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去江南了
京城明时坊
镇江胡同的一座幽静小院里,一个端庄美丽的妇人,正在指挥家仆丫鬟收拾打包行李,一双儿女光着脚丫子嬉笑打闹,弄得院子里鸡飞狗叫。妇人姓王,顺天府通州三和县人,家里颇为殷实,今年二十岁,粗通文墨,干事风风火火,很是干练。
北京的五月已经开始热了起来,妇人忙活了一早上,早已汗夹鬓发,娇躯微喘,寻一圆凳坐了,丫鬟冬儿忙捧了一杯花茶过来,妇人见一老人领着几个壮汉搬运箱子,便道,“王伯,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车马行联系好了没有?咱们明早一早就走,可别误了时辰。”
王伯和冬儿都是王家的家仆,随着夫人陪嫁到夫家来的,是妇人的亲近之人。
王伯招呼壮汉自行搬运,拿出一本薄薄的账簿恭敬地递向妇人,道“夫人,还请您过目明细,一应细软家私等均已登记,如有不当,老汉马上改正。车马行昨儿个老汉已经联系好了,今儿下午再去确认一下,您就放心吧,现今雇人容易,多少人指着活儿吃饭呢,咱们的工钱合理,车马行欢喜还不急呢,保准误不了时辰。”
妇人点开账簿,快速翻阅了几下,只见账簿字迹工整,分类完善,一应家私登记完备,“咱们可都是随老爷去江南,虽说离家远,我们北地人在生活上定会有诸多不习惯,但是胜在江南安稳啊,京师这几年,鞑子频频入寇,流民遍地,生活不易,江南鱼米之乡,咱们可是去享福的,等安顿好了,再把父母接过去,到时候咱们都把亲人接过去,所以能带的尽量多带一点。”
冬儿高兴的跳了起来,“那我马上带人再去置办一点。”
王伯也高兴,虽然自己独身一人无家无室,老光棍一条,但能躲避战乱还是开心的,谁不想多活几年。王伯毕竟见过世面,稳重一些,便道,“吏部的公文还没有下来,老爷的任命不会有意外吧?”
“你才有意外呢,乌鸦嘴。”冬儿着急的白了王伯一眼。
王伯讪讪一笑,好在此时妇人将账簿递了回去,王伯忙伸手接了,避免了手无一物的尴尬,“老汉就是说说,不当真。”
冬儿却并不饶王伯,“反正你说的好的,没见落实过,你说的坏的,没见落跑过。”
妇人掩嘴呵呵一笑,忙止住了冬儿,“老爷今儿一早就去吏部听宣了,上午就能拿到任命公文了。之前老爷多方打听,确实是江南无疑了。”妇人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这王伯啊,一如冬儿所说,说过的话灵验得很,只不过都是大家不喜欢的那种。
吏部大堂里,阎应元整个人都呆住了。江南是去不了,典史是干不成了,自己不但不再是不入流的杂官,还直接升任了七品县令,固安知县。阎应元也去吏部问了个为什么,却只得了个白眼和“好好干”三个字。
阎应元在同僚的羡慕中离开了吏部,飘着脚步回到家中。刚一推开房门,一双儿女便左右扑了上来,抱住了大腿,阎应元便抛开思绪左右手开弓,抄起两娃抱在胸前。
“爹爹累了一天了,快下来洗手,准备吃饭了,尽调皮捣蛋。”一名妇人闻着前院的声响寻了出来,便见着这幅其乐融融的景象,笑骂着,搭手将挂在阎应元身上的两只树懒取了下来,“夫君,今天还算顺利吧?”
阎应元大笑一声,“今儿太顺利了!”
那妇人与阎应元夫妻一场,早已默契非凡,见着夫君如此说心里便咯噔一下,心想难不成又要让王伯说准了,“妾身见夫君的神色不大像太顺利的样子呀,江南咱们去不成了?那咱们去哪儿?”
阎应元温言道:“还是让阿衡瞧出来了,看来夫君我的养气功夫还需苦练哇,阿衡,江南咱们去不成了,咱们得去固安。”
阿衡是那妇人的乳名,听着夫君唤自己乳名,心里就是一甜,伸手接过阎应元递过来用过的湿棉巾,宽慰着道:“只要和夫君在一起,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再远都一样。”
阎应元携着阿衡往里院走,“其实也没多远,咱们赶路赶紧的话,一天也就到了。”
阿衡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望着阎应元道:“一天时间就到?可是顺天府的固安?”但见阎应元微笑肯定,“当个固安典史也很好啊,总比去人生地不熟的江南要好。”
“阿衡,夫君我不是去当典史的!”
阿衡自由生长在官宦之家,耳濡目染,却也不知道典史之后还有什么样的官儿需要吏部任命,便吃吃地望着阎应元,等着他的解释。
“是去固安当知县的,阿衡,你现在是知县夫人了。”
“那夫君今天确实是太顺利了。”阿衡也不自觉的苦笑了一下,自己的夫家就夫君这么一个举人老爷,自己的娘家也是不入流的官宦,祖上就没有靠的着的达官显贵,为了了一个江南的典史,打点了一半的积蓄,却砸下来了一顶知县的帽子,谁知是福是祸,任谁都会晕乎和怀疑的。毕竟如今的形势下,流贼遍地,鞑子频频入寇,皇帝动则杀头立威,北地的县官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阿衡无须担心,夫君我是有做知县的本事滴,明儿咱们就固安。固安固安,夫君我一定能让其变得固若金汤。”
崇祯十四年五月二十一日
阎应元一家离开租住的小院,离开了镇江胡同,离开了明时坊,经崇文门自永定门离京赴任。
阿衡和一双儿女、冬儿挤坐在一辆二轮马车上,阎应元骑着高头大马,隔着帘子和夫人说话。“阿衡,你发现了没有?最近京城好像变干净了,咱们刚来的时候,京城可没有现在这样干净的。”
阿衡撩开帘子道,“夫君,最近坊里里正时常上门要我们灭老鼠、灭蟑螂、灭苍蝇、灭蚊子,还要求家家爱卫生,喝开水,隔山差五要检查一次,听说是上门要求的,具体的里正也说不上来。打扫卫生的多了,京城自然就干净了嘛。”
“告示!爱卫生灭四害!京师百姓要有百姓的样子……北方多地已有瘟疫发生----太医院告知爱好卫生能有效防范瘟疫---”阎应元寻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崇文门边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告示旁围了几张桌子,桌子边聚集了大量百姓,一个秀才模样的读书人正站在桌子上大声的向百姓阅读告示内容,桌子旁边立着带刀的衙役维持秩序,桌子边坐着四名年轻后生,向百姓解释告示的内容。阎应元视力极好,便将告示上的内容读给阿衡听了,只见告示上要求京师百姓爱护卫生、勤打扫、勤洗手、勤洗澡、勤洗头,提倡剪短发、不随地大小便不随地吐痰,消灭蚊子、苍蝇、老鼠、蟑螂等,还列有各项处罚措施,最后落款是顺天府。
阿衡轻声一笑道,“看来夫君的固安也需要搞这个爱卫生灭四害运动了,固安至少会是一个干净的固安了。”
“阿衡你有所不知,如今大明北地战乱频繁,雨水稀少,多地已有瘟疫发生,不得不妨啊。”阎应元认真地将告示内容读了一遍,牢牢记了,“阿衡,搞好卫生总是没有不坏的,太医院都说了,爱卫生除四害能够防范瘟疫,瘟疫,咱不敢大意啊。”
崇祯十四年五月二十一日,京城搞起来了轰轰烈烈的“爱卫生灭四害”,随即扩展到了整个顺天府。
崇祯十四年五月二十五日,阎应元终于到了固安。短短两天的行程之所以走了四天,是因为阎大人围着固安考察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