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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奔流

共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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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2005:鼠标与铁屑

第七章 2005:鼠标与铁屑

五月的阳光已经带着初夏的力道,透过“长江金属制品厂”车间高大却积满灰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金属粉尘和机油味,但今天的车间,还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的期待。

江建国站在他那间用玻璃隔出的“厂长办公室”门口,目光投向车间入口。工人们像往常一样,在各自的机床前做着准备工作,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交头接耳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却更密集。陈保全慢悠悠地擦拭着他那台宝贝铣床的导轨,动作比往常更慢,仿佛在拖延时间。刘大山干脆点了根烟,靠在工具箱上,眯眼看着窗外。

他们在等一个人,等一样东西。

江建国心里也有些说不清的烦乱。昨天,儿子江海正式大学毕业回家,行李还没收拾利索,就跟他摊了牌:不去人才市场,不进外企,也不考公务员,就留在“长江厂”。

“爸,这几年我看了,也想了。厂子有厂子的难,也有厂子的根。外面机会是多,可我觉得,这里更需要我学的那套东西。”江海说话时,眼神亮得灼人,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混合了理想和某种救世主心态的光。

江建国沉默了很久。他当然希望儿子能接班,能帮衬,可他也怕。怕儿子那些从书本里、从课堂上搬来的“新东西”,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风,把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小船吹得东倒西歪。更怕这风,吹散了车间里那股他视若珍宝的、沉甸甸的“实在气”。

“你想怎么干?”江建国最终问。

“先从信息化和市场接入开始。”江海拿出一份打印粗糙的计划书,“咱们厂现在接单,还靠朋友介绍、老客户维系,太被动,市场太窄。得上网!现在有种叫‘阿里巴巴’的网站,是专门做企业间贸易的,全球的买家和卖家都在上面!咱们得注册,得把产品放上去,得主动去‘捞’订单!”

“上网?”江建国眉头拧成了疙瘩,“那玩意儿虚头巴脑的,能靠谱?骗子多不多?再说了,电脑多贵?上网费多贵?有那钱,添台二手设备不好吗?”

“爸!时代不一样了!”江海急切地反驳,“信息化是趋势!你看南方,多少厂子靠网络把产品卖到全世界!这是效率,是视野!咱们不能总窝在江城这一亩三分地,跟本地几个厂子抢食!”

争论没有结果。但江建国架不住儿子连日的软磨硬泡,加上李素珍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帮腔——“让孩子试试新路子吧,总归不是坏事”,他最终还是松了口,批了一笔钱,让江海“试试看”。条件是:不许影响正常生产,花钱要报账,网上来的“不三不四”的询价,必须经过他点头。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个场面。江海去电脑城提货了。

门口传来三轮车刹车的声音,接着是江海和一个帮忙搬运的师傅的对话。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过去。

只见江海小心翼翼地从三轮车上搬下一个大纸箱,上面印着“Lenovo”的Logo和一台显示器的图案。接着又是另一个稍小的箱子,主机。然后是打印机、键盘、鼠标、一捆看起来就很复杂的各种线缆。

东西被搬进了车间,就放在靠近江建国办公室旁边的一个角落。这里原本堆着些不常用的旧夹具和图纸柜,昨天被临时清理出来。江海指挥着摆放,很快,一张崭新的、带着廉价合成木纹理的电脑桌占据了那里,与周围油污的地面和陈旧设备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电脑开始组装。拆包装的塑料膜哗啦作响,螺丝刀拧动的声音细微而清晰。江海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主机被塞进桌子底下,显示器端端正正摆在桌面正中,音箱放在两边,键盘鼠标一字排开。最后,他拿起那个小巧的、带着滚轮的机械鼠标,端详了一下,郑重其事地将它的尾巴——那根细细的线——插在了主机后面。

一个崭新的、散发着塑料和电子元件气味的“领地”,在充满铁锈和机油气息的王国里,宣告建立。

工人们渐渐围拢过来,保持着一点距离,好奇地张望。陈保全也擦完了他的铣床,背着手踱步过来,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打量着这个发亮的“盒子”。刘大山掐灭了烟,凑近了些,看着屏幕上那些他完全不认识的图标和英文单词,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几个年轻些的工人,尤其是技校毕业没两年的小徐,眼里则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江海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硕大的、银白色的开机按钮。

“滴”一声轻响,主机箱里的风扇开始转动,发出细微的嗡鸣。显示器的指示灯由橙变绿,屏幕亮起,先是黑色的背景,然后出现了“Lenovo”的标志,接着是Windows XP那经典的、蓝天白云绿草的启动画面,伴随着一阵轻快但在此刻车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的开机音乐。

这声音,与车间里偶尔响起的行车滑动声、远处打磨机的嘶鸣,格格不入。

鼠标被拿起,江海的手掌握住它,食指放在左键上。他移动手腕,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白色箭头随之滑动。他点击了一下“我的电脑”,图标被选中,变蓝。

“嘀嗒。”

清脆的、带着明确电子感的点击声,在相对安静的车间角落里响起。

就是这一声“嘀嗒”,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围观的老师傅们心里,激起了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涟漪。

陈保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沾着永远洗不净的油渍的手指,又看了看江海手中那个光滑的、泛着塑料光泽的小玩意,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铣床旁,仿佛要重新回到那个他熟悉且能掌控的、由钢铁和切削液构成的世界里寻找安慰。

刘大山“嘿”了一声,语气复杂,说不清是惊叹还是不屑,他也转身走开,顺手抄起一把卡尺,在手里掂了掂——还是这东西实在,能量出长短厚薄,能量出真金白银的误差。

江建国一直站在玻璃隔间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看到儿子专注而兴奋的侧脸,看到那发光的屏幕,看到那个被儿子称为“鼠标”的小东西在垫子上滑动。那“嘀嗒”声,在他听来,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它代表的是一种全新的、他完全陌生的操作逻辑和语言。他赖以生存并感到自豪的世界,是由手柄的摇动、扳手的旋转、卡尺的闭合、机床的轰鸣构成的。是可以用手触摸,用耳朵聆听,用肌肉记忆的。而眼前这个,是虚幻的光影,是隔着玻璃的触碰,是抽象的指令。

他下意识地走到自己那台老式的C6140车床旁,伸出手,拍了拍冰冷而坚实的铸铁床身。手掌传来熟悉的、微凉的触感和金属特有的硬度。这触感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这个东西,他懂,他能驾驭。而儿子那边那个发光的屏幕和“嘀嗒”作响的小东西,让他感到一种隐约的失控和疏离。

江海浑然不觉父亲和老师傅们复杂的心绪。他正沉浸在连接世界的兴奋中。他按照之前打听好的步骤,将电话线插进调制解调器(Modem),然后双击了桌面上的“宽带连接”图标(实际上还是拨号)。一阵更加刺耳、更加令人不适的电子噪音骤然响起——“滴滴滴……滋啦……咔嗒……嗡嗡……”

这是拨号上网的声音,对许多年轻人来说是怀旧的序曲,但对此刻车间里的大多数人来说,无异于一种工业噪音般的侵扰。几个老师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陈保全又往远处挪了挪。

漫长的等待后,电脑屏幕上终于弹出“已连接”的小窗口。江海迫不及待地打开IE浏览器,在地址栏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www.alibaba.com”。回车。

进度条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向前爬。车间里的网络信号似乎也不太好。图片加载缓慢,文字先跳出来,然后是模糊的图片一点点变得清晰。终于,阿里巴巴网站那橙色的、布满各种商品图片和分类信息的首页,完整地呈现在了屏幕上。

江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仪式。他转过头,对站在不远处的父亲和围观的人们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成就感与期待的笑容:“看!这就是阿里巴巴!全球最大的B2B网站!上面有成千上万的供应商和采购商!”

工人们伸长了脖子,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图片,眼花缭乱,大多不明所以。江建国往前走了几步,隔着一米多远,看着那不断滚动刷新的页面。英文很多,中文也有,各种产品图片琳琅满目,从服装到机械,从玩具到五金。热闹,喧嚣,像一个巨大的、永不歇业的数字集市。但这热闹是隔着一层玻璃的,是无声的。他无法像在真正的市场里那样,用手掂量货物的分量,用眼睛判断钢材的成色,甚至无法从对方的眼神和语气里揣摩诚意。

“就……靠这个,能接到订单?”江建国问,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当然能!”江海信心满满,“只要我们把咱们厂的产品信息做好,图片拍清楚,价格有竞争力,就会有买家看到,发询盘过来!爸,这是把咱们的车间,开到了全世界人的电脑屏幕上!”

江建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看了几眼那不断变化的屏幕,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隔间。他需要消化一下。这个世界,似乎正在他眼前,以一种他不太理解的方式,悄然拓宽。而他,被推到了这个新世界的门口,有些趔趄,有些茫然。

接下来的日子,车间里多了一种新的、规律性的声音。除了机床的轰鸣、砂轮的嘶叫、榔头的敲击,现在又加上了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和那清脆的、不时响起的鼠标“嘀嗒”声。这声音不大,但在某些时刻——比如车间相对安静时,或者老师们傅需要凝神细听刀具切削声时——就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恼人。

江海的工作热情高涨。他用自己的数码相机(上大学时勤工俭学买的)给厂里的各种产品拍照:标准件、非标件、那套改进过的模具生产的样品、甚至车间里忙碌的场面(特意挑了干净整齐的角落)。背景杂乱,光线也不专业,但总算有了图片。然后,他绞尽脑汁,用中英文撰写产品描述,注册阿里巴巴的免费会员,上传资料,完善公司介绍。这个过程繁琐而耗时,他常常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半天,眉头紧锁,时而查电子词典,时而翻看那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国际贸易实务》。

车间里的反应是分化的。年轻工人,尤其是小徐,对电脑充满了好奇,休息时总爱凑到玻璃隔间外看江海操作,问东问西。江海也乐于教他们一些基本操作,比如怎么用键盘打字,怎么浏览网页。小徐学得最快,很快就能笨拙地“一指禅”输入一些简单文字了。

但以陈保全、刘大山为代表的老一辈,则始终保持着审慎的距离和淡淡的疏离感。他们经过电脑桌时,目光会快速掠过屏幕,然后立刻移开,仿佛那光亮有些刺眼。刘大山有一次私下对陈保全说:“保全哥,你看海子整天戳戳点点那个‘老鼠’(他管鼠标叫老鼠),就能把活儿找来?我怎么觉得那么玄乎呢?咱们那会儿,哪张订单不是酒桌上喝出来的,不是靠手艺硬碰硬换来的?”

陈保全慢悠悠地拧着扳手,说:“年轻人,有新想法,试试也好。不过……”他顿了顿,看向自己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的手,“这手艺,是实打实,一锉刀一榔头练出来的。电脑上的东西,摸不着,碰不到,总让人心里不踏实。”

江建国则处在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中。他默许了江海的存在和行动,甚至偶尔会踱步过去,站在江海身后,看他操作,看他回复那些英文邮件。但他几乎从不主动询问,也不发表意见。他在观察,在学习,也在抵御。他本能地抗拒将工厂的命运,与那个闪烁不定的屏幕过分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他依然坚信,最终能留住客户、能做出好产品的,是车间里的铁屑,是老师傅们手上的功夫,是他那把量了无数次的卡尺所代表的精度承诺。电脑,或许只是个“传声筒”或者“广告牌”,不能代替根本。

摩擦很快在具体事务上显现出来。

江海终于收到了第一个像模像样的询盘。一封来自浙江义乌的英文邮件,询问一种常用于工具箱的金属铰链,要求报FOB上海价,并询问能否做“锌镀层,铬酸盐钝化”处理。

江海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第一时间翻译了邮件,拿着打印稿去找父亲。

“爸!来询盘了!浙江的,要铰链!”江海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

江建国接过纸,先看了看数量,不大不小。然后他皱起眉头,指着“Zinc plating, chromate passivation”这一行:“这说的啥?又是锌又是铬的。”

“就是电镀锌,再加一道铬酸盐钝化处理,提高防锈能力的。”江海解释,“咱们以前给本地农机厂做的铰链,不也电镀吗?”

“咱们那就是普通镀锌,亮晶晶的就行。这又‘钝化’是啥?得多一道工序?成本怎么算?”江建国追问。

江海语塞,他其实也不太清楚钝化处理的具体工艺和成本增量,只能含糊地说:“应该差不多吧,可能就是叫法不同。我查查。”

他跑回电脑前上网搜索,找到一些零碎信息,说法不一。这边江建国已经叫来了刘大山。刘大山一看要求,就摇头:“普通镀锌和钝化处理不一样。钝化得用专门的药水,工艺控制更严,成本肯定高一点。而且咱们没做过,得去电镀厂问问,他们加不加钱。”

沟通开始出现障碍。江海基于网上有限信息和“国际通用叫法”的理解,与刘大山基于本地生产实际经验的理解,产生了偏差。江建国夹在中间,更信任刘大山的判断。

接着是报价。江海用Excel做了个模板,参考了网上一些同类产品的模糊报价区间,加上自己估算的材料、人工、管理费、预期利润,算出一个价格。江建国拿过计算器,按照自己那套更细致的算法——精确到每公斤材料价、每道工序工时费、水电分摊、废品率、税点、还有他心目中应对“陌生客户”必须预留的风险空间——重新算了一遍,得出的数字比江海的高出近20%。

“爸!这太高了!”江海急了,“网上报价透明的!你这么报,人家看都不看!”

“不高怎么行?”江建国坚持,“用料、用工、管理成本摆在那里。这还是个没打过交道的客户,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别的麻烦?利润空间必须留足。按我的报。”

江海拗不过父亲,按较高的价格回复了邮件。之后便是焦急的等待。一天,两天,三天……邮件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江海的兴奋被沮丧取代。他认为是父亲保守、不懂网络市场的规则,错失了一个机会。江建国则觉得自己的谨慎得到了验证:网上的东西,果然不靠谱,虚头巴脑,价格敏感,说不定对方只是群发询价,比比价而已。

第一次尝试,以无声的失败告终。鼠标的第一次叩门,似乎被铁屑铸就的厚重门扉,毫不留情地挡在了外面。

但江海没有放弃。他总结了“教训”,认为问题出在工厂内部与网络世界的“不接轨”。他雄心勃勃地开始推行一系列“数字化改造”计划。

首先,他瞄上了仓库管理。管仓库的是陈保全的老伴,王姨,一个做事认真但只识得一些简单字的中年妇女。她的“系统”是几个厚厚的、用绳子装订的笔记本,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录着进货、出货、结存,字迹工整,但格式随意。江海给她设计了一个简单的Excel表格,有日期、品名、规格、数量、入库、出库、库存等列,打印出来,耐心地教她怎么填写。

王姨面对那张画着格子的纸,手足无措。“海子,这……这格子这么小,我字写大了就出格……还是我的本子好,想写哪写哪,一眼看过去,哪年哪月进的啥货,清清楚楚。”

江海解释电子表格以后可以方便汇总、查询、盘点。王姨似懂非懂,勉强答应试试。但几天后,江海发现,王姨确实把数据填进了表格,但同时,她那个旧笔记本上的记录也一点没落下。“双重备份,保险。”王姨笑着说。江海无言以对。

接着是图纸管理。赵德柱负责图纸收发和工艺卡制作。他的领地是几个巨大的铁柜,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产品的蓝图(晒出来的蓝色图纸)。江海提议,新订单的图纸,除了出蓝图,最好也扫描成电子档存进电脑,方便调用和共享。

赵德柱皱着眉头,看着扫描仪扫出来的图纸,在电脑屏幕上显示出来。“这图……看着别扭。”他指着屏幕,“尺寸数字得放大才看得清,线条颜色也淡。还是蓝图好,铺在桌子上,该画线画线,该标注标注,顺手。这屏幕上的,摸不着,改不了。”

江海说可以打印出来。赵德柱摇头:“那还不如直接看蓝图。你这多一道手续,费事。”

最让江海受挫的,是他试图优化生产流程。他根据观察,画了一个自以为清晰的生产流程图,从下料、粗加工、精加工、热处理(外协)、表面处理(外协)到检验、包装,用箭头连接,想找陈保全和刘大山讨论,看看哪些环节可以压缩时间或成本。

陈保全拿着那张线条笔直、方框整齐的流程图,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说:“海子,你这图,画得是挺明白。可实际干起活来,不是这么一条线走到底的。”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精加工”那个框,“比如这个零件,精车完了,可能发现毛坯有个暗伤,得退回上道工序,甚至报废。或者,热处理回来,变形超差了,又得拿回来上机床校形。还有,”他指了指车间窗外,“天儿太潮,材料有点发软,加工参数就得调;天儿太热,机床精度可能有点飘,又得调。你这图上的箭头,是直的,可实际的路,是弯弯绕绕的,得随时看着走。”

刘大山在旁边补充:“而且,快慢不光看机器。老师傅手稳,新学徒手生,同样的活儿,时间能差出一截。心情好、精神头足的时候,和累了、走神的时候,干出来的活也不一样。你这图……好看,但有点不接地气。”

江海拿着他那张精心绘制的流程图,站在车间中央,听着老师傅们朴实无华却直指核心的话,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那些从管理学教材上学来的模型、工具、标准化理念,在充满变量、依赖经验与即时判断的车间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理想化。鼠标点出的直线路径,根本无法覆盖铁屑飞舞的、蜿蜒曲折的真实生产轨迹。

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所学的东西,在这个实实在在的制造世界里,究竟有多大用处。难道自己真的只是纸上谈兵?

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来临。

那是一个下午,江海已经有些麻木地浏览着阿里巴巴上纷杂的询盘信息。大部分是群发的、明显压价的、或者产品根本不匹配的。他正准备关掉页面,一封新邮件提示跳了出来。

发件人地址显示来自加拿大,联系人是一个拼音名字,像是一位华人。邮件是英文写的,但用词比较生活化。对方在找一种用于高端户外家具的金属装饰件,数量不大,但设计独特,是某种抽象的波浪卷曲线条组合。对方特别强调,需要一种“复古做旧”的表面效果,不是简单的喷漆或普通锈蚀,而要看起来有岁月感、有质感,但又能防锈。对方附了几张设计草图和一些参考图片。

江海看了看图片,工艺要求确实麻烦。他下意识地想,这种小批量、高要求、非标的东西,很多厂不愿意接。他正准备礼貌回绝,忽然想到什么,拿起打印出来的草图,去找父亲。

江建国刚和工人处理完一个生产上的小问题,手上还沾着油污。他接过草图,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了又看那个“复古做旧”的效果要求。

“这个做旧……”江建国沉吟着,“有点像早些年,有些老机器零件,拆下来,那种自然氧化又被人摸得光滑的感觉……不是生锈,是有一层……包浆?”

江海没想到父亲会对这个感兴趣。“爸,这个工艺可能挺麻烦,量又小……”

江建国摆摆手,打断他:“工艺麻烦,才有意思。量小,但要是做得好,价钱就能上去。”他眼里闪过一种江海熟悉的光芒,那是遇到技术挑战时的专注和兴趣。“你回复他,就说我们有兴趣,可以试着打样。问清楚具体的要求,越细越好。”

江海有些意外,但还是照做了。邮件沟通就此展开。对方很细致,对每一个曲线的弧度、整体的厚度、甚至不同部位做旧程度的深浅,都有要求。江海负责翻译和邮件往来,江建国则带着陈保全和刘大山,开始研究这个“复古做旧”。

难题正在于此。如何稳定地、批量地做出那种看似自然、实则可控的“做旧”效果?简单的酸洗容易过头,变成腐蚀;喷漆缺乏质感;手工打磨效率太低且难以一致。

江海尝试在网上搜索“金属做旧工艺”、“复古表面处理”,找到的多数是艺术创作领域的方法,或者零散的英文论坛讨论,不成系统。他把能找到的资料都翻译整理出来,交给父亲。

江建国拿着那些打印出来的、带着陌生化学名词和抽象描述的资料,没有立刻看。他让陈保全去找来一些不同材质的废料边角——低碳钢、不锈钢、铜。然后在车间一个通风的角落,搭起一个简易的试验台。找来几个塑料盆,按网上说的不同配方,调配了几种酸洗液。又找来喷枪、毛刷、砂纸、甚至木炭灰。

试验开始了。这完全是“土法上马”。没有精密仪器控制温度和时间,全靠观察和经验。江建国戴着手套,将一小块铁片浸入酸液中,心里默数,然后拿出,用清水冲洗,观察颜色变化。太浅,再浸;太深,废了。然后用毛刷蘸着另一种溶液轻轻刷洗,再用细砂纸在某些部位小心打磨,模仿经年使用的磨损。有时候,还会用喷枪远距离稍微烘烤一下,让颜色更深沉。

陈保全和刘大山也参与进来,贡献各自的老经验。陈保全说,早年有些老家具的铜活,是用盐和醋捂出来的味道。刘大山则记得,有种“发黑”工艺,出来的颜色有点接近。

他们反复试验,失败了无数次。酸液浓度、浸泡时间、环境温度、后续处理手法,每一个变量都影响最终效果。江海则负责将每次试验的“样品”拍成照片(尽量找光线好的角度),连同简单的过程说明,发给远在加拿大的客户,让对方看到进展,也根据对方的反馈调整方向。

这个过程,奇妙地将“鼠标”和“铁屑”联系在了一起。鼠标(电脑和网络)负责信息的远程传递、资料的初步检索和沟通的即时性;而铁屑(车间里的试验)则负责将那些模糊的信息和抽象的要求,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可触摸、可复制的工艺参数。江海成了关键的翻译者和桥梁——将客户的语言转化为父亲能理解的技术要求,又将父亲试验中的困惑和进展,转化为客户能看懂的文字和图片。

经过近两周的折腾,经历了无数次的“颜色不对”、“质感太假”、“深浅不匀”之后,终于,有一批小样做出来的效果,让江建国自己点了点头。那是一种深灰中透着隐约暖褐的底色,表面有极其细微的、仿佛自然形成的凹凸肌理,高光处被刻意打磨得略显圆润光滑,像是被人长久摩挲过。既有岁月的沉积感,又不显脏污破败,摸上去手感扎实。

江海拍了多角度高清照片发过去。对方的回复很快,充满了惊喜,认为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甚至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

接下来是价格谈判。对方压价。江海根据成本核算,觉得利润尚可,想接受。但江建国再次拦住了他。

“告诉他,这个工艺是我们反复试验出来的独特方法,手工参与多,质量控制难。这个价格,是基于我们对品质的保证。”江建国态度坚决,“如果他要便宜货,可以去找用简单喷漆仿旧的。我们要做,就做这个最好的。”

江海硬着头皮,将父亲的意思翻译过去,心里打鼓,怕把客户吓跑。

没想到,对方犹豫了一下,回复说需要请示。一天后,邮件回来了:接受报价,但要求很紧的交货期。

订单,就这样,以一种曲折的方式,被“鼠标”引来,最终被“铁屑”锻造出的独特工艺接住了。

生产阶段同样充满挑战。要将试验成功的工艺稳定地应用到批量生产中,需要将那些依赖手感的部分尽可能标准化。江建国带着老师傅们,设计了一些简单的辅助工装,规定了酸洗液的更换频率和温度监测方法,将手工打磨的部位和力度做了明确分解和示范。小批量生产,容错率低,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盯紧。

江海则负责跟进进度,随时与客户沟通,解释可能出现的微小延迟(因为工艺控制需要时间),并发去阶段性产品的照片。他的邮件专业、及时,增加了客户的信任感。

终于,货物在紧张的节奏下完成,经过严格检验,包装发货。当江海在电脑前看到银行的国际汇款到账通知,确认那笔不算庞大但利润率可观的货款已经入账时,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种混合着疲惫、释然和巨大成就感的情绪涌了上来。

这不仅仅是“电子商务的胜利”。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父亲对那种特殊工艺的执着钻研和化繁为简的掌控能力,没有陈保全、刘大山他们那些“土”办法和手上功夫,光靠他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发邮件,是绝对不可能拿下这个订单,更不可能做出让客户满意的产品的。

晚上,江建国难得地让李素珍加了两个菜,叫上陈保全、刘大山、赵德柱,还有江海,在厂里简单吃了个饭。算是小小的庆功。

几杯啤酒下肚,气氛活跃起来。刘大山脸红红的,拍着江海的肩膀:“海子,你这电脑,这回算是立了一功!把那外国客人给‘勾’来了!”

江海笑着摇头:“大山叔,主要是你们手艺好,把我爸那个‘做旧’的方子给弄成了。”

陈保全慢慢抿着酒,说:“手艺是根本。可没有海子搭的这桥,咱们这手艺,也传不到那么远,卖不上这价钱。这电脑,也不全是虚的。”

江建国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喝一口酒。他的目光扫过儿子因兴奋而发亮的脸,扫过老兄弟们满足的笑容,最后落在那台在角落已经暗下去的电脑屏幕上。他心里清楚,这一次,是“铁屑”的深厚底蕴和“鼠标”的连接能力,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下,共同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出击。鼠标拓宽了战场,但决定战斗胜负的,依然是真刀真枪的硬功夫。

庆功宴后,江海回到电脑前,习惯性地刷新着阿里巴巴的页面。一条新的询盘跳入眼帘,来自德国,用词极其严谨规范。对方在寻找能够小批量加工高精度航空模型金属零件的供应商,要求包括可追溯的优质材料证明、全过程质量检测报告、符合德国工业标准的公差体系……

江海看着那些苛刻的要求,倒吸一口凉气。他打印出来,走到父亲身边,默默递过去。

江建国就着灯光,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变得凝重,眉头再次锁紧。那些要求,很多已经超出了“长江厂”目前的常规能力范围。他看了很久,然后将这份询价单,和旁边柜子里那份非典时期整理的《复合精密冲压模具稳定性提升技术总结》放在了一起。

“这个,”江建国放下纸,声音有些低沉,“咱们现在,可能还吃不下。”

江海点点头,他也知道差距。

“但是,”江建国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悠远,“方向,好像有点对了。以后,这样的活儿,可能会越来越多。”

他看向窗外,夜色中的车间轮廓沉默而坚实。又看了看眼前的电脑屏幕,那上面还显示着德国的询盘细节。

鼠标和铁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磕磕绊绊,却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们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也看到了自己与那个远方之间,存在的沟壑与需要攀爬的阶梯。碰撞远未结束,融合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它们已经站在了同一个车间里,开始尝试用各自的语言,共同书写“长江厂”下一段航程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