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可采莲
1.地理先生姨爷爷
《增广贤文》里有一句话: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小时候,我常听到大人们说这句话,其中姨爷爷最爱说这句话。
姨爷爷是父亲的姨父,他是一位地理先生,姓李,他精通地理和命理。他个头不算高,体形瘦削,精气神十足。他爱穿老式对襟上衣(唐装),服色以青黑色为主,有时他也穿中山装,衣着整洁。因为姨奶奶是位老裁缝,所以姨爷爷在穿着上也较为讲究。姨爷爷是杨州乡人,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大地主李丹墀家当用人,由于他诚实可靠,李丹墀很器重他,提拔他为管家。
从我记事时起,姨爷爷已六七十岁,他总是拎着一个提包,包里装着一本老皇历,几本手抄本,还有一个小罗盘等。这些就是他吃饭的家伙。他手里也常常提着一捆棕绳或一些板笋。
进到家里,喝了茶,他就会把那个包打开,拿出那个小罗盘,到屋前屋后转一转,用罗盘比划着,看看这屋子的风水怎么样。那小罗盘很简易,层数很少,除了磁针和四正四隅,就只有地盘正针二十四山。
他还会来到厨房里,看看水缸的水满了没,如果没满,他会拿起水桶去挑水。看到房前屋后有垃圾,他总要去清理一番。我的父母常常拦着他,不让他去做这些体力活,毕竟姨爷爷是老年人了。
吃完饭,他就带着小罗盘到附近的村子转一转,帮人家看看房屋或祖坟。当然,上门来请他看风水的人也不少。他断屋断坟的水平挺高,基本上能断得准。也有新开基建新房的人家,请他去立向,他也会凭着手上的简易小罗盘,给人家立一个生旺向,保证不犯空亡劫杀,经他立向的房屋或坟墓也基本上能达到大地大发,小地小发的效果,有的还出了功名。
我家的老宅,姨爷爷看过多次,壬山丙向,左水倒右出丙午。姨爷爷说,这个向不聚财(有丁无财,贫如范丹),要改向。在他的指导下,改门向为亥山巳向,家运开始好转。
作为地师,姨爷爷很注重个人修行,他为人诚实,光明磊落;他为人随和,从不与人争吵;他不贪心,帮人看风水从不索人钱财。遇到有些东家硬要给他几元钱,他只好勉强收了。嘴里还会不停地叨咕着:“此为不义之财,要不得,受之有愧。”过几个月,姨爷爷再次来我家时,总要回赠那些给过他钱财的人家一捆棕绳或一些板笋,反正物有所值,算是等价交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是他的人生信条。可以说,姨爷爷是我所见过的德行最好的地师。
大家坐在一起聊天,姨爷爷会敞开心扉,打开话闸子,聊一些家常,谈到不如意之事,总能听到他说:“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命中只有七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也是姨爷爷常讲的一句话。他的四个子女,名字里就带有:斗,斤,平,合”这几个字。这几个名字,体现了农耕时代的社会需求,也体现了他对命运的笃信。姨爷爷也很乐观,很有远见。在家庭最困难的时候,他总是说那是过渡时期,渡过去就好了。姨爷爷相信命运,但他也能把握命运,并通过努力去改变命运。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姨爷爷在送子女读书方面是卯足了劲的。他的四个子女,自生下之日起,姨爷爷就要把他们的八字写在小册子上,并反复推算。平表叔出生后,姨爷爷就对我父亲讲过,这个儿子的八字不错,会有一番作为。合表叔出生后,姨爷爷说这个八字比较平常,没有什么成就。果然如他所推算,平表叔考上了江西师大,要知道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考上本科是多了不起的事情。平表叔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某高校工作,后来当上了教授,他还是高校的中层干部,他有多次跳槽到政界的机会,都被姨爷爷拦下了,朝中无人莫做官,安心做个大学教授也挺好的。平叔的儿子考上了清华。合表叔两次高考都落榜,只好回乡务农。
姨爷爷的四个子女,还有当村官的,当乡村教师的,外出打工的。他们的子女,都混得不错。在当地,算是第一家了。
诚实,不贪恋钱财,为人低调,不与人争执,相信命运又懂得去把握和改变命运,乐观上进,有远见。这就是我的姨爷爷,地理先生李美华。
2.手足
哥哥来电话了。
“老弟,你的新房子装修到哪一步了?”
“木工刚做完,准备上油漆煽灰工”,我回答。
“哦,进度挺快的,要住新房子了,激动不?”
“嗯,有点。哥,你还好不?”
“我还好,只是晚上有点睡不着。要不我寄几桶油漆给你。”
“不用了,我已买了”,在此之前,哥哥已从云南寄来十捆电线,都花了几千元,我不好意思再向哥哥索要什么东西了,毕竟他在外打拼也很不容易。
“装修房子要好多钱的。经济上有困难不,有困难要及时对我讲。我们一个大家族,有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知道的。目前经济上还转得动”,我回答。
“那好,你自己要注意保重身体,过年回家再聊。我工地上要忙了,拜拜”,哥哥匆匆挂了电话。
话语不多,我感受到了春天的暖意。然而,那次通话又是我一生中难以释怀的痛。从此,我再也没接到哥哥的来电。那天是2013年11月25日。
哥哥只比我大一岁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在乡亲们眼里,我们是一对好兄弟。我是在哥哥的呵护下长大的。
我从小体弱多病,多灾多难,胆小,害羞,不敢与外人接触,整天待在家里,妥妥的宅小孩。幸亏哥哥及时发现了这一点,硬是拉着我到外面去“闯荡”。
在哥哥的言传身教下,我学会了爬树捉知了、捣鸟窝;学会了下河游泳、抓螃蟹、摸鱼虾;学会了玩弹弓打鸟鹊;也学会了坚强,在面对他人的欺侮时我也敢于反抗。
那个初冬,我因为腮腺炎引发了一场脑膜炎。我住进了大桥医院。
“大崽崽,你怎么来了?”,母亲说。
我吃力地抬起头,看见哥哥一脸担忧地走进了病房,身后还跟着他的同学。
“老弟,你感觉还好吗?”哥哥似乎有些哽咽。他来到我身边,关切地抚摸着我的额头,说:“还发烧不,后脑还疼吗?”
“我感觉好多了”,我很是感动,也有些哽咽。
母亲很是心痛,说:“大崽崽,你走十多里远的路来看你弟弟,不容易,太懂事了。”
父亲看看手表,已是晚上9点了。父亲说:“大x,你早点回去吧,都9点了,明早还要上课。”
“我陪老弟说说话”,哥哥抓住我的手,在床边坐了下来。
那晚,哥哥对我讲了很多话,告诉我这病没什么的,坚强点,医生说不影响智力,不影响读书的。
哥哥的开导和安慰,使我重获了信心和力量,病痛的折磨仿佛一扫而空。哥哥欣慰地笑了。
母亲让他和他的同学吃了一盒罐头。
那一晚,哥哥回到他就读的中学已是零点多。
贤文有云: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时代在进步,仁义值千金固然不假,钱财如粪土却不为真。
蛇,好大的一条菜花蛇。
下班后,哥哥回到出租屋。他似乎听到头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猛一抬头,发现平房的横梁上钩挂着一条蛇。只见那蛇伸头缩脑、左摇右摆地扭动着,闪电般地吐着信子,发出呼呼的声音,好像是在向人们示威:“你们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屋里顿时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骚味。
哥哥感觉一阵头皮发麻,心里发怵,好惊悚的场面。哥赶紧逃出屋去。
后来,胆大的同事把那条蛇作了下酒菜。
刚刚开发的x州,一夜之间冒出了很多厂房,但大多是破旧低矮阴暗潮湿的平房,条件非常差,工作环境艰苦卓绝。
就在这种环境下,工人们没日没夜地加工皮鞋,争分夺秒地挥洒着青春,毫不吝啬地奉献着劳动剩余价值。
哥哥他们长年住在低矮破旧的平房里,潮湿、阴暗,蛇虫老鼠在此穿行。更难忍受的是,那时的X州很难找到像样的厕所,也没有洗澡的地方。
工业化的早期阶段都是脏乱差的,西方国家也一样。
哥哥在x州做了9年皮鞋。这是他成家立业的关键时期。
后来哥哥又辗转广东、江苏、云南等省,在装饰公司做工程监理。在追求财富的过程中,他的身体越来越虚胖,他的血压日益升高。为他的英年早逝埋下了定时炸弹。
在云南,他所做的一切都不顺利,心理压力非常大。好强的性格,不服输的精神常常让他心力交瘁。难眠的夜里,他常发朋友圈。他在朋友圈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蹲下来,是为了下次跳得更高”
2013年12月14日,哥哥因脑出血病逝于贵州。
人有志,天不与之寿,人能奈其何!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3.油纸兑糖
那些年,竖笛声总在田野山洼响起,哆来咪,咪来哆,咪来哆来咪来哆……那声音穿行于村村户户,钻进小朋友们耳廓里,刻在小朋友们心里。那调子很单一,我怀疑那竖笛只有三个音,因为从没听见他们吹过第四个音,那笛声也并不悠扬。村里的小朋友们听到这笛声都激动不已,大家拼命往家里跑,一边说着:“油纸兑糖”来了。
兑糖货郎大多数是中年男人,他们肩膀宽阔,挑着货郎担,晃晃悠悠的,一路走着,一路吹着哆来咪,那担子下面是箩筐,上面是装糖的货柜。笛声停止,吆喝声响起:“油纸兑糖唉——油纸兑糖……”
兑糖货郎来到人家门前,卸下担子,歇歇脚,抽一条毛巾擦一把汗。然后继续吆喝或吹笛。
不大一会儿,小朋友们从四面八方聚拢来,把货郎围了一圈,有拿着破铜烂铁的,有提着破凉鞋的,也有捧着一叠脏兮兮的破油纸的,……场面顿时沸腾起来。小朋友们七嘴八舌,“我要兑糖”,“我先来,我先兑”……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把自己手里的废品递过去,货郎应接不暇,说着:“唉,不急,都有”。货郎一手接过废品,看一看,掂量一下重量,估摸一下价值,把废品放进下面的箩筐里,然后在货柜里捧出一把圆形的糖,或用锤子和小铲子在货柜上敲下一小块麦芽糖来,交给小朋友,“唉,拿好”。
小朋友们手捧着糖,心里乐开了花,嘴角的口水已流得老长。一捧圆糖十来颗,放一颗进嘴里,用牙一咬嘎嘣脆,一股甜味沁入心田,“太好吃了”。不一会儿,风卷残云一般把十来颗糖吃了个精光。
麦芽糖,又脆又甜又软,小朋友们用牙齿咀嚼着,舍不得立即吞咽,调皮的小孩用手把它拉成长条,再慢慢品尝着。
为了换糖吃,小朋友们是要动一番脑筋的。平日里,他们会把家里的破铜烂铁、牙膏皮的锡箔、破凉鞋、破靴子、破塑料纸等等收藏好,以待不时之需。有个别小朋友,为了兑糖,把没用完的牙膏挤掉,或偷一截家里育秧用的塑料纸去换糖吃。其结果是很惨的,被父母打骂。
那些糖其实并不卫生,货郎的手也不干净,那年头,卫生健康意识还不是很强。父母怕我们小孩吃坏了肚子,想到了妙法,就说那些货郎是捉崽家(抓小孩的人贩子)的,千万不要接近,还有人说那些人是特务,专门来祸害小朋友的,那糖有毒。然而,每次看到那些人慈祥的笑脸,而且吃下去的糖也没什么引起不良反应,大家又都不相信父母的话了。一致的意见是,下次我们继续兑糖吃。
兑糖货郎促销的手段也是多种多样的,有敲着拨浪鼓“叮叮咚咚”响着的;有一手锤子一手小铁片,一路走来一路敲的,那声音酷似“兑糖兑糖兑兑糖”,货郎也跟着这节奏吆喝着:“兑糖兑糖兑兑糖”。
那些糖,不需要用钱去买,只需用废品去换。想想,那些人就是改革开放前后第一批贩卖破烂的人吧。改革开放的春风尚未吹拂的时候,他们就加入了小商贩的队伍。
很佩服那一批人的先知先觉。
4.故乡的燕子
我们家住进了一栋刚建成的两层人字尖的砖瓦房。
那是栋连三,中间是正厅,两边是住房,外墙是火砖,内墙是泥砖。房子很通透,采光也好,大厅宽敞,墙体高大,一抬头就能看见屋顶上那根绘着八卦太极图的横梁。
叽叽叽叽叽,啾啾啾啾啾……那声音清脆悦耳。
一对新燕飞进了家门。
乌黑光亮的羽毛,俊俏轻捷的双翼,剪刀似的尾巴,积伶积俐,就是那对燕子。
他们时而盘旋于厅堂,时而盘踞于房梁,时而停驻于椽子,时而紧贴于泥墙,伴随着美妙动听的歌声,整个家庭顿时充满了洋洋喜气。
“看,燕子,燕子,燕子……”兄弟姐妹们发出惊喜的呼声。
母亲健步如飞从厨房来到厅堂,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燕子不入苦寒之门。吉祥鸟儿,今天来到我们家,一定会带给我们好运”,母亲喃喃地说着。“妈妈,我们把燕子留下来吧”,兄妹们都央求着母亲。母亲笑着说:“这对燕子准会在我们的堂前安家。看,它们都开始衔泥筑巢了。”可不是吗?不知何时,他们衔来了新泥和小树枝……我说:“妈妈,我们帮帮燕子好不好?”母亲说:“你爸爸会有办法的。”
父亲从水田里回来,带着一身新翻泥土的气息,他汗流夹背,一脸倦色。当父亲见到燕子盘旋起舞于厅堂上空时,也是满心欢喜,一脸笑容驱走了倦意。“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父亲的诗兴又来了。
父亲忙不迭地找来了柴刀和一截半干的竹子,他先是用刀把竹子劈开,削出几根稍宽而短的竹篾做支架,再剖出一根根的细篾条来,然后把细篾条交叉编在支架上,不一会儿,就编出一个小竹扁。父亲把村里那架最高的云梯搬了过来,架在大厅西面的泥砖墙上,他爬上了梯子,把刚制作好的竹扁牢牢地钉在离地面5米多高的泥砖墙上。从云梯上下来,父亲已是满头大汗,他擦拭了一把,再抬头看看自己的杰作,不禁满意地笑了。后来回想一下,父亲为了给燕子筑巢搭窝助力,真是煞费苦心。
燕子真灵性,见到了墙上装了一个小竹扁,啾啾啾啾叫得更欢了,不停地向老少主人致谢。目标明确,发力精准,燕子把衔来的泥和小树枝一层一层地垒在那个小竹扁上,不几天,新居落成。
有了新家,燕子安心地定居下来,之后的日子,他们忙于繁衍生息。几个星期后,第一窝小雏燕降临人世,兄弟姐妹五六个,一个个毛茸茸、肉乎乎,伸长脖子,张着嫩黄的小嘴叽叽叫着,嗷嗷待哺。
有了孩子,新夫妻升级成了新父母。成了父母,就有了责任担当,这对新父母丝毫不敢懈怠。哺食、喂食,保护孩子,守土有责。在那个燕窝下方的墙根下,总能看见掉下来的一些虫子,红红绿绿的都有,无非是一些昆虫,如蝗虫、蚱蜢、青虫等,同时也有蚯蚓。
几个星期的精心喂养,雏燕慢慢长大,绒毛长成了羽毛,毛色有了光泽,他们穿上了黑白相间的花衣,羽翼逐渐丰满。雏燕们开始耐不住窝中的寂寞,纷纷从窝中爬出来,站在窝边扑腾着刚刚长成的翅膀。见到父母轻捷飞舞的英姿,雏燕也在跃跃欲试。燕爸燕妈开始教孩子们学习飞行。
那一次,一只雏燕学飞时掉了下来,落在大厅的地面上,他拍打着翅膀,奋力往上飞,想要飞回窝里去,多次尝试失败后,他已精疲力尽……大小燕子都非常焦急,叽叽喳喳拼命地叫着。母亲搬来了那架云梯,架好,然后捧着那只雏燕……这时燕群的叫声更激烈了,围着母亲旋转着飞。母亲爬上了梯子,一步一步接近燕窝,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燕子送回了窝中。燕群恢复了正常,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的日子,燕爸燕妈除了打食,就是教飞,雏燕除了吃食,就是学飞。教者真教,学者真学,不几天,雏燕们就能够在厅堂上自由飞行了。
再后来,燕爸燕妈带着孩子们飞出了屋子,他们飞到大自然,飞到旷野,在青山绿水间边飞边鸣边捕食。直到晚上他们才飞回来。
一个月以后,又一窝雏燕降生了,燕爸燕妈又开始重复着昨天的故事。之前的那一批雏燕都已不知了去向。我好奇地问:“妈妈,以前的那窠燕子去了哪里?”母亲若有所思,长叹了一口气,“燕子衔泥多费力,长大毛衣各自飞”,母亲叨咕着。这时,我惊奇地发现,母亲的眼圈红了。
燕语呢喃的日子里,父亲在农忙之余总不忘记给孩子们辅导功课。在那个厅堂,那盏煤油灯下,我学会了打算盘,学会了写作文,也学会了解答数学难题。兄弟姐妹们一天天长大成人,父亲母亲也一天天老去。五个姐妹也相继出嫁。
清楚地记得,家乡有哭嫁的习俗。姐妹们出嫁,当迎亲的唢呐响起,送亲的锣鼓和炮杖齐鸣时,母亲都哭得很伤心,其他女性亲属也有来陪哭的,也有边哭边安慰母亲的。母亲哭嫁时开头一句总是:“燕子衔泥多费力,长大毛衣各自飞。”然后母亲还要千叮咛万嘱咐,告诫女儿嫁到了婆家,就应该孝敬公爹公婆,当个孝顺儿媳,不给娘家丢脸。耳闻目睹母亲声泪俱下的样子,我相信,母亲的哭不是假哭,母亲的叮咛也是出于真心。母亲的哭,表达了无限的不舍与无奈之情;母亲的叮咛,包含了殷切的希望和祝愿。
在母亲去世前的两年,家中的一切都不算顺利。大妹妹婚姻受挫,田地里的庄稼歉收。为了带好两个孙子,父母费尽了心血;为了帮哥哥把新房建好,父母日夜操劳。终于,因积劳成疾,母亲病了。第二年正月初四,母亲撒手人寰,享年六十岁。
母亲去世后,父亲住进了哥嫂的新居,我也搬到了镇上去居住。由于年久失修,那栋老砖瓦房一天天老化,逐渐出现裂痕,一场大雨铺天盖地而来,厨房坍塌了。后来,西边的房子也坍塌了。新农村建设时,那栋危房被夷为平地,成了废墟。为此,父亲伤心了好几天,毕竟那是他一手创造的家业。
在嫂嫂的新居,父亲住了十五年。就在父亲将要满八十岁的那一年,他病倒了,是绝症。在弥留之际,父亲总惦记着那栋老宅,叮嘱我一定要重建。
那年端午节前,父亲离开了我们。嫂嫂家屋檐下的那个燕窝,却生机勃勃。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5.过冬
寒露惊秋晚,朝看菊渐黄。
千家风扫叶,万里雁随阳。
化蛤悲群鸟,收田畏早霜。
因知松柏志,冬夏色苍苍。
——唐.元稹《咏廿四节气诗.九月寒露节》
寒露节气,风如狮吼,举目苍穹,雁去衡阳。父辈们常说,寒露风是只怪物,一点都不假,风起处,肃杀无情,摧残草木,扫荡蛇虫,吹得人愁肠百结。
寒露的到来预示着冬天将至,它是为冬天来打前站的,它提醒人们要做好度过严冬的准备。
晴好的秋冬之日,父亲天天到远处的山上砍两担茅柴,晃晃悠悠地挑回家,一段时日后,柴草竟然苫蔽成丘。就在父亲卸下柴担的那一刻,我的眼睛常瞪得溜圆,迫不及待地解开柴担,仔细地搜索一番……奇怪,总能找到几根带叶的小枝条,上面挂满红红的果子,有火棘果、金樱子、山楂等,这些酸酸甜甜的东西,常让我一饱口福,真解馋。那时候,我总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砍的柴当中总能找到野果子吃。有时,父亲会挑回一担松针或一担树根。农村人讲究大年三十夜的火,也看重元宵节晚上的灯,总之要把那火与灯整得越旺越好。
母亲挑来了几把稻草,抖掉上面的泥土,敲掉残留的秕谷,收拾干净,晾好晒干。开始铺床,母亲先在床板上铺上一层厚厚的稻草,尽量铺整齐、匀称,再把棉絮铺在稻草上,然后把刚洗好晒干的被单铺好,抹平,压好四个角,收拾得平平整整,松松软软,最后把盖被叠在床上,并充装好枕头。一番神操作后,床铺变得更温暖、更舒适,散发着稻草的幽香和被褥的清香,令人神清气爽,这一切都来自太阳的恩赐。这一晚,准保让你一觉睡到大天亮。
立冬前后,冷空气一次次袭来,寒风呼啸,大地擅抖,教室里冷得坐不住了。那时的教学楼,是破旧的砖瓦房,没有天花板,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人字尖的屋顶。那时的教室,是没有铝合金门窗的,窗子也没有装玻璃,只是四个装着钢筋的空框,屋顶也常常漏风。得把四个窗子用油纸封起来,否则无法过冬,也上不了课。校长下达指令,老师们牵头,孩子们配合,量尺寸,裁油纸,封窗户,用订书机订,或用图钉订,锤子敲着窗框的木头,把图钉钉进去,叮叮当当响着,半天下来,四个窗子封好了,教室里变得暖和多了。我从小学读到初中,每年冬天,老师们都是这样做的。参加工作后,从小学教到初中,多个冬天,我也是这样做的。
用油纸封好窗子后,虽然教室里变得暖和了一些,但在奇冷奇寒的天气面前,这样处理也无剂于事。朔风狂吼,大雪飘飘洒洒,衣衫褴褛而单薄的孩子们瑟瑟发抖,牙齿打着格格,有的手冻得红肿,有的脚冻得发麻,还有的耳朵被冻裂,那滋味真不好受。长着冻疮,又痒又痛,甚至发炎流浓,苦不堪言。
三九四九冰上走。为了防寒保暖,父母们想尽办法,孩子们也有自己一套,那就是带个小火笼来上学。小火笼的款式很多,有木工打造的,一个小炉罐装在小木架里,四条腿,一个木提手,这算是最高级别的。更多的是孩子们自制的小火笼。制作材料,破旧搪瓷钵或搪瓷脸盆(铝盆也行),口径二三十公分,铁丝一扎。制作方法,先在搪瓷钵边缘钻四个小孔,再把铁丝穿进小孔,固定,这根长铁丝就是小火笼的提手,用麻绳缠绕着抓手的部位,小火笼就做好了。
大清早,孩子们手提小火笼,一摇一晃,脚履霜雪坚冰,嘎吱嘎吱地走着,口鼻之前呼出一缕缕白雾。为了让炭火烧得更旺,孩子们甩开手臂,让小火笼打着圈儿旋转不已,就像是在打火流星,炭火呼呼地燃着,冒着青烟,吱吱吱,火苗一突一突地泛着红焰。这动作还是有点危险的,也有人甩手臂摇小火笼打圈时塌了靶,一个大火炭从衣服领子灌进去,烧伤了右肩,留下了一个伤疤。
上课铃声响起,孩子们齐聚于教室,教室里一下子变得乌烟瘴气起来,充满着炭火味,夹杂着一股股臭脚气,没带小火笼的那几个同窗皱着眉头,抚着鼻子,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老师在耐心地讲解着,孩子们在自顾自地忙碌着,点火、吹火、扇火、拨火……烤火让人慵懒,不愿听,不动笔,不配合。老师也被烟火味呛得克克地咳着,但还是坚持把课上完。“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首诗就是在一个大雪天学的,至今记忆犹新。一堂课,老师让大家用“非……不可……”造句,有位仁兄灵机一动,说了一句:“我非要把这火吹得叽喳叽喳不可”,惹得满教室一片哗然。带个小火笼去上学,没有人说那是不安全的,也没人说不许带火笼来学校,更没有人说要注意防火。然而大家都平安地度了过来。
好久没睡过垫稻草的床铺,好久没见过油纸封的窗户,好久没用过脸盆做的小火笼,一切都变了。
听说,有些老年人在每年冬季来临之时都要飞往海南,在那里度过一个漫长的严冬,第二年春暖花开之季才从容地返回。
6.孩子王
那年,我师范毕业,被分配到一所村完小当教师,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孩子王”。
村民们说,村里来了一位娃娃老师,毕竟那年我才20挂零,稚气未脱,说我是娃娃也不为过。
说实在的,那时我还是挺秀气的。由于我个头矮小,体形瘦弱,因此常被同事或学生们冠以“矮子”的美称;又由于我脸白身白,上下一白,又被弟子们人呼作“白面獾”。
那所完小在我家的邻村,双溪河的下游,依山傍水,风景秀丽。
那所村完小学生数不足200人,有7名教师。7名教师当中,有1位是我师范的学长(师兄),其他5位都是赤脚老师出身,有的已转公,有的还是赤脚。那五位前辈都与我父亲同过事,他们亲昵地叫我“同年崽”。
我当了五年级班主任,教语文。记得那个班有38名学生,大多数穿得破破烂烂,因为都是农家子弟,谁也富不到哪里去。
备课,上课,改作业,考试,改卷,单调,无聊。一部收音机常常不离我身边左右,单田芳先生那沙哑的声音常在我耳边响起。单身汉的日子是孤独的。冬天来临,深更半夜我常常被马鞍山上的老鹰的哀号声惊醒,感觉肉跳心惊。大人们说,老鹰哀号是不吉利的,预示着最近几天山下脚的人家将会有老人去世,奇怪,应验者居多。
记得我教书生涯的第一个教师节,上午8点多,村干部拎了一挂鞭炮来到学校,在操场上点燃,噼噼啪啪地响着,然后满脸春风地走进教师办公室,祝各位老师节日快乐。中午,村支部的小广场上摆了两桌酒席,盛情款待全村的老师。感觉那个村的人情味满满的。
7.又是清明
4月4日,清明节,没回家乡上坟。网传这一天不宜上坟,原因是害处多,益处少,不赘述。
4月5日,天气不晴不雨,不冷不热,时有徐徐清风拂面而来,正好回家乡上坟。清明青半山,不错的。透过车窗,纵目南山北岭,但见群山叠翠,万木争荣;再看港东港西,已是碧水潆洄,鸥鹭翔集。映山红怒放着,这里一丛,那里一簇,就像一团团熠熠燃烧的火焰。也许是雨水调匀之故吧,今年的映山红开得特别旺相。坐在后座的女儿,心早已飞到了杜鹃红遍处;白羊座好奇心特强的妻子,也萌生了采花的念头。
泊车于安全之地,直奔山花烂漫处,大家动手,连枝带丫,采摘一大堆映山红,打开小车天窗,插上一捧。小车在乡间公路徐徐而行,映山红在车顶上随风摇曳,那一抹红,博得一路行人频频回首。
《论语》有云:“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赏花可以怡情,追远足以伤心。
父母墓前,我先献上一束映山红,再敬上两束清明鲜花,除除草,点点香,鸣鸣炮,作作揖,低头默念。想我父母,一生劬劳,苦未曾尽,福未曾享,吾心不安,愧对双亲。祈求永佑后嗣,光耀门楣。
兄长墓前,嗟吁良久。可怜兄长,四十二三,颅脑出血,撒手他乡。还望吾兄,魂归来兮,保佑子女,保佑嫂嫂。
“日暮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年年清明,我都会想到这两句诗。人生之凄苦,世态之炎凉,大抵如此。每逢清明节这天,我心里总是沉甸甸的,也很少有笑容,更多的是自愧自责自省。
吃罢午饭,去河边踏青。
清风拂面,夹杂着一丝丝草木萌发的生气,不知是腥还是香,还是兼而有之。一河两岸,早已绿草茹茵,生机盎然。由于连日降雨,湖面已显阔大,满眼粼粼波光,湖面倒映着四周的青山,周家屋场也在湖中荡漾。好个江南鱼米乡,不觉心动。
就在那一望无际的绿草地上,偶见几个弯腰弓背的人影点缀其间,我知道,那是人们在采摘藜蒿。藜蒿被江西人美称为鄱阳湖草,藜蒿的嫩茎炒腊肉,可算得上一道上等的时菜。三月藜,四月蒿,五月当柴烧,再不采摘,就过时了。
妻子也带着女儿加入了采藜蒿的队伍。到河对面的草地去看看吧,那边土地更平旷,水草更丰美。
猛然间,瞅见河边拴着两条小船,走近了才发现,那是镇里提供给村里的,巡河时使用的小船。很好,还有划桨呢。划划船,去湖面兜兜风,一定是不错的享受。
解开铁锚,踏上小舟,驾起双桨,退退,转弯,进进,这条小舟居然被我使唤开了,虽然我有三十年没划过船了,但动作依然娴熟。船至湖心,放开双桨,任其飘荡,顿感天人合一,再看看周家屋场,如一张空灵的山水画映入眼帘,不由得心旷神怡。稍息片刻,再次驾起双桨,奋力划行,吱吱呀呀,船桨激起层层浪花,惊起水鸡三五只,贴着湖面介介飞去,掠起一道道银线,颇有“惊起沙禽掠岸飞”的意境。
船到河对面,抛锚拴好。我站在高堤之上,望见稍远一点的港东畈河坪,牛羊成群,人影点点,这又是入诗入画的景致。我随手采了两把藜蒿,凑近鼻子一闻,一股淡淡的香味混着春泥的气息,这是居住在高楼大厦的城里人享受不到的。目睹青庄嬉戏,白鹭翻飞;耳听青蛙呱呱,鸣虫啾啾;脚踏着松软的草垫,领略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蓝图,想着生活本来就是这么美好的。
船划回来,将要靠岸时,妻子说了句:“想不到你还会划船。等你退休了,回家当个渔夫,岂不挺好。”
渔夫,打渔?我行吗?当年我哥撒网垂钓,每每收获颇丰,我只能跟在后面看。
双溪水满鱼肥美,不见当年撒网人。
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