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变
晨光如碎金般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昭陷在混沌的睡意里,昨夜婚宴的喧嚣仿佛还在耳畔回响,酒气在喉咙里烧得发紧,带着几分甜腻的灼痛感。他翻了个身,锦被滑落肩头,露出一截被汗浸湿的脖颈,正想再眯片刻,耳边却骤然炸开一声尖利的惊叫。
“啊,杀人了——!”
那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秦昭的耳膜,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睡意。他猛地睁开眼,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突突地狂跳起来。视线所及之处,只见贴身丫鬟春桃瘫在脚踏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剧烈颤抖,她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残叶,死死地指着床的内侧,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秦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新婚妻子苏婉卿静静地躺在锦被中,往日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脸颊,此刻却糊满了暗红的血污,那些血渍已经半干,结成了一块块狰狞的印记。她乌黑的青丝凌乱地黏在颈间,混杂着血痕,失去了往日的柔顺光泽。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胸口——一柄象牙柄的尖刀直直地插在那里,银亮的刀刃没入大半,边缘凝结着黑紫色的血痂,周围的锦被被染成了深褐色,像是一朵在暗夜中骤然凋零的花。
“婉卿?”秦昭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碰触妻子,却在看清自己袖口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里衣,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腰侧,全被暗红的血迹浸透,那些血迹已经半干,僵硬地贴在皮肤上,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气。指尖触碰到布料,能感受到那种黏腻而粗糙的质感,仿佛还带着一丝残留的温热。
怎么会这样?
秦昭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嗡嗡作响。他拼命地回想昨夜的情景,记忆像是破碎的镜片,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他明明记得,昨夜安置好新娘后,自己只是在外间的梨花木桌边喝了杯醒酒茶,那茶带着淡淡的菊花香,入口微苦。后来……后来好像是不胜酒力,只觉得头晕目眩,眼皮沉重得像是挂了铅块,便趴在桌边睡着了。
他努力地搜寻着记忆的碎片,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何时回到了内室,更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院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无数人在奔跑,其间还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以及人们惊慌失措的呼喊。春桃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口,她的膝盖在地上磕出了红痕,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隔着门板凄厉地哭喊:“快来人啊!小姐被姑爷杀死了!姑爷杀死了小姐啊——”
她的声音穿透门板,尖锐而绝望,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很远。
“不是我!”秦昭踉跄着扑到门口,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春桃,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辩解,“春桃,你看清楚,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会杀婉卿!”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可春桃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在门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哐当”一声巨响,木门被从外面撞开了一道缝隙,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秦昭死死地抵着门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他看见岳父苏老爷赤红的眼睛,那里面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愤怒和悲痛。岳母则瘫在管家的怀里,哭得几乎晕厥过去,鬓边的珠钗歪斜欲坠,平日里端庄的发髻也散乱了。
“秦昭!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苏老爷的拐杖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颤抖,“我苏家哪里亏待了你?将婉卿这样的好女儿许配给你,你竟对她下此毒手!你对得起我们苏家,对得起婉卿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秦昭的心上。
“岳父大人明鉴!”秦昭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更加嘶哑,额头上青筋暴起,“小婿昨夜真的醉倒在外间,今早才发现婉卿她……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啊!”
“休要狡辩!”苏夫人挣扎着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指着秦昭,声音尖利而悲愤,“定是你嫌弃婉卿配不上你,觉得我们苏家门第不够,才趁新婚之夜痛下杀手!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秦昭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十几个护院已经抄起了棍棒,他们个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脸上带着怒容,眼神凶狠地盯着他。青灰色的院墙上,也爬满了闻讯赶来的家丁,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秦昭身上,充满了鄙夷和愤怒。秦昭看见为首的那个护院,正紧紧握着腰间的铁链,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晨光下闪着寒芒,刺得他眼睛发痛。
不能被他们抓住。
这个念头像野火般瞬间窜遍了秦昭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他太清楚了,苏家人此刻被悲痛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辩解。若是被他们拖去祠堂,在盛怒之下,必定会对自己滥用私刑,到时候怕是不等见官,自己就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让开!”秦昭猛地发力,将门板用力推回原位,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肌肉紧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摸索着找到沉重的木门闩,“哐当”一声将其插上,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暂时阻挡了外面的冲击。
门板立刻传来“咚咚”的撞击声,那声音密集而沉重,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外面攻城,木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秦昭的肩头。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转身就往屋后跑去。后窗的木栓早已有些松动,他用肩膀猛地一撞,“吱呀”一声,窗户被撞开,晨露打湿的藤蔓缠绕在窗框上,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碍事,缠住了他的衣角。
院墙外的石板路上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大声呼喊着“别让他跑了”。秦昭咬了咬牙,用力扯开缠绕的藤蔓,翻身跃出窗外。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不敢有片刻迟疑,沿着后巷的阴影狂奔起来。冰凉的晨风吹起他染血的衣摆,那暗红色的布料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绝望的旗帜。
身后的砸门声越来越响,春桃的哭喊、苏老爷的怒骂,还有护院们的呼喊,穿透门板,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秦昭不敢回头,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他要找到知县大人,要向他禀明情况,只要能抓住真凶,就能洗刷自己的冤屈,还婉卿一个公道。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他跑得飞快,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哒哒”的声响,在这清晨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秦昭心中的恐惧与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