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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别后,无人共我

共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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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山间岁

不知从哪一年起,远山深处,向阳的那面坡上,多了一座无名的坟茔,和一个守着它的人。

起初,樵夫和猎户们有些害怕,远远望见一个穿着破旧红衣的身影,或是对着土坟低语,或是静坐望天,一坐就是一天。他们绕道而行,私下里称她为“守山魂的”,既指她守着一缕山中之魂,也觉她自个儿就像山精鬼魂般不似凡人。

关于她的来历,衍生出许多说法。有说她本是官家小姐,被负心郎所弃,心死成灰,遁入了山;有说她是战乱里逃出来的孤女,家人都没了,只剩一座空坟……说法纷纷杂杂,却无一人知晓,那坟中并无骸骨,只埋着半块玉佩;更无人知晓,这疯妇枯槁的指尖,曾弹拨出过震动京华的琵琶绝响,而她所守的“山魂”,是曾让整个北境敌军闻风丧胆的姓名。

真实的惊涛骇浪,归于山林,便成了这般模糊的、随风飘散的传说。她便这样,活在传说与四季里。

春雨过后,山野被新绿与花色浸透。她采来坡上最嫩的几朵野花,笨拙地编成两个歪斜的花环。一个,她戴在自己已掺了银丝的发间;另一个,则端正地放在坟前,像供奉一炷不会凋零的香火。

她会侧耳,将整个身体贴近温润的泥土,仿佛在倾听一个来自地底深处的回响。许久,她唇角会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说:“听见了,你说今年的花,比小院的海棠香。”

一对筑巢的山雀,在坟边矮树的枝桠间啁啾跳跃。她看得入了神,捡起一根草茎,在湿润的地面上划着无人能懂的、奇特的谱号。那是无形的音符,是她为这山间天籁记录的秘语。她低声哼起一段破碎的调子,是许多年前,京城最时兴的曲调。哼到一半,记忆断了,她便也不恼,自己胡乱接上一段,末了,还煞有介事地对坟摇头:“它们唱得是比我好。你不许嫌。”

春天的她,像一截被春雷唤醒的朽木,带着一种苏醒的、懵懂的生气,与万物交换着秘密。

夏日的浓荫,是万物生长的庇护。她在坟茔的西侧,种下几株随手移来的野藤,又用石块耐心地引导它们的攀爬,为那方冰冷的石丘,搭起一小片自然的凉荫。

午后,她常坐在那片荫下,对着坟茔絮絮低语。说的却都是些山外的“新闻”:“今天看见一只从没见过的蝴蝶,翅膀蓝得惊人,像把天空裁了一角下来。”“昨夜梦见山谷里开了条闪闪发光的路,我跟着走了好久……”

夏日的骤雨,来得猛烈而迅疾。一场暴雨将至,山洪欲发。她忽然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不顾一切地冲到坟的上方,用她那双干瘦的手,和能找到的一切——石块、树枝,甚至用自己的背——去拼命加固那道小小的、用以疏导雨水的土埂。待雨停,她看着完好无损、干燥如初的坟茔,疲惫地靠着它坐下,胸膛剧烈地起伏,脸上却是一种孩童打赢了架般的、纯粹的满足。

夏天的她,是专注的守护者,用凡人之躯,与莽撞的自然之力,进行着一场永不落幕的博弈。

秋风起时,天地换了颜色。落叶如金色的雨,纷纷扬扬。她不再清扫,而是踱着步,将那些最完整、颜色最绚烂的叶子,一片一片,收集起来,仔细地、庄重地铺在坟上,像为它铺一床华丽而无声的锦被。“天要凉了,”她说,“多盖些。”

一日,大风过后,她在整理坟边时,发现那半枚玉佩竟被一只顽皮的小松鼠从石下刨出,遗落在草丛里。她怔然拾起,就着山泉洗去上面的泥土。这一次,她没有将它重新埋回。她寻来一根坚韧的藤蔓,将它悬在了坟边那棵已亭亭如盖的野桃树枝头。

玉佩在明净的秋阳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随风轻轻转动,像一个无言的铃铎,静观着岁月的流转。思念,从此有了一个新的、向着天空与星辰的依托。

秋天的她,从容而富有仪式感,像一位老农在秋收后盘点粮仓,为即将到来的沉寂,做着最妥帖的准备。

第一场雪落下时,她没有躲。她静静站在坟边,任由那六角的精灵,一片一片,落满她的发、她的肩、她的衣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便与坟茔一同白头,仿佛一对相守了千年的雪人。

她伸出手,拂去那块充当碑石的木石上的积雪,轻声笑道:“看,咱们又一样了。”

最冷的日子里,她会将珍藏的、晒干的野果,一点点掰碎,小心翼翼地撒在坟的四周,也撒在桃枝与周围的岩石上,喂食那些不畏严寒的山雀与松鼠。仿佛在操办一场无人赴约、却年年如期而至的无声团圆宴。

风雪呼啸的夜,她蜷在简陋的窝棚里,棚外山风如万马奔腾。她对着沉沉的黑暗,仿佛对着枕边人,用极轻的、怕惊扰了什么的声音,讲述着那个最初的故事:“……那晚的星星真亮啊,你指着最北边的那颗,说那是你的将星……后来,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旁边最暗的那一颗……我替你守着。”

一年,又一年。

四季就这样无声地轮转着,如同山间那只悬在桃枝上的玉佩,静看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她的红衣,早已褪成山雾般的赭色,与脚下的岩土再无分别。她的身影,也渐渐变得和山石、树木一样,成为这片山坡上最稳定、最恒久的一部分。樵夫们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歇脚时,甚至会遥遥地、无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点点头,如同向一座熟悉的山头致意。

她的低语,化入了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她的凝视,融进了山岚晨昏的起落中。

终于,在许多个四季之后,当人们再望向那片向阳的山坡时,只见草木深深,坟茔依旧,却再也分不清,那安静坐在一旁的,是斑驳的石影,还是那个永远守护着的身影。

只有风过时,枝头的玉佩和着满山叶响,泠泠然,幽幽然,像一曲无人记谱、却岁岁不绝的《雨霖铃》,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山与魂,关于永不离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