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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双溪河的转弯处

共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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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桑树颠

巍巍幕阜山,滔滔修河水。

赣西北大地上,巍然耸立着一座大山,或云:“此为幕阜山”,汉末东吴名将太史慈为抵抗刘表大军,曾设幕帐于此山之巅,故此得名。水是山之血脉,幕阜山的血脉是修河,她一路上或高歌或低吟,或狂奔或漫步,经铜鼓,修水,武宁,永修,百转千回,最后一头扎进浩瀚的鄱阳湖。

幕阜山龙飞凤舞,绵延不断,在鲁溪镇西北突起一峰,云雾缭绕,名为北屏山。北屏山的源头峡,一股清泉汩汩涌出,向东流入瑞昌市南义镇两港口,再折向西南经由红岩潭注入修河,此水就是我的母亲河--双溪河。

在双溪河的转弯处,有一个村,叫湖山村,其间有一个自然村,叫周家,大概是地图测绘时出了错罢,此村在地图上叫“阚家”。这个叫法,村里人并不认可,他们也大多不知“阚”字怎么念,这里自古至今也没有一个姓阚的。

村虽不大,却也依山傍水,几百亩良田就躺在双溪河的怀抱中,先辈们都把这几百亩稻田叫做大塘周家畈。清澈的河水,肥沃的良田,美丽的池塘,星星点点的竹木,这里也算得上桃源世界。淳朴、善良、勤劳的父老乡亲,在这片热土上精耕细作、打柴放牧、垂纶撒网,这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乡亲们在这里繁衍生息,日子也算怡然自乐。

周家门前水西流。有人说西流水至贵,然而周家自开基立业以来,世居二十多代,从未出过富贵之人。究其原因,父辈们总结一句话,说是来龙太弱,后靠无大山。山主阴,水主阳,山小水大,阴阳不配故也。当然人定胜天,努力才是王道。

祖辈也有不信邪的,在科举制盛行的朝代,他们坚信“书中自有黄金屋”这条祖训。据老人们讲,周家原有上下屋场,最值得骄傲的是上屋有过八担书箱,下屋有过七担书箱,可见当时读书的青年人还挺多,祖辈们对教育还是很重视的,这也许就是古人倡导的“耕读持家“吧。

父亲也是个不信邪的人。他曾是九江师范的在籍学生,但因家庭贫困,他并未完成师范的学业,最后选择了回村当民办教师,在即将转为公办教师的前夜,父亲被下放了。从此,父亲过上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生活的苦与累,在父母脸上刻下一道道皱纹,父亲更是华发早生。长年的劳作,虽然摧残了父母的身体,但未能摧垮父母的意志。他们把满心的希望寄托在子女身上。咬紧牙关,送子读书。

父亲个头不高,在1米6以下,他腰板挺直,身体不肥不瘦,皮肤白净,团团的一张圆脸,脸色红润。两道浓眉,威慑一方;眼睛不大,目光犀利。精气神十足,不怒而自威。据说他的学生见了他就像老鼠见猫。

母亲个头也不高,体形较瘦,肤色黑白适中。她脸形稍长,目光炯炯有神。一看就很精明。在村里的妇女群体,大凡小事都向母亲请教。毕竟她读了六年书,再加上外婆家的良好基因,让我父亲不得不佩服她。

在童年的记忆里,父亲是个博古通今的人。讲四大名著,父亲是内行;讲今古奇观,父亲是专家:村里红白喜事,要请父亲写对联;村里请人来说书,父亲总能指出说书人哪个情节说错了。有几次全村一起看茶戏,一开场,父亲立即就能把这出戏的情节讲解给我们听。就连书香门第出身的母亲都向父亲投来钦佩的目光。在儿童的视角里,父亲总是很博学很伟大的。

曾几何时,《增广贤文》和《幼学琼林》在村里流传开来,杰叔家最先传阅,杰叔是老中医,据说他的古文功底特别扎实,他属于出口成章一类的人才。那时,杰叔的父亲--百友公公还在世,他属于老学究。

晚上,几家人聚集在杰叔家的堂屋里,父亲和杰叔开始传经布道,他们让小辈们背贤文,读幼学,品古诗。记忆力超强的我常常赢得他们交口称赞。到了最后,百友公公总要发表总结讲话。那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

油菜籽收割了,父母去南义卖了菜籽回来,他们脸上洋溢着笑容(不只是因为这次丰收),异常兴奋,我知道,父亲除了给我们带来好吃的,一定还会给我们买来了几本好书。这不,书桌上又多了几本书,除了贤文幼学之类的,还有千家诗等。在父亲的教导下,我背诵了《蚕妇》《陶者》《悯农》等古诗,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对这些古诗特别感兴趣,也许是因为他出生于旧社会,饱尝了旧社会的不公和疾苦吧,抑或是他想借这几首诗教育子女要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吧。

煤油灯下,父亲教我打算盘,辅导我做数学应用题,指导我如何写作文。我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贴在泥砖墙上的“三好学生“奖状,是父亲当时最大的骄傲。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那年,我如父所愿,考取了修水师范学校,也算是子承父业吧。我开启了新的求学模式。

2.育子之艰

我读师范那三年,是父母过得最艰辛的三年。

山村里飞出了金凤凰,父母觉得脸上有了光。说实在的,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农家子弟当中如果有人考上中专以上的学校,就算祖坟冒青烟了。因为一旦中考或高考成功,就意味着跳出了农门,再也不用回到家乡侍候那一亩三分地了,毕竟吃皇粮是人人向往的事。

父母亲干劲倍增,信心十足,开始了对下一代的可持续发展做出了远景规划。父亲提出了“抓中间,促两头“的发展方略。抓中间即是让我在师范好好学习,学有所成,毕业后好好工作。促两头是希望正在读高中的哥哥和即将中考的妹妹能够提振信心,全力以赴地迎接高考中考,力争一举成名天下知。然而,事与愿违,就在我上师范的第二年,妹妹中考失利,没考上中专;第三年哥哥高考落榜。一家人的脸上再也难见笑容。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年农作物欠收,我家两头100多斤的猪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几年后才知是谁干的)。父母本打算在暑假期间把猪卖了为我们兄妹筹学费的。那些天,父亲哭了,母亲哭了,兄弟姐妹都哭了。然而,书还是要读的,父母决定不送哥哥去复读,有机会去当兵,那时高中毕业生去当兵还是很有出路的。那年,我去师范读书的学费全是借的,妹妹在高中是欠费读书。

父母一下老了好多,贫贱夫妻百事哀。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哥哥去当兵的愿望还是落空了,因为没等接到通知错过了检兵日期。妹妹终究还是高中未读完就辍学了。

那一年,我参加了工作,哥哥妹妹也挤进了长长的列车踏上了漫漫的打工路。

新的生活方式开启了。

3.为柴奔忙

大塘周家畈,芦粟秆烧炭。

在当时的农村,缺柴是一件愁死人的事情。古人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殊不知,巧妇亦难为无柴之炊。

拜年的路上,有位白发长者问我:“小朋友,你是哪里人?““我是大塘周家的。“哦”,长者点了点头,“大塘周家畈,芦粟秆烧炭”,我好奇地望着长者,但他没作任何解释就走了。当时我年幼,不懂得长者的话是什么意思,更不懂得他夸赞还是嘲笑。回到家,问了父母亲,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这就是缺少柴禾落下的笑柄。

说实在的,在大塘周家,能烧上好柴的日子真不多。平时,家家户户的柴禾主要有茅草、青蒿、豆秆、麦杆、油菜秆、芝蔴秆、棉花秆、芦粟秆(高粱秆),稻草,反正产什么烧什么。但稻草是不会轻易用来作燃料的,因为它是耕牛们度过严冬的主食。虽然可用来燃烧的柴草很多样,但都不经烧,用不了多久,全烧光了。只有过年前,村里人才会花点钱去远一点的官莲或南义去买两担硬柴。为了柴禾,夫妻吵架也是常有的事。有人用会问,那时候为什么需要那么多柴?这不奇怪,没电、没煤汽灶,全家就一个柴灶,两个大锅。做饭、炒菜、煮猪潲,烧水,还有冬天烤火取暖,曛腊肉,都得用柴。

如何打到柴,是要动一番脑筋的。到河对面的官莲下洪村的山上捡两担松针,一家人会忙碌一天,高兴一个冬天,那玩意确实是引火的好东西。家族的成年女子出嫁,首先要选择有柴的地方。村里也流传一句话:“瑞昌硬柴鞭,武宁茅草根。”所以村里的姑姑姐姐嫁到瑞昌的比较多。

记得那时候,二姐常常跟村里的一群姐妹们去瑞昌那边的山上砍柴,那边的村子的人是不允许我们去砍柴的,好在两边是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因此勉强能砍上几担茅柴。在偷砍柴与不许砍柴的较量中,二姐与那边的一个青年有了眼缘。后来那个青年的父母托人来说媒,没想到还真的成就了一世姻缘。那个青年成了我的二姐夫。

北风像狮子一样吼着,天空布满了铅色的阴云,大地被冻得发抖,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而来。那时的冬天真冷啊!小伙伴们冻得瑟瑟发抖,鸟鹊也失去了往日的调皮劲。然而,小伙伴们却异常兴奋,堆雪人、打雪仗照样进行。玩完了迎来的是父母的责骂。

化雪的日子天气更冷,凛冽的寒风像刀一样刮着你的脸,割着你的耳朵,冻疆着你的手足。三九二十七,门前倒挂笔;四九三十六,铜车不转轴。是我童年的亲眼所见,一句都不假。咳咳……,母亲说:“长生仔来了,这孩子冷寒了,让他来烤火。”长生是我的堂哥,在家排行第四。他七岁丧母,是个可怜的孩子。伯父一手拉扯大五儿两女,实属不易。看着这一大家子,父母亲也操碎了心,然而两家加起来14个子女,父母想帮他们也是有心无力。长生哥坐在火盆旁,他双腿叉开,尽量扩张他的势力范围,又叉开那双瘦筋筋的黑爪爪,将火盆罩住,尽管如此,他还在发抖。这情景,我的父母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但他们绝对不会说这个侄子的不对。在他们的内心,有的是愧疚与无奈。

最近这些年,清明前后,人们总是到田间地头去采集青蒿的细嫩叶子,与面粉或米粉糅和在一起做成粑,也就是蒿粑,且美其名曰“清明粑“。人家都说蒿粑好吃,我却不以为然。对于一个在蒿草丛中长大的孩子,像我,如果到了不惑之年还会垂涎蒿粑的美味,那一定是一件怪事;对于一个烧过青蒿做饭的孩子,像我,到了天命之年,还要把蒿粑看成人间美味,那一定是个疯子。蒿是苦的,小时候我们管青蒿叫臭蒿。

然而,也有想烧青蒿也没得烧的日子。

柘林水库蓄水了,一场暴雨过后,双溪河洪水滔天,浊浪翻滚,水面很快上升到65米左右,大塘周家畈成了水乡泽国,河边成片的蒿草被水淹没。

柴,柴,还是柴。大家都在寻找砍柴的地方。不知是谁最先发现了柘林水库里面有许多小岛,岛上的竹木郁郁葱葱,是砍柴的好去处。有人提议,去岛上砍柴,于是乡亲们踏上长达数年的租船去岛上砍柴的征程。一年下来,至少要租船去砍柴四五次。但这不是件一帆风顺的事,得早早起床,很晚才能回来,也有在船上留宿第二天继续砍的。这些岛虽然不险峻,但是毒蛇毒虫还是挺多的,轻则有人被毒蜂蜇了,头肿面憨;重则遇上毒蛇,被咬一口去掉半条命。在酷暑时节,对着烈日砍柴是件很危险的事,这期间就有不少人中过暑;还有人因为带的水不够,在那喝了生水,回到家里就上吐下泻的,邻村有个年轻人就因为喝了不洁之水引起肠炎而不禄。

周家人还算幸运的,数年间数十次的登岛砍柴活动,皆在有惊无险中度过。最凶险的莫过于有芳哥的那次发痧经历。那次,砍柴过程中他突发肚子疼,他抱着肚子满船翻滚,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下来,他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哀号不已……人们都慌了神,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到哪里去看医师。有经验的人说这是发蛇斑(发痧),救人如救火,必须立即施救,否则性命难保。幸好二堂哥升星学过一点武功,懂得跌打和民间土方。应急处里的方法就是用手在病人肚皮、肩膀上、脖子上推刮,刮出一块块红斑。最后一招就是用细竹条在病人身上抽打,抽出一道道血痕,那手段虽有点残忍,然而很凑效。有芳哥终于在鬼门关外被抢回来了。

……

九十年代初,周家通电了;后来又有了煤球灶,煤汽灶。周家人一步步告别了缺少柴禾的日子。

4.农药的威力

棉花药的威力真不可小觑。

在农村,有的地方管农药叫做棉花药。当时也有好多牌子,最毒的农药叫1605,还有乐果、敌敌畏、杀虫双等也挺厉害。所以家里有农药,大人们都会藏好,尽量不让小孩子去触碰。那年头,常发生服农药自杀而亡的惨痛事件。

对于农药的威力,我是领教过的。

我家右后方有块旱地,地上每年都种棉花。夏季来临,棉花长势茂盛,挨挨挤挤一片绿。地的主人是一位瘦高偏黑又眼眶深陷的老人,他头发花白,说起话来怪声怪气的,当时他已有60几岁了。他隔三差五就会来地里劳作,除草、施肥、打懒汉枝、喷洒农药除虫,忙得不亦乐乎。在棉花含苞欲放的时候,他在地里喷洒了农药是1605。那药的味道很浓,刺鼻,隔多远就知道这玩意不好惹。主人告诉我父母,别让孩子去地边玩。父母也对我们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去地边玩,以防中毒。然而是祸躲不过。

儿童的生活世界,离不开过家家。那次过家家却让我尝尽了苦头。不知何时,不懂事的妹妹摘来了一朵黄花,她把小黄花递给我:“细哥,这花漂亮吗?”我接过来一看,是朵野菊花,“从哪采来的?”“那边棉花地旁。”“啊”,我大吃一惊,“这花沾了农药,有毒的,赶紧去洗手。”妹妹去洗手不提。出于童年的好奇心,我把小黄花凑近鼻子闻一闻,要验证一下这朵花有没有农药味。不巧,手抖了一下,小黄花的花瓣沾到了我的嘴唇″。

我吐了几口唾沫,要把毒气吐出来,又跑到厨房舀了一勺冷水漱口洗手。尽管这样,我还是惴惴不安,把事情告诉了母亲。在母亲的指导下,三姐用牙刷牙膏为我洗刷牙。这也算是处理得比较到位了。

惶恐不安中,度过了个把小时。1605的毒性到底还是发作了,我感觉到肚子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疼、疼、疼。豆大的汗珠从我额头滚下来,我脸色煞白,眼前发黑。女人本柔,为母则刚。母亲背起我,拼命地向村医务所狂奔,一路哭喊:“救救我儿,救救我儿……”杰叔是所里的医生,据说他医术高明,特别是抢救儿童方面,他能妙手回春。杰叔很镇定,他问明了我的病因,就用听诊器听了听我的肚子,又把了把我的脉:“唉,问题不大,幸好前两天下过一场大雨,农药毒性减了“。他给我打了两针,让我躺在大板凳上观察一下。半小时后,我的肚疼逐渐消退了,最后恢复如初。

这一关算过去了吗?不见得,晚上8点多,我的肚痛又发作了。感觉还跟白天一样难受。原来农药的残留竟然这么厉害。照样又去打针,不久病情稳定下来了。那一夜,一家人都陪护着我,父母一夜没合眼。哥哥睡在床上,我感觉他抖得厉害。第二天母亲告诉我说:“你哥哥昨天很担心你,睡在床上都发抖。”人啊,只有血亲才叫亲,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还真亲不起来。

后来,父母又带我去大桥公社医院看了医生,抓了几包中药熬了吃。这事总算过去。

5.父亲的梦

大人盼种田,小孩盼过年。田地下户后,乡亲们干劲冲天,他们起早贪黑忙碌于田间地头,追逐着各自的丰收梦。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在追逐好梦的过程中,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噩梦的挑战与考验。

大年三十晚上,父亲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因为梦境不好,时值新春佳节,大家都只想听吉利话,办吉祥事,所以他都不愿对别人讲,只是他心里堵着一个疙瘩,他忐忑不安,闷闷不乐。直到大年初四,他才叹着气把梦到的情景告诉母亲。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两个人在撒网,他们把网向空中一撒,父亲竟然往里面一钻,那张网就把父亲罩在了里头……。父亲大吃一惊,吓出一身冷汗,醒了过来,原来是一场梦。他暗自思忖:莫不是我今年犯了天罗地网,怕是有灾难。这一年,父亲干什么事都很小心,尽量不出远门,也不与人争长论短,生怕招来飞灾横祸。

那年的早稻长势旺相,因为有了两年包产到户的积累,家家户户农资充足,不缺化肥和农药;加上两年的单干经验,乡亲们种田的本领又提高了几成。打开大门,望见那一畈农田,绿莹莹的一片。看着那比往年还要大得多的禾苞,联想着金灿灿的未来,乡亲们脸上笑开了花。水稻抽蕙开花的时候,馨香扑鼻而来,夹杂着一丝丝甜味。青蛙们也不失时机地前来祝贺,“瓜瓜……咚咚……”,蛙声一片。和风拂面,顿觉神清气爽,好一派丰收的景象。

“吱吱吱吱……苦啊……苦恶……苦啊……苦恶……各各……”稻鸡在田间释放着求偶的信号。它们也想趁着这丰收的年景多蹭点口粮,多生几个小崽崽。大家都没闲着,都在努力。

老天也没闲着,也在努力。就在水稻抽穗灌浆的那些天,暴雨骤然而至,河水猛涨,眼看着与河岸齐平了,再上涨,一畈早稻田就会被水淹掉。大家都巴望着老天赶快放晴,祈祷着洪水赶快退去。

傍晚,大堂哥过来找父亲聊天,他说:“叔爷,雨要停了,这水涨不上来,这稻田保得住,你就敲落鼻子困觉吧(方言,请别人放心的意思)。堂哥的安慰,使得父母那不安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然而想到半年的辛苦就要毁于一旦,父母还是寝食难安,那一晚,没听到父亲的鼾声……

那晚也确实没下什么雨,但第二天早上,很早就听到有人惊呼:“不得了,不得了,要满坝了……”

打开大门一看,果不其然,洪水在河堤南边最弱的地方打开了一个缺口,紧接着,唏哩哗啦冲了进来,随后,东边也进水了,西边也进水了,不到一个小时,满畈稻田被洪水吞噬。整个大塘畈成了一片汪洋。

“天哪,这怎么得了,为什么要这样,这不是要灭人吗……”村里人哭成一片。这绝不是夸张,这片稻田是村里主要的经济来源,民以食为天,面对天灾,啼哭是很正常的现象。父亲很伤心,但他还是不停地说着“破财消灾”之类的话去安慰着正在痛哭流涕的母亲。

天放晴了,洪水退去,满畈一片狼藉,这片早稻已颗粒无收。烂禾苗、被淹死的小动物的尸体、洪水带来的各种垃圾,或聚在一起,或散落各处,发出阵阵恶臭味。稻鸡也销声匿迹了。

破了财,灾难应该过去了吧,父亲的心似乎放下了许多。为了多挽回一点水灾造成的损失,下半年的农事得精心安排,多多吃苦。

乡亲们开始恢复和发展生产。传统的做法很有效,先把生石灰洒在田里消毒,再用耙和扎滚清除杂草、平整田土。二晚很快就播种下去了。洪水退去后土壤特别肥沃,晚稻的长势喜人。然而害虫也很快就盯上了这片稻田,二化螟、三化螟、卷叶虫都一一粉墨登场。乡亲们又展开了一场消灭病虫害的斗争。

我放下书包,问:“爸爸去哪儿了?”“去打农药了,这几亩老田,又要除草又要打药,你爸都累坏了”,妈妈边回答,边端出了饭菜,“吃吧,下午还要上学。”

周末,母亲去了官莲探望姑婆,父亲还在田间喷洒农药。中午1:00多,父亲回到家,他浑身汗透,脸色苍白。父亲对我说:“细炉,我有话对你说,我估计是中毒了,人很不舒服,肚子好痛。你去把庆杰叔叫来,帮我看看。”说完,他就躺在床上。我很是吃惊,撒脚如飞跑到杰叔家,杰叔背起药箱随我而来。这时,父亲的脸就像一张白纸,豆大的汗珠滴滴哒哒,他紧咬牙关,显出极度痛苦的样子。嫁到不远处的大姐也回来了,大家乱作一团。

怎么办?先打了针再说。杰叔给父亲打了一针,半个小时后,病情有所缓解,大家的心稍稍放下。然而,不到一个小时,父亲的病情突然加重,他牙关紧咬,脸无人色,似有瞳孔放大的迹象。一家人哭作一团……

救人如救火,大堂哥、二堂哥、大姐夫立即行动,他们用一把竹靠椅抬着父亲,火速地送往大桥医院。那一次,父亲九死一生,经过一日一夜的紧急抢救,父亲从鬼门关里被抢了回来。后来父亲告诉我,在医院里,他看到的是满墙壁的蚂蚁在爬动,那是一种幻觉。

父亲那天在稻田里打的农药还是1605,剧毒。至于如何中毒的,父亲自己知道,医生也做了分析。那毒绝对不是从口鼻进入体内的。问题出在那个打药的喷雾器身上,那个喷雾器漏水,1605的药水不停地往下滴,滴在父亲的右后腰和屁股上,因为天热,人体不停地出汗,汗毛孔已张开,药水就从汗毛孔渗入体内,进入人的血管和神经,这就是中毒的原因。

父亲的那一场噩梦总算过去了。

那年的晚稻获得了丰收。

6.那片古树林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耳畔响起一阵喜鹊的欢歌声。

“喜鹊叫,喜事到,一定是谁家有了喜事”,母亲喃喃地说。鹊噪声来自村东头的那片古树林。树林面积不大,也就一百来棵树,但棵棵茁壮,株株成型,枝繁叶茂,亭亭如华盖。这里有栎树、檀树、构树、樟树、枫树、槐树……这是鸟类的天堂,是蝉类的乐园,大人们在这里驻脚,小伙伴们在这逗留。

暑期到来,树林阴翳,鸟鸣啁啾,蝉声阵阵。这里热闹起来了。大人们干农活累了热了,就到树底下歇歇脚、乘乘凉。小伙伴们则在这爬树抓知了、捣鸟窝,摘树上的果子,有一次哥哥竟摘到了一种像豆荚一样的果子(皂角树的果实),供大家玩耍,很是高兴。小伙伴们几乎是弹弓不离手,最渴望的是打下一只斑鸠来熬汤喝,飞斑走兔,那味道才鲜呢,然而并不是人人都有那么好的口福的,成功者了无几人。

五彩斑斓的金龟子是小伙伴们的最爱,它们往往爬在树上,一群一群的,吮吸着树上的汁液。小伙伴们伸手逮住几个,用缝衣服的线绑定它们的一条后腿,牵引着它们在空中盘旋着飞,翅膀发出嗡嗡的声音。真是好玩极了。这种昆虫好像没有毒,本性比较驯良,也不咬人,抓在手里也不会害怕被咬。树林里也有天牛,但胆小的人不敢去抓,这玩意伤人的。比起天牛来,金龟子是温柔的小姑娘。

林子里有一棵大樟树,长得很高,树干粗壮,一个大人合抱不过来。估计树龄不下一百年。鸟儿在树上搭了几个窝,最大的窝是喜鹊的家。“嘎嘎…“,喜鹊衔来了几根树枝,它们在对这个安乐窝进行一年一度的修缮。小伙伴们在树下往上面张望,调皮的猫儿常来这里窥探,但人也好猫也罢,都不是喜鹊的天敌。因为喜鹊是吉祥的报喜鸟,大人们不允许孩子们去捣喜鹊的窝。遇到猫儿在这窥探,大人们一句:“死猫姑,滚远点。“猫儿就灰溜溜地逃跑了。

春末夏初,喜鹊的崽崽们出生了,一窝两三,毛还没长出来,全身赤裸着,肉乎乎的,一只只伸长脖子叽叽叫着,嗷嗷待哺。公喜鹊母喜鹊一刻也没得停了,抓虫子,喂食……预防天敌的攻击……鸟的天堂是大树,鸟的天敌是大蛇。相传这片树林里有一条大蛇,老人们叫它脱节蛇,据说这种蛇从树上下来,尾部先脱落,在地上扭动着,其它部位再一节一节地脱落,最后掉下来的是头,头掉下来后,每一节开始扭动,并调整位置,不久身子重新连接,恢复蛇形。如果有人从中间拿掉一节,这蛇就组装不了,立即死去。这蛇很毒,如果咬到人,人的四肢和指爪会一节一节地脱落,然后死去。这种蛇爬树很快,常常给喜鹊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脱节蛇的故事虽然是在扯淡,但眼镜蛇爬上树吃鸟蛋和幼鸟的现场我还真见过。让人毛骨悚然。

树上还生长着一种全身碧绿的青蛙,叫做树蛙。树蛙是靠吃树上的虫子来养活自己的。它有一项绝世武功,那就是爬树。那它们是靠什么爬上树的呢?我仔细观察过,原来树蛙的四条腿上长都长着五个脚趾,脚趾上有圆圆的肉垫,而且会分必沾液,所以树蛙爬树时就像吸盘一样吸在树上。大人们告诉我,树蛙是有剧毒的,从树下经过时千万别让树蛙蹦到人身上,一旦被它们吸住,那块皮肤就会烂掉。

有趣的游戏还没玩够,神奇的传说还没听完,暑期就要过去了。在树叶开始凋零的日子里,孩子们都要去上学了,暂时收起手上的弹弓吧。

再见了,我的古树林。

7.猎户外公

“爹,你来了”,母亲很是高兴,我抬头看见外公一瘸一拐地走进家门。那时我还小,外公的样子在我记忆中是模糊的。我只记得他有点秃头,还瘸了一条腿。

母亲让外公坐下来,喝茶,陪外公说话。那天,刚好分到几条鲢鱼。母亲说:“爹,你帮我把这几条鱼杀一下吧。”外公接过菜刀,比划了半天,竟不知如何下手。母亲问:“爹,你没杀过鱼吗?”“没有……”,外公回答着。那一刻,我吃惊地发现,母亲的眼圈红了,掉下晶莹的泪珠。我还听到母亲自言自语地说:“没想到我爹居然这么会(痴呆),怕是要走路了。”

那天外公吃了好多鱼。在往常外公都会留一点量的,而那一天他却毫不客气。半年后,72岁的外公走了。

外公是个老猎户,富农出身。他有两项绝活,一是放夹子,二是打土铳。那年头还没有禁猎的概念,后山(北屏山)上的飞禽走兽被外公猎获的不计其数。据说有一次外婆招待我大舅父的同学,桌上竟摆出了十几个野味。谁都不敢想,一个瘸着腿的人却有这般能耐。外公年轻时干什么都动作麻利。难怪母亲看到外公颓唐到连鱼都不会宰时,她会伤心流泪。

在1938年左右,日寇的铁蹄践踏到了双溪河。鬼子在双溪建立据点,实行三光政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瑞昌县南义的青陂下、青塘这两个村遭到灭顶之灾……当然,外公家的双坑源也未能幸免。有一次,双溪的大汉奸熊某某带着一帮鬼子闯进了双坑源,满村的人吓得四散奔逃,幸亏后靠大山,人们都躲进大山一二十天不敢下来。鬼子把外公家的财产洗劫一空,还让高头大马在外公的谷仓里饱餐了一顿。鬼子退去后,外公一家偷偷回到家,见到厅堂里满是秧苗。据说外公家那一次被鬼子抢走十多条毛毯。听外婆说,他们躲进大山后,因为缺水,有一个大胆的乡亲摸下山沟来喝水,结果被鬼子发现,砰的一声枪响,那位乡亲被打死在一块麻地上。

外公年轻时本来是很强壮的,个头也不小,后来他瘸了一条腿才不那么壮实。外公的那条腿是拜日本鬼子所赐。不知何时,日本人在路边的草木上投了毒,估计是炭疽病毒,外公清早上山收猎物,不小心左脚被茅草划破了一个口子,他觉得好痒,于是他拼命抓,越抓越痒,越痒越抓,那条腿一直溃烂了三年才罢休。外公那条腿落下终身残疾。

外公是个很有经验的猎手,他能根据野兽的足迹来判断它们的行踪和归期,还会准确预测野兽归来时的必由之路。他常常在那些地方放下夹子,等待野兽来就范。对于猎人来说,一生中只狩猎到一般的食草动物并不能显露真本领,能够打掉虎豹财狼那样的食肉猛兽才叫手段。外公的枪口下,确实倒下过一些猛兽。

当然外公最得意之作还是那次放夹子夹住了一头老虎的经历。那天,他看到山上的茅草丛有动物留下的痕迹,仔细辨认才发现那里有老虎留下的足印。他巧妙地设下了夹子,等待猎物上钩。

第二天早上,他上山去收夹子,远远望见一只老虎倒挂在夹子上,一条后腿被夹子牢牢夹住,那老虎在拼命挣扎,想要逃脱。外公迅速地从山上砍了一根非常结实的木棒,慢慢靠近那头老虎。说时迟,那时快,当老虎发现了外公时,它的腰部早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棒。外公说过,老虎这孽畜是铜头铁尾麻布腰,它的腰是最不经打的。老虎,昂——的一声长啸,犹如晴天里响了一个霹雳,整个山谷都在摇动。它拼命地挣扎,想要挣脱来,无奈夹子太结实,它挣不脱,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外公才不会给老虎喘息得机会,一连几棒,打得那老虎昂——昂——直叫,据说在山下插秧的农民也听得真真切切,他们感觉心惊肉跳,都在想山上的老虎为什么叫得那么惨。在外公连番痛击下,老虎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声音也越来越低,变得奄奄一息,外公还不放心,又在老虎的脑门上打了几十棒,直到老虎七孔流血,外公也感觉到手都酥麻了,他才坐在地上休息。确认老虎已死,外公把老虎从夹子上取下来,背在肩上,一瘸一拐地背回家去。那老虎不算大,八十斤挂零。

这事发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母亲那年才不到十岁。这一切都是母亲讲给我听的。

外公打老虎一举成名,轰动了双溪河,大家都佩服他的胆识和手段。最后,村里人一起分享了一顿虎肉盛宴。于是有两位年青人慕名而来向外公拜师。外公告诉他们,狩猎时最忌抽烟,一则野兽的视力很好,看见烟雾,它们会远远的遁去;二则,野兽的嗅觉也很灵敏,只要有烟味,他们会逃之夭夭。听话的徒弟学有所成自己回家创业,不听话的那个烟鬼徒弟最终学无所成退学了。

外公的狩猎技术也传授给了小舅父,但小舅父不太爱好这一行,到外公的孙子辈,打猎的手艺也就失传了。

时代在发展,人类在进步,法律在规范,人人都应该与时俱进。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那个猎户之家已然成了书香门第。

8.母亲的骄傲

几场梅雨过后,天总算放晴了。处处散发着一股霉味,泥墙上长了一层白毛,每个人身上都粘乎乎的,感觉很不清爽。

母亲那瘦弱的身子又忙开了。她把潮湿的棉絮、被子、枕头、还有那张长了绿毛的老竹床搬出去晒太阳。“我哥哥来信了,说我小勇要来了”,母亲眼中闪着自豪的光芒。勇哥是大舅的长子,母亲的大侄子。大舅父师范毕业,一直在永邻县工作,他工作能力挺强,教过多年高中语文,颇有业绩,那时候,他已经在教育局当了个中层干部。

那几年,每到暑假,勇哥都会来我们家住几天。一起来的有婷婷玉立的秋萍姐,有仪表堂堂器宇轩昂的勇哥,还有浓眉大眼身材挺拔的三哥。大舅家的子女就是长得标致。血缘天性,母亲很疼爱她的侄子侄女。

勇哥9岁的时候,生母去世。他是外婆家的骄傲,也是我们家的骄傲。他从小就比一般孩子懂事,他读书用功,成绩优秀,属于典型的学霸。初中毕业,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九江一中,在九江一中,他的学习成绩照样名列前茅。

那几天,母亲时不时地站在屋后向周家岭上的那条路张望,嘴里叨咕着:“我小勇怎么还没来……”这天早上,喜鹊在我家周围盘旋着叫,灶堂里的火苗哗哗价响,母亲很高兴,说:“喜鹊叫,火苗笑,今天一定有贵人到。”果然,贵人真的来了。

勇哥那年读高中,他已戴上了一副高度的近视眼镜。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忙着做好吃的招待大侄子。勇哥也确实与众不同,到了房里,看到贴在墙上的旧报纸,他竟然逐字逐句地读了半天。在他眼里,读书比什么都重要,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汲取知识营养的机会。

听大姐说,有一次,勇哥从同学那里借了一本好书,说好第二天要归还的。那天晚上,他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一本二三百页的书,愣是被他看完了。为此,大舅自豪地说:“读书还得看小勇子。’’后来,哥哥在一本作文选上读了勇哥发表的一篇获奖作文,那是勇哥在九江一中读书时的作品。

那天,勇哥在竹床上做俯卧撑,母亲笑眯眯地拿着莆葵扇在他背后轻轻地扇着……母亲说:“孩子,累了吗?歇歇吧。”

天道酬勤,1984年暑假,外婆家迎来了最为喜庆的日子,勇哥金榜题名,考上了杭州大学。放鞭炮、贴喜联、办喜酒、放电影,热闹非凡。大舅接待前来贺喜的村官,他喝醉了,不停地说着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国家的好政策之类的话……估计那一天是大舅父一生中最为高兴的一天。当时,外婆家的堂屋贴着对联:

三春花露酿美酒,美酒谢亲朋好友;

一腔热血写春秋,春秋献华夏神州。

这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副升学对联。

勇哥去杭大读书后,写了一封信给他的细姑、姑父。从那封信里,我学到了书信的格式,知道了信封的写法,还认识了“缄“字。

母亲珍藏着那封信,时不时地拿出来读。读着读着,母亲眼里泛着泪花。“小勇有出息了,要是我那个嫂子还在世,该多好啊”,母亲喃喃地说着。

后来勇哥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硕士毕业后,他进入了金融监督部门。

三哥也挺争气,考上了江西农业大学。再后来,细舅家的小俊弟弟也考上了大学,读了硕士。

富农家的子孙果然非同一般。

这就是母亲的骄傲。

9.电影下乡

风烟滚滚唱英雄

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

晴天响雷敲金鼓

大海扬波作和声

人民战士驱虎豹

舍生忘死保和平

……

上世纪80年代,电影下乡,全村人常常一起观看露天电影。

那时《英雄儿女》上映,其主题歌《英雄赞歌》响彻神州大地,也传唱到了我的母校,湖山小学。看完电影,孩子们总是守在有线广播或收音机旁边听这首歌。唱着唱着,手握爆破筒的抗美援朝英雄王成就活在了人们心中。

从记事那时起,我每个月都要随父母到小学操场(村支部广场)去看一两次露天电影。那时,公社里有电影队,电影队一般两人一组,每一组都配有一台电影机,一台发电机,还有喇叭,装在箱子里挑着来到各村。我记得那几个放电影师傅的名字,有诗杰、水林、公志等。大家最欢迎的是诗杰师傅,他放电影的技术最过硬,从不卡壳,而且内容又吸引人。

在那个操场,上映过无数部电影片。我记得片名的有《孙悟空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打铜锣补铁锅》《自豪吧,母亲》《刘三姐》《红日》《血战台儿庄》《战上海》《小兵张嘎》《野猪林》《徐九经升官记》《梅花巾》等等。

看电影的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老爷爷常常手执旱烟筒,呼嗤呼嗤地抽着,尽情地享受,烟火升腾处,咳咳地吐着浓痰,坐在旁边的老奶奶被呛得不停地咳嗽着,不住地埋怨着老鬼。也有拖儿带女的中年人,他们看电影最为专注,有点学识的还会一边看一边讲解,借以教育儿女。还有青年男女,青年男子常常凑近青年女子,找机会搭讪,对上眼缘,回到家后就找人去说媒。当然也有小孩子们,他们的动机最为单纯,无非是惦记村部小商店里的糖果和清水冰棍。同在看电影,各怀心腹事。

作为一门视听艺术,电影是很有感染力的。情节动人处,大家都很专注、很投入。七品芝麻官徐九经不畏强权、秉公执法的正义行为感动了全场,仅一句“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就博得掌声雷动;当恶人受到惩罚遭到报应时,全场一片欢呼;高衙内调戏林娘子,大家恨得牙根痒痒,有的人甚至当场怒骂高衙内。也有在现场哭泣的,比如对越自卫反击片《自豪吧,母亲》放映时,就引起了强烈的共鸣。当时大姑家的二表哥金啄正在服兵役,而中越冲突尚未结束。大姑和姑父触景生情,想到了将要奔赴前线的金啄表哥,不由得泣不成声,我的父母亲被他们感染,也在跟着哭。当然,哭泣的人不只这些。那情景,我记忆犹新。

看完电影就给人取绰号,是孩子们的一项无师自通的本领。《血战台儿庄》在村部上映后,李宗仁的英雄形象在孩子们心中深深扎下了根,有模仿李宗仁言行举止发号司令的,有把自己打扮成李宗仁的模样的……竟然还有人在同龄人当中寻找长得像李宗仁的,看准了某人,大家就给他取绰号“宗仁”,天天喊着,直到对方接受为止。一直到现在,那个“宗仁”大哥被叫了几十年,他现已六十多岁了,仔细看看,他那高高的颧骨,瘦长的脸,那嘴巴,那体型,还真像李宗仁。那绰号取得真妥贴。

在当地,因为看电影而取的绰号,不在少数。除了取绰号,学唱电影片的主题歌也是孩子们的另一项本事。

那一次,电影《梅花巾》在小学操场上映,那首主题歌深深打动了村里的男女老少。第二天,老师们也试图在班上教唱那首歌。于是,召集了几位成绩优秀的学生到办公室,一起回忆歌词和曲子,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总算把歌词记完整了,抄写下来。接下来是回忆每一句怎么唱,模仿唱法,练唱,半天下来,老师学会了唱这首歌,学生也学会了。于是乎,“姑苏城里好风光,清清的流水绕画廊,朱楼画似锦,太太坐高堂,一席吃尽千家饭,可怜民女饿肚肠……”在小学的校园以及田野村庄里传唱。孩子们也一有空就守在收音机旁,企盼听到那首歌。我们运气还不错,真就从收音机里听过,听得入迷时,孩子们的眼睛会闪光。

流金岁月,电影下乡的日子最值得怀念。

10.白羊座女生

在认识她之前,我不太了解星座,也不想了解,因为那毕竟是蓝眼睛人眼中的世界。中国人眼中,只有《周易》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五术(山医命相卜)。我即是《周易》爱好者。

96年,她在鲁镇开服装店。我随几个玩伴去她店里,见到了她,于是对她有了初步印象。那年,她二十岁,长相娇好,尽管她个头不高,但身材匀称,小巧玲珑又不失丰满。追她的人特多,据说也有公职人员,但她不喜欢那几个公职,因为她不喜欢眼镜男生。

有人问:“你咋不去追她?”我说:“我目前还没打算,尽管她还不错。”

一晃三年过去,时间来到了一九九九年,我已由一名小学教员升为初中教员。那些年,母亲常闹病,她感觉自己快扛不住了,催着我找个女孩结婚生子。那年月,家庭条件不好的男教员是很难找到女教师或其她女公职人员结婚的。自古教师皆为穷老九,当年的女公职是很翘的,她们大都能找到科级以上官员为夫。换句难听的话,女公职人员就算长相很普通,也不愁嫁。因此,漂亮一点的农村女孩成了男教师追偶的首选。过年后,有位同学突然提到了她的名字,我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后来我从一位同事那里了解到了她还在家,目前还不打算去打工。于是,我开启了求偶计划。

几番周折,我和她订婚了。其间我尝试过乘着酒劲去她家找他,也请人帮着说好话,结果是我成功追到了老婆。

第一次带她到我家,是坐船,碧水、蓝天、白云朵朵,柘林湖的山光水色,也曾让她陶醉,她脸上有了一丝笑意。一两个小时后,上了岸,我把她带到了一所破旧的老宅(我的家),她舒展的眉头开始紧锁。她并不是嫌我穷,只是两个家的对比,让她有一些失落。父母很高兴,买来了鱼和肉招待新来的儿媳妇。她也很热情主动,帮着生火做饭。那气氛还真融恰。

不知何时,她要跟我对星座,我是天蝎座,她是白羊座,属于火星碰地球的组合。

儿子出生后,全家喜气洋洋。虽然日子过得穷困一些,但看到儿子活泼可爱的样子,大家又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那一年,我去南昌进修学习,儿子还不到两岁。不久,她也去了温州打工,为的是支持我完成大学梦。

在离多聚少的日子里,我们之间有的是牵挂。

后来,我家母去世,她从外面回来带儿子。非典大爆发时,他把儿子带到了家乡躲避疫情。

我进修毕业后,回到了曾经工作的单位继续工作。工资还是那么低,福利还是那么少。没办法,她只好洒泪把儿子扔给我一个人带,她踏上了漫长的打工路。

北上江苏连云港,南到广东化州,都留下她打工的足迹。

2014年,新房装修好了,她毅然决然地回到家。

从此开始了新生活。

11.牧牛青草地

尔牛角弯环,我牛尾秃束。

共拈短笛与长鞭,南陇东冈去相逐。

……

——明.高启《牧牛词》

小时候,从父亲买给我的诗词读本中,我读了这首诗。诗风虽朴实无华,却是牧童生活的真实写照。我爱这首诗。

双溪河分隔着东西两岸的双溪与湖山两个村落。水润万物,淤泥肥沃,一河两岸绿草如茵,形成了一个大草坪,足有几百亩,在儿童的眼里,那简直就是一望无垠的蒙古大草原。有一部分草坪被开垦出来种上庄稼。

在柘林水库还没有蓄水的那些年,这里生机勃勃,庄稼旺相。春来,碧草连天、野花遍地、蜂舞蝶忙、蛙声阵阵、鸟鸣啁啾;夏来,辣椒青红、茄披紫袍、豆角挂竿、瓜类爬篱、蜻蜓款款;秋来,金风送爽、衰草泛黄、高粱似醉、藜蒿成柴、鸱枭长呜;冬来,白菜卷心,萝卜出土、霜雪凝重、鸦雀翔集。放牛娃的眼里见证了双溪河的四季,双溪河的四季丰富了放牛娃的童年生活。

先说牛吧,农耕时代,牛的作用不可低估。两岸草地上,活跃着两个村五六个屋场的耕牛,数量不少,有数十头。“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意境,每每在此间显现。从牛种上来说,有水牛、黄牛,但水牛居多;从性别上来讲,有公牛、母牛、但公牛居多;从年龄上来看,有老牛、青年牛、小牛犊,青年牛居多。

牛也不是好伺候的动物,因为它们并没有想象中的善良,也不那么任劳任怨。有些牛,会欺负弱小,动不动用牛角顶小孩。还有些牛,尤其是刚长成的牛,它们根本不让人骑,你一骑上去,它立马狂奔起来,不把你摔下来决不罢休。爱偷吃庄稼的牛也不少。当然有经验有手段的牧童会把牛调理得服服贴贴,他们会用双脚蹬在牛角上,牛立即把头抬起来,把人送到它背上去。我也会踏着牛角骑上牛背。

牛有一项怪癖,你把它牵到清澈的河水边,让它喝水,它往往不愿意喝。它们似乎对河边的小水洼情有独钟,常喝那些脏水,喝完了还要在水洼里翻滚,弄得满身淤泥。牵着满身淤泥的牛,我们都提心吊胆。淤泥的臭味混杂着牛身上的臊味,往往召来虫蝇的青睐,它们围着牛儿纷飞聚集,还会在放牛娃的身上盘旋,那滋味真不好受。这个时候牛最爱甩尾巴了,一不小心会弄得你满头满脸都是臭泥。这种苦我是尝过的。

公牛是好斗的勇士,两个屋场的公牛一旦相遇,难免一场血战。它们一旦相斗,往往两败俱伤。狭路相逢,两名勇士都血贯瞳仁,双双埋下了头,用那对尖锐的牛角去攻击对方,牛角碰撞,交缠,顶、钩、刺、挑,发出格格的撞击声,攻守,守攻,进退,退进,相持不下。偶尔也有咔嚓一声,牛角断为两截的现象发生。最精彩的一场牛打架发生在本村的两头牛身上,它们实力相当,经过一番激烈的角逐,双双挂彩,牛头上、牛脖子上都出了血,牛腿上也受了伤,甚至伤到了眼睛周围,但它们谁都不服谁,还在以死相拼。看样子,不斗个你死我活绝不罢休。放牛娃惊慌失措,哭天喊地。大人们拿来了棍棒,用力敲打,想要从中间分开它们,无效。后来又来了一波人,用粗麻绳套在两头牛的后腿上,往两头拉,还是拉不开。最后,有人想到了用火攻,点个火把往两头牛中间烧去,牛被成功分开。这两名勇士养了几个星期的伤,才好转。为了惩罚好战分子,乡亲们想到了妙招,就是把牛角锯断,这牛就被呼作“锯角”。失去了利器,牛也老实多了,踏实耕田吧,那才是自己的天职。

公牛还有一个无聊的动作,见了母牛就立即靠近,用牛鼻子在母牛屁股后嗅一嗅,然后抬起头向着天空,眯缝着眼睛,好像很享受的样子。老人们说,那是牛在笑。其实牛也会舔的,不只有舔狗,也有舔牛。

再说放牛娃吧,这些孩子的童年生活比朱重八当年的生活幸福多了。他们有吃有喝,手里还有弹弓短笛等。这是一种田园牧哥式的生活。

勤快的每天都起得很早,把牛牵到河边最嫩的草地上,让牛多吃吃露水草,据说露水草最养牛。他们还会不停地寻找好的草垫子,寻找牛最爱吃的草。

懒惰的会把牛绳加长,在草坪上打一个结实的木桩,把牛绳系在桩上,牛就打着圈儿吃草。而放牛娃则躺在草地上睡懒觉或去抓蜻蜓蝴蝶,也有去河里抓鱼摸虾的,自顾自地去玩。

也有放开牛绳让牛自由吃草的,这样做的代价有点大,一旦牛吃了谁家的庄稼,是要由家长来赔偿损失的,娃娃们也会被父母责罚。

我放牛的那些年,也尝试过多种放牛方式,从勤快式到懒惰式再到放任式,我都试过。所幸没犯过太大的错误。

在放牛过程中,我读过四书。有几句我记得很牢: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巧言令色鲜仁矣……然而,我最有感触的就是动物世界很残忍。

那天上午,我在河边放牛,远远看见平静的河面突然变得水波荡漾,似有东西游过来,我定睛观瞧,原来是一条大青蛇在河东岸向西边游过来。

怎么办?老人常言:“见蛇不打,下世变牛马。”我拽紧了手中的竹棍,就等那条蛇登岸。在蛇将要上岸时,我挥棍痛击,呼呼,啪啪,击中了蛇的七寸,蛇身在不停扭动着,它在拼死挣扎,我连续击打,蛇终于不动了。我用竹棍把蛇挑上了岸,不得了,足足有一米五。我很是兴奋,嘴里叨咕着:“看你还狂。”这时,我惊奇地发现,这条青蛇的嘴上含着一根尖尖的红色的物体,像是什么动物尾巴。出于好奇心,我用左脚踏住那个红色的尾巴,用右手抓住青蛇的尾巴,用力一拉。好家伙,一条一米多长的红蛇被拽了出来,它的头部开始腐败变质。原来,这条青蛇刚刚活吞了一条比自己稍小一点的红蛇。怪不得青蛇过河时反应迟缓,原来它刚刚饱尝了一顿饕餮大餐,正准备回窝里休息呢。在此之前,我还真没见过蛇也会吃同类的。动物世界弱肉强食,我亲眼得见。

在牧牛青草地的日子里,我还抓过螃蟹,捉过鱼虾,用火烤熟了来吃。

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在夕阳西下之际,远远听见母亲的呼唤。

唉,该回家吃晚饭了。

12.食有鱼

凉月如眉挂柳湾,

越中山色镜中看。

兰溪三日桃花雨,

半夜鲤鱼来上滩。

一唐.戴叔伦《兰溪棹歌》

很早,父亲就教我背诵这首诗,诗中的意境之美不言而喻。出生在江南水乡的我,对此诗情有独钟。虽然诗中所描绘的并不是我的家乡,但我总觉得我的家乡就是这样的。诗人笔下的兰溪或许就是我们的双溪河吧。

一句“半夜鲤鱼来上滩”,把我带进了小时候跟随着大人抓上水鱼的欢乐时光。

桃红李白菜花黄,一场春雨下来,河塘水满,水沟灌河,这正是鱼群上水的高峰期,而鲤鱼又是最爱上水的,乡亲们管这一时期的鲤鱼叫“菜花鲤”。哗啦啦的流水声中,总会夹杂着密集的啪啪啪啪声,近水知鱼性,人们都知道这是鱼群在上水。它们逆着沟渠,一波一波地往上窜,如箭一般地在水沟穿梭,它们游进稻田、池塘,甚至游进人家的打谷场和墙沟……这个时候,随手逮几条鱼是轻而易举的事。接近黄昏的时候,一大波鱼群游进了河边那片稻田里,乡亲们提着篮子、鱼篓、鱼捞,痛快地抓了一把鱼。鲫鱼、鲤鱼、草鱼、鲇鱼、鲈鱼、黄尾、麻勾……天晴了,家家户户忙着晒干鱼。

梅雨季节,起了半河洪水,乡亲们就有得忙了,水性好的往往下到河里去踩鱼,鱼有一个习惯,喜欢往人的脚底下钻。为了踩鱼,人们常常在夜间行动,水性好又能吃苦的,收获颇丰。我的几位堂哥就是踩鱼的高手,他们回到家眉飞色舞谈论着踩鱼的经过,让年少的我羡艳不已。

河水涨满的时候,在河边经常会看到有人放鱼罾,他们把鱼罾放进水里,过几分钟又拉上来,手气好的,会拉上来一网兜活蹦乱跳的鱼。如此反复,一天下来收获也不少。

柘林水库蓄水后,水面平静而宽广,也更深了。水边垂钓的人多了起来,来自武宁、瑞昌、德安的钓友云集于此,晚上归去鱼满兜。水面上的小渔船也多了起来,有渔盆、双飞燕、划子、最大的是挂机(小型机动船)。有坐在渔船上钓鱼的,有踩着渔盆放网的,也有站在渔船上把炸药扔进河里炸鱼的……

踩渔盆放网是一项技术活。夕阳西下,一缕余晖洒在水面,泛起粼粼的波光,总能看见有几个人脚踩着小渔盆,一颠一颠的在水面穿行,脚一边踩船前进,手里一边放网撒网。这时候,就需要脚手的配合,更需要身体的平衡和动作的协调,这动作是有难度的,弄不好渔盆会翻掉。第二天早上收了网,把鱼送到集镇上去卖。踩渔盆这一招,我没学会,而哥哥是个踩渔盆高手,家中餐桌上的鱼,大多数是哥哥的劳动所得。唉,哥哥过早地去了,留下无限的遗憾和牵挂。

双溪水满鱼肥美,不见当年撒网人。

炸鱼就不说了,有多次血的教训,炸死炸伤的不在少数。如今,那一批被炸掉手的“一只半手”也都日益老去。只怪那年头没有安全意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觉得这句话已成过去式。如今,随着城镇化的发展,大量的人员的外流,村里只剩下老年人和留守儿童。大多数人在外面打拼。那些鱼船鱼网早已不见了踪影。

靠山不吃山,靠水也不吃水。人们业已过上了食有鱼,居有竹的小康生活。这也许就是时代的进步吧。

13.双抢

当布谷鸟的叫声渐渐隐去,知了的噪声越来越响时,盛夏酷暑已经到来。

早稻成熟了,黄澄澄的,散发着诱人的清香。晚稻秧苗也快满月,绿莹莹的一片。

小暑小割,大暑大割。农家最讲究不误农时,不插八一秧,必须尽快抢收抢种,这就是“双抢”。时间紧、任务重,这个时候,小伙伴们失去了自由,一切时间由父母安排,一切行动听父母指挥。

天还没亮,父亲就开始呼唤我们兄妹:“孩子们,起床了,快起床……”我揉揉惺忪的睡眼,不情愿地回答:“就让我多睡一会儿吧!”“不行,等双抢完了,你想怎么睡都行,”父亲斩钉截铁地说。看样子是拗不过了,起床,洗漱,迅速地赶往家门后面的那块9分老田。

那块田换算成市亩,约有1亩3分,因为靠近大池塘,水源甚好,由于父亲的精耕细作,那田年年丰收,早晚两季稻,好歹也能产粮两三千斤,一家人的口粮,基本上源于此。我们的双抢是从这块田开始的。

望着金灿灿的稻浪,再看看沉甸甸的稻穗,心里想着又是一个丰收年,父亲满意地笑了。他点燃一支烟,呼嗤呼嗤地吸着,急促地咳着……父亲带头,我们兄妹几个也下到田里,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脚底一直透到全身,真舒服。

“开始吧,注意镰刀要抓稳来,”父亲说。大家一字排开,每人一排割八到十兜,我们弯腰弓背,左手抓住禾苗,右手的镰刀迅速地贴近禾苗的底部只一拉,那兜禾苗就割断了,如此继续。嗤嗤嗤…,割禾声响成一片。挥舞的镰刀下,水稻一片片倒下,一行行躺卧在田间。这期间,太阳变得火辣,稻田变得滚烫,汗水不停下滴,虫蚁不断骚扰,禾虫在脚上打针,蚂蟥在腿上吸血,有时还会割伤手指,真让人苦不堪言。下午一两点,割完了。回家吃饭歇息。

下午三点左右,打谷机开始在田间轰鸣,于是我们打谷的打谷,撸禾的撸禾,捆草的捆草,而父亲则忙着出斗和装谷挑谷。这个过程安排得非常紧凑,一个下午,要打出十几担谷子,运送回家,还要捆草拖草。红日西坠,玉兔东升时,打谷才算结束。大家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家。

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床,兄妹们都感觉身子骨疼痛。父亲的忙着平整田土、洒肥料、扎田,兄妹们忙着扯秧、插秧,又是一整天。扎田过程中,父亲满身泥水,成了泥人。扯秧、插秧相对于割禾、打谷来说,要轻松一点,但劳动时间很长,也是披星戴月的。

双抢的日子里,母亲很少下田地,然而她的担子一点也不轻松,甚至更重。概括起来就是,照顾一场谷子,做三餐饭,洗几桶带泥水的衣服,伺侯家禽家畜。这几项,没有一项好做的。就说那一场谷子吧,需要不停地翻动,还要把稻衣稻屑清理掉,遇到天气骤变,又要抢收谷子。几天后,谷子晒干了,得连夜扇谷,连夜归仓。如果遇到连日阴雨,谷子只能晾在家里的大厅和房间里,湿谷是最容易发芽的,记得那一年,就开动了家里所有四个电风扇来吹,结果谷子还是发芽了。

从田地下户到2002年,我干了二十多年的“双抢”。无情岁月催人老,我由一个懵懂少年变成了成熟青年。

2002年上半年,母亲病了,是绝症。家里的那块老9分田也不给力,不知什么原因,栽下去的早稻竟有一半是稗草,结果那早稻只收到几百斤谷子。更奇怪的是,家里的一只母鸡总是拉长脖子发出一种咕咕的声音,好像要学公鸡啼叫。老人说:“鸡公不啼鸡婆啼,乘时悖时有一回。”年底,母亲病情加重,第二年正月初四,母亲去了。

从此,父亲再也不种田,我也告别了“双抢”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