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情真

“师兄，没想到你我今日要死在这里……”

“师妹，等下他机关触动之时，你我向背而立。能挡多少是多少了……”

“师兄我俩将去，你有答案了么？”景簌的双眼直直看向杜羽。

“这……”杜羽躲开她的目光。

花忘看见这庭院中情侣道别这一幕，又瞥见李默在旁边。她看着那寡言的男人，侧脸的线条坚毅，双目幽深。忽然决定了一件事。

“慢！关伦且住。”花忘叫停了关伦正要释放万箭的动作。关伦莫名。

她对着下面的人道：“我和我师兄破阵之时，也差点折在这乱箭之下。可惜兰奕子这小妮爱玩，反而把自己玩进去了。本座也给你们一个机会。”

“你要做什么？”李默问。

“你看着就知道了。反正他们也跑不了。教主不责怪你对圣教没有真心，你也不要责怪我！”花忘已有些气。

“我可以先不放箭。你们可以试试破掉这机关。”花忘对着那景簌杜羽道。她的语调还是那么柔媚。

“你到底要做什么？”李默已经有点愠怒。

“不要管我。”

“这位姑娘，我问你句话。”花忘对着景簌道。

“什么？”正在凝视着杜羽的景簌被花忘的问题打断。

“你是否倾心于这位道长？”

景簌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是。”她本是女儿家，当众承认此事原本极难。但也是将死，就不在乎了。

花忘反而佩服这女子不同于俗流。好像同病相怜，若不是敌对，倒想要亲近亲近。

“那我可告诉你一事，你看花园西北侧有一半爿纸伞状的亭子。”她纤手一指。那西北侧果然有一亭子。那亭子极小，就和油纸伞大小相似，且被削掉一半。伞上绘有鸳鸯蝴蝶，因缺了一半，这幅画多少也差点意思。

李默知道了花忘想做什么，是不影响大局和任务。他只是朝花忘轻轻摇头，眼神略带劝阻。花忘却装作没看见。

原本众人见到此物只以为是装饰品。花忘一说，看来大有玄机。

“兰奕子大师告诉我，此伞名为‘情比金坚’，只要一对当真有情的情侣站在那伞下，握住机关，就能免受这万箭穿心。”

两人闻听此言，互相看看，却没有往前动一步。

唐洪见两人扭捏，“师弟师妹，你们快去！我唐某人算是算岔一步，满盘皆输。你们若有机会不死，一定要试试。”

杜羽长出一口气，好像决定了什么。拉着景簌站在那伞下。

他把景簌推往有遮挡的那面。杜羽觉得应该有遮挡那面会安全一点吧……

“姑娘，你看那伞杆上有机关，你一按便知。”

景簌看伞杆上有一夜光圆钮，她一按，如瀑布般降下透明丝帛将半面铁伞之下全部覆盖。也不知这透明丝帛是何种材质。但没人会怀疑它的防御力。

这样一来大家就明白了，这半面铁伞之下是不惧万箭的。

景簌见师兄那边还是没有遮挡，花容失色。“这机关还是留给唐将军用吧……”

“我用不着。”唐洪一摆手。

“此机关底座也有条件，左右两边正好是一男一女的重量。这伞还非得姑娘你用。”花忘想法得逞，竟有几分得意。

“要我看着师兄为救我而死么？”

“一点不错，你师兄在万箭之下也不能以轻功躲闪，只能立在原地。因为他一动，这机关就失效了。”

众人也没想到，这伞的底座竟然还有如此玄机。“情比金坚”是这样残酷？兰奕子大师未免狠心了。

本来钟毓已经准备暴起了，但听了花忘的话，他也想看看这杜羽对景簌到底有几分情在。能否一直在箭雨之下，不动半步。

“关伦放箭吧。”

“师兄，我不会开的……”景簌已经决定不开那机关和师兄同生共死。

“师妹如果你不开机关，我死也不会原谅你的。你不想看着师兄死不瞑目吧。”杜羽笑着说出这番话，但景簌知道他是认真的。

一时间不知多少箭羽铺天盖地般落下。

薛凤吾双刀出鞘，舞成两道风车也似。武石榴的双锏也作十字防御劈砍要害来箭，所幸他横练功夫不错，即使有箭羽射在身上也没有大碍。两人不约而同地护着唐洪。

唐洪自然也没有闲着，用长剑抵挡。

但不过一个呼吸，薛凤吾和唐洪的身上已经挂了彩。而武石榴也不可能挡住一个部位多次的创伤。

那边景簌听话落下了布帛。箭羽果然没有伤害她一点。钟毓看见此景也放下心来。

薛凤吾瞥见池塘，心生一计。“唐将军，我看这箭弩多半是平射。我等躲在那池塘之下必然无虞！”

此时院内的绿植还能帮着抵挡一点，但可以料到，三轮以后，这些强弓硬弩就要把院内的东西全部扫清。

薛凤吾这时提出想法，倒可以一试。

三人一边挡箭一边后退，亦步亦趋到了池塘边。薛凤吾率先跳进去。

只听一声大叫，“啊！”“这池水有毒！”

薛凤吾全身发黑。又连忙跳了出来。还好唐洪替他拨开要害几箭，否则当场身亡。

“好歹毒的圈套！”唐洪大怒。

“这机关除了要你唐将军的命，更是为丐帮帮主霍登云所设立。谁不知他那手威震江湖的‘水龙吟’？万箭之下，他必会使出‘水龙吟’。当水流泼洒之下，就是他的死期。”

箭雨暂停，正是机关在独立换箭。他们也有了喘息之机。

“师哥，你还好么？”

“不碍事。”杜羽那边全身是汗，他的剑法倒不算低。竟然只有几处擦伤。

钟毓也就懒得去管了。他依托着芭蕉树，箭雨虽多，他只随意拨打，依然可以不暴露身形。也因为众人都忙着躲箭，如果有心之人观察，他是会暴露的。

薛凤吾气喘吁吁，“那你们怎不等我帮帮主到来，再一网打尽？”

“呵呵呵呵呵呵，他人都死了，我怎么等？”花忘得意娇笑。

“你说什么？你这婊子！”武石榴大怒朝着院墙冲过去。他们尚且不知道这个消息。

花忘叱道：“关伦放箭！”

“将军我已无战力，不要管我。”薛凤吾打开号炮。只见一株烟花在天上爆开。他看得准确，只有少许药粉被铁网拦下。

又是一轮万箭齐发。黑夜之中更加难防！

唐洪并没有放弃倒地的薛凤吾，他和武石榴一起帮薛凤吾挡箭。

但庭院内的绿植如被飓风刮过已经残破不堪，不能再帮他们去挡箭了。

那边的杜羽身上渐渐插了几根箭。他的剑还没有迟钝，但应该挡不了多久了。

景簌看得心如刀绞。“师兄……”

“没事……我看我能坚持到大军到来。”

站在院墙上的花忘看着那对男女，心有所感。“他们也是师兄妹呢……”

她这话是对李默说的。

“可这女子却不如我对你的万一……”

李默缄默不语。也不去看身侧的佳人，他背过身去，看着天上那轮月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也正因为他没有观察着场内，钟毓越来越大的动作也没有被发现。

花忘冷哼一声。

“关伦，第三轮放。”如无意外这一轮就能要他们的命。

飞箭无情，弦声如浪。不断传来“笃笃”的声音，是飞箭钉在墙上的声音。可见这机关的力量有多大。

唐洪的腿上扎了一箭，是为了替薛凤吾挡箭而受的。武石榴的身上已经插满了箭羽，就算他硬功了得，怕是等会也要失血而死。

下面的薛凤吾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生机渐无。

那边杜羽挡不住了，嘴里吐出血沫。杜羽的眼睛渐渐模糊，他觉得好累。想要用剑拄地，撑着自己残破的身躯。

“师兄！”景簌流下两行清泪。

就在这时，上面的花忘道：“姑娘，你握了这伞杆这么久却没有发现异常么？还是故意不救你师兄啊？”

“什么？”景簌赶忙去看。发现这伞杆并不是固定住的。

“这个伞杆啊……是可以转动的，假如你转一下。你师兄就不会死啦！”花忘在月色下笑得花枝乱颤，别有一番诡异。

李默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要知道，到底这世上有多少真情。”

原来这“情比金坚”还有这样的用处。但结果是一样的，如果转动，景簌的那面又暴露了。那么还是会有一个人去死。

“不要按！”杜羽大叫。他猛然清醒。“我能挡住！”他咬破舌尖，长剑又快了起来。

景簌毫无犹豫，转动了伞杆。

这边钟毓不能再藏，他看到了那转动伞杆的纤纤玉手，他看到了杜羽的豁出命来。他也看够了。

他此时的心情如同一潭死水，如果这杜羽但凡有一点贪生怕死，但凡景簌姐对此人没有那么上心。他都还有借口。

此时他还是那个孑然的他，没那种命。

但他要去救人，他不会让自己的景簌姐有任何伤害的。

他身法如电，却没有那机关变化的快。

只见一道白光要挡在景簌面前。但在此之前，那半边铁伞竟然如孔雀开屏般展开了另外半边，形成一个完整的雨伞。伞上绘有鸳鸯蝴蝶，那鸳鸯蝴蝶的另外一半也都出现了。鸳鸯蝴蝶，绿水青杏，画面完整，好不写意！

铁伞也降下了另外半边的透明幕布。任千万箭雨，再难进入这“情比金坚”的范围半步。

而钟毓也被隔在了外面……

“钟毓你怎么来了？”景簌的语调里有惊喜，也不知更多的是见到钟毓的惊喜还是她和他师兄安然无恙的

钟毓并不答话。只是施展神剑去拨打箭雨，比起他手中那道白光的速度，箭雨的速度着实不值一提。这箭雨怕是难伤他分毫了。

花忘和李默看到如此剑法均觉得讶异。

“师兄你看。”

“这是……夏侯？”李默顿了顿，“不，应该是他的那位徒弟，北海神剑。”

“糟糕，我弄巧成拙了。”花忘有点自责。

“这不怪你。如果是他在，这些机关确然等同摆设。我们走吧，向明肃汇报。”

“等下，先要了那唐洪的命。如此，我等的任务就不算失败！”花忘恼羞成怒。

“关伦不许停下，用尽箭羽！”

关伦答应了一声。但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他已经慌了。

箭雨骤然增加，在“情比金坚”下的一对毫发无伤。如伞下听雨。

但那唐洪那边的压力空前加大。

“钟少侠，烦请援手唐将军！”杜羽抱拳恳求。

钟毓没有回应。他只是自顾自挥剑挡箭。

“钟毓……”景簌正要开口。

只见白光一闪，而后以唐洪、薛凤吾、武石榴为圆心。在他们的天际出现一片“星空”，只见那剑芒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点剑芒尚未消失，同样的位置又亮了起来。而那轨迹也如银线在他们头顶交织。

只有极快的之剑才能有如此效果。

“关伦，撤吧，不必放箭了。没用。不走，都走不掉了。”李默看了一眼庭中的那柄神剑。

关伦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朝早已备好的马匹哪里跑去。

花忘不甘心地和李默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