩膀:“妹夫以后就是苏家的半个主子,可得多照顾我们兄弟。”说罢还挤眉弄眼地瞟着苏员外的方向。
他们有动机,却没胆子。苏府的护院都是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兵,夜里巡逻时脚步比猫还轻。新婚之夜更是加了双倍人手,就凭这两个连杀鸡都手抖的纨绔,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新房,还能精准地用那把象牙柄尖刀杀人?
秦昭忽然想起那把刀。上个月苏员外亲手交到他手里,沉甸甸的象牙柄上刻着“琴瑟和鸣”,刀鞘上镶嵌的蓝宝石在灯下闪着幽光。他特意买了个紫檀木匣装着,锁在书房的柜子里,除了自己谁也没告诉。凶手怎么会知道这把刀的存在?又怎么拿到的?
一个更惊悚的念头窜出来——难道是内鬼?
春桃那声“姑爷杀人了”喊得太及时,护院们冲进来的速度太快,苏家人的愤怒太决绝。仿佛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等他掉进这个精心挖好的陷阱。
他想起布告栏前那个戴斗笠的身影。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双手摩挲双鱼佩的动作太熟悉——县衙的文书老周有个一模一样的习惯!老周是李县丞的远房表亲,平时见了他总是点头哈腰,昨天还笑着说“恭喜主簿新婚大喜”。
秦昭猛地站起身,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如果老周是眼线,那李县丞……不,李县丞没这么大的能量。能调动苏府的内应,能让护院配合演戏,甚至可能接触到他书房的钥匙……
远处传来几声鸦鸣,听得人头皮发麻。秦昭拽了把身边的野草,草根带着泥土的腥气。他必须找到证据,找到那把刀的来源,找到春桃为什么撒谎,找到老周在布告栏前做什么。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西边的乱葬岗荒草丛生,据说还有野狼出没,却是眼下最安全的藏身地。攥紧怀里的碎银子,秦昭深吸一口气,拨开齐腰的灌木钻进密林。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身后紧紧跟随,可他不敢回头,只能朝着更深的黑暗走去。前路漫漫,布满荆棘,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为了洗清冤屈,为了死去的苏婉卿,更为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证明自己真正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