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烬孤灯
大军开拔后的第一个月,苏绾卿的世界呈现出一种殉道者般的平静。她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了那身未曾上身便已蒙尘的红衣,日日穿着,仿佛这样便能汲取到一丝他遗留在布料上的气息。她将那首《雨霖铃》弹奏得滚瓜烂熟,每一个转音,每一次拨弦,都倾注了她全部的魂魄。她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仪式感,对抗着失去他的现实,仿佛只要琴声不止,他便仍在身边。
坊间开始流传北境的零星捷报,虽不真切,却像冬日里飘落的雪花,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那个哑仆,在一个月色如水的深夜,如鬼魅般出现在她的窗外。他没有带来任何消息,只是将一个沉甸甸的、用粗布缝制的无名布袋,悄无声息地从窗缝塞了进来。
她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数额不小的银锭,足够她安稳度日;还有几盒京城同仁堂出品的、专供军营的冻疮膏和安神药材。却依然没有只言片语。
但这已足够了。这绝非断绝。银钱是让他“好好生活”的支撑,药品是远方无声的关怀。“他还在惦记我,他还活着,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这成了她坚信他会归来的、最坚实的物质与精神支柱。她甚至会在弹奏琵琶时,于某个静谧的瞬间,恍惚幻听出远方隐约传来的凯旋锣鼓,那声音缥缈而虚幻。她会自嘲地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丝凄楚的甜意。
然而,盛夏的星火,终究抵不过深秋的裂痕。
不知从何时起,捷报变得稀疏,“伤亡惨重”、“陷入苦战”这些字眼,像淬了毒的针,开始扎进她用自欺构筑的堡垒。她会立刻在心里激烈地反驳:“不可能!他是常胜将军,他不会有败绩!”可每一次反驳过后,留下的却是更深的、无孔不入的恐惧。她开始在夜里频频惊醒,梦里尽是漫山遍野的尸骸,和他浑身浴血、回望着她的苍白面容。
更大的阴影,来自“正主”的登场。一日,安阳郡主的车驾“偶然”经过云韶坊外,车帘微掀,一位侍女高声谈论着,声音恰好能飘入坊内:“郡主真是贤良淑德,这些日子,日日都在佛堂为咱们未来的将军祈福,真是感天动地呢。”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是啊……她能名正言顺地为他焚香祝祷,而我,连提他名字的资格都没有。可是……怀瑾,我不在乎名分,我只要你活着。哪怕你回来,风光大婚,只要我知道你还在这世上好好活着……就够了。她在心底发出卑微的呐喊,期盼的底线,已从“厮守”退让到了“平安”。
紧接着,哑仆再也没有出现。那扇与外界相连的、脆弱的希望之门,被无声地关上了,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不祥真空。
焦虑如藤蔓般疯长,彻底吞噬了她。她迅速地消瘦下去,昔日圆润的脸颊塌陷下去,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曾经行云流水的琴声里,开始渗入不自觉的、神经质的颤音。凛冬,降临了。
一日午后,她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穿过回廊,想去库房存放。在经过一间用作贵客雅谈的暖阁时,里面传出的醉醺醺的谈话声,让她鬼使神差地放慢了脚步。
一个粗嘎的嗓音,正唾沫横飞地讲述着:“……那朔风谷一战,真他娘的惨啊!咱们将军,带着亲卫营上去断后,好家伙,被蛮子主力给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仗没法打,兄弟们拼光了,才给将军杀出一条血路……”
苏绾卿的脚步猛地顿住。
“……将军最后是冲出来了,可那浑身是血,人事不省的,是死是活,谁知道啊……”
生死不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她瞬间如遭雷击,手里的点心碟子脱手而出,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狼藉。她没有勇气冲进去当面反驳,而是像被恶鬼追赶一般,逃也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间,反手死死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指,用疼痛强迫自己不哭出声,可心里的嘶吼却几乎要冲破喉咙:“假的!是假的!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可恐惧的毒藤,已顺着那句“拼光了”,牢牢地缠住了她的心,并开始汲取她生命的养分。
这仅仅是开始。班主早就不耐烦了。陆怀瑾这棵摇钱树倒了,苏绾卿又日渐憔悴,表演时频频出错,引得客人抱怨连连。这日,班主将她叫到了账房,那张惯于堆笑的脸,此刻撕下了所有伪善的面具。
“绾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班主坐在椅上,手指敲击着桌面,“陆将军……怕是回不来了。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客人不爱看,咱们坊里,可不养闲人。”
苏绾卿的心沉到了谷底。
班主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张烫金帖子丢在她面前:“卢尚书家的公子,可还对你可一直念念不忘。今晚卢府设宴,指明了要你去‘单独献艺’。这是帖子。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若再摆这副清高脸……”他慢悠悠地掂了掂手里捏着的一张纸,正是她的卖身契,“你知道后果。”
卢府。又是卢府。当那辆雕花马车将她拉至朱漆大门前时,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昂贵檀香与酒肉糜烂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扼住了她的呼吸。这味道,与麟德殿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浓烈,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兜头罩住,拖向早已注定的深渊。
她被引至一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花厅。厅内,男人们的粗豪笑谈与歌姬们的靡靡之音交织在一起,觥筹交错间,映出一张张放纵而油腻的脸庞。卢允德一见她进来,眼中立刻迸射出猎人见到猎物般的贪婪与得意。他大笑着起身,亲自迎了上来,毫不客气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入席间最显眼的主位旁,那本是留给最重要客人的位置。
“诸位,今日有幸,请到了咱们云韶坊的头牌苏绾卿姑娘!”他高声宣布,引来一片心照不宣的哄笑与口哨声。他特意将她安置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一边欣赏着她因紧张而愈发显得楚楚动人的侧脸,一边动手动脚,那双不安分的手,时而借着斟酒的姿势滑过她的手背,时而又以“整理鬓发”为名,将她一缕发丝缠绕在指间,细细把玩。
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淬着剧毒的冰:“绾卿妹妹,听说你的旧靠山……怕是真要倒了?别怕,跟了本公子,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比那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快活得多……他要是泉下有知,怕是也得羡慕我。”
“泉下”二字,像一根毒针,狠狠刺入她的耳膜。她脸上挂着班主教出来的、僵硬如面具的职业化笑容,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将斟满的酒液泼洒出少许。她立刻机械地拿起帕子,低头擦拭,指尖冰冷得像寒冬的雪。
周围的男人们仿佛得到了某种默许的信号,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有人借着向卢允德敬酒之名,公然对她评头论足:“卢兄好福气啊,这等绝色,真是便宜你了!”“可不是,比起那个陆将军,还是咱们卢兄会疼人!”粗俗的调笑和猥亵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向她,让她无处遁形。
她感觉自己正被绑在刑架上,接受一场盛大而漫长的公开处刑。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每一次卢允德蓄意的触碰,都是一把凌迟的刀,将她关于陆怀瑾的最后一丝残存的念想、关于自身尊严的最后一缕坚守,寸寸剐下。而这份肆无忌惮的侮辱,其根源,正是因为“陆怀瑾可能不在了”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加诸她身。这份痛苦,远比任何肉体的伤害更甚,它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将她活生生从一个有血有肉、心怀期盼的人,碾碎成了一个任人宰割的、没有灵魂的物件。
她紧紧攥着裙角,指甲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意识。她知道,她不能反抗,不能失态,否则,班主那句“你知道后果”就会立刻化为现实。她只能在这场酷刑中,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灵魂,一寸寸地,抵押出去。
从卢府归来,已是深夜。她冲进房间,拧开水桶,发疯似的用冷水疯狂擦洗被卢允德碰过的手腕和脸颊,直到那片皮肤被搓得通红,隐隐作痛。她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床榻上,死死抱着那件已经褶皱的红衣,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恸哭。
这份遭遇让她刻骨地明白,没有他的世界,对她而言是何等的肮脏和恐怖。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绝望地、歇斯底里地祈祷着他活着,哪怕只为证明,这世间还有一分干净和温暖,是属于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