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新生与毁灭
张桐举起枪瞄准阿鸿,镜头中的阿鸿还在低头喘粗气,扳机扣下,子弹径直冲向阿鸿。
深邃的烂尾楼中回响起东西掉落的声音。阿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对讲机,此刻已经只剩下个空壳,和对讲机配套的针孔摄像头也随之掉落。
“我不喜欢有人偷听我们的讲话。”张桐撇着嘴笑了笑,将枪背了过去。
作战指挥室里传来永无止境的耳鸣声,大屏幕又恢复到雪花屏。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局长面无血色死死盯着窗外。
忽然一道闪电击中了警局外广场上的一棵老树,树枝树叶顿时燃起熊熊烈火。有警员提着灭火器急速冲向广场中央,将树火灭掉,但为时已晚,昔日茂密的老树变得光秃秃。
大片浓厚的乌云从远处飘来,一名警察望了望天空,又看了眼手表,赶忙回到广播室里。
一名男性的声音从工榷山的喇叭中传出:“请游客们加快脚步!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暴风雨即将来临!工榷山的工作人员做好应急防备工作。”
因为工榷山下方的大厅建在一处盆地中央,建筑的边缘紧贴着盆地的坡脚。虽然先前已经在四周建造了4个排水管道,但其排水的效率远不及汹涌的暴雨。一旦降下暴雨,这里就会被雨水淹没,其余8个排水管道还处于在建状态,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半小时过后,工榷山上上下下仍然有数百名游客,广播再次响起:“距离黑盲到来仅剩20分钟!还没离开的游客抓紧了!来不及赶回家的游客可以向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在工榷山的黑盲庇护所过夜!”
恢复体力的阿鸿一举跃上第30层,张桐正坐在30层入口处的围栏旁等着他。
“你知道那把钥匙去哪了吗?”张桐向阿鸿问道。
阿鸿摇摇头。
“当年在那场事故中死亡的人除了上百名学生,1位校长,4个班的老师,和诸多领导保安之外,还有电闸室的老登以及基金会储存室的几名安保人员,而在天亮后,基金会储存室里的上百万纸钞也不翼而飞。”
“有人趁火打劫?”
“学校的基金会储存室设置在地下一层,一般只有上级领导视察时才会开放。打开那扇门需要三把钥匙,一把校长手中的专用钥匙,一把副校长手中的保险钥匙,和电闸室钥匙。”
“怎么还需要电闸室钥匙?”
“因为电闸室的老登是基金会负责人的二叔。”
阿鸿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天警察在收集现场证据时,发现门上的三把钥匙竟然没有被拔下,看来是走得太急忘掉了。而在其中的专用钥匙和保险钥匙上都检测出了副校长的指纹,电闸室钥匙毋庸置疑肯定是老登的指纹。”
“后来警察们在一百公里外的郊区山坡上找到了翻滚而下的货车和副校长的一根断臂。”
“副校长怎么会有校长手里的钥匙?”
“咱们的校长多大方啊,直接把钥匙放在了办公室抽屉里,用纸轻轻一盖就完事了,那副校长总是去校长室喝茶,趁校长不在干点什么也是不出所料的,况且里面还没有摄像头。”
“副校长为什么要偷基金会的钱啊?他的工资已经和校长差不多了。”
“贪婪的人啊,总是不会嫌弃自己喜欢的东西过于多。”
阿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他印象里,校长是整个小学里最慈祥的人。副校长则和他相反,是最奸诈严厉的人,他经常体罚学生,动不动就殴打辱骂无辜的学生。
在基金会创立之初,是由全市各个学校选出三名代表加入基金会组织的,凡是参与基金会的学校都会在校内最安全的地方安置一个保险库,用于存钱。
因为副校长没能进到基金会组织,就怪罪于校长。因为是校长选出并向上级汇报的基金会组织成员。他为了弥补这一点,将保险钥匙交给了副校长保管。
可副校长还是计较于这一点,于是便发生了后面的事。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张桐听到这话露出了蔑视般的笑,嘴角的抑制不住地上扬:“做人,出门在外没钥匙怎么能行?”
他撑着地站起身,扑了扑身上的土灰,沿着楼梯走上了31层,也是烂尾楼的最高层。上面的建筑停工,雨水直接透过天花板滴答进来。
阿鸿打算跟上去,他想进一步询问张桐。他刚刚踏上通往31层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眼前刷的一下黯淡下去,差点让他失去平衡。
黑盲降临。
张桐一把将他拉住。头顶的乌云电闪雷鸣,几秒钟的功夫已然是倾盆大雨。狂风使雨倾斜着洒向人间,雨滴从万米高空撞击地面的声音震耳欲聋。两人已经全都被雨淋得通透。
在阿鸿的视野里,世界仍是一片黑暗,自六年级的黑盲事故以后他就再也没看见过“拼图”。
而此刻却出现了些许的不同,他低下头能清晰地看到地面上有两双脚印。淡灰色的脚印轮廓沿着两人鞋子的边缘像是波纹般向四周蔓延。几乎是一圈接着一圈,每一圈轮廓存在的时间不超过2秒,但还没等着消失,下一圈的波纹就泛过来了。
“可寻雨落足迹走,偏视前方空无虚……”顾奶奶哼唱的童谣在阿鸿的耳边回响。阿鸿抬起头,眼前果然还是漆黑一片,他又低下头,试着走了两步,水纹似的脚印就跟着他到哪。
“黑盲中的雨迹现象,正常。”张桐说。雨迹现象是指在黑盲时下雨,人们的足迹会显现在他人的视野中。
原来童谣并非完全编造的,每一句话都有它存在的含义,阿鸿恍然大悟。其实雨迹现象一直都存在,不少古籍也有过记载,但每至黑盲,人们都待在家里睡觉,很少有人注意到雨迹。久而久之,大部分世人都忘记了雨迹,只把它当成故事。
张桐松开抓着阿鸿胳膊的手,阿鸿自己走在烂尾楼之上,雨迹的存在让他时刻可以得知自己与张桐之间的距离。
“别再往后退了,后面没有墙。”张桐提醒道。
阿鸿停下缓慢行走的脚步,向前移动了几米。
现在,在这加上烂尾楼高度的1600多米高空中,狂风呼啸,携带雨水狠狠打在仅有的二人脸上。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张桐走过来扯下阿鸿身上的枪械以及其他武器,连同自己的枪一起丢下烂尾楼。
“如果当初没发生意外,你顺利拿到电闸室钥匙,将学校照得通亮,我们会在黑盲中恢复光明吗?”阿鸿盯着远处的两只脚印问。
“不会。”张桐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出那些骗人的话?”阿鸿质问。
“我说的话并不全是谎言,打破黑盲是需要经历磨练的!而想要突破某些事,最艰难的往往是第一步,只要你们走出了第一步,在黑盲中清醒而恐慌地度过第一夜,你们就已经踏上通往胜利的阶梯了!”张桐为了不让雨声覆盖住自己的声音,扯着嗓子大喊。
“还有,其实……”张桐徐徐说,“那天你们要是不走进教学楼,就在校门口过夜也许会毫发无伤。”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你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阿鸿像是在为死去的人感到惋惜。
“你看到了,对吗?”
张桐这一措不及防的问题打断了阿鸿许多想要发泄的话语,他脑子里似乎知道了张桐在问什么,但还不是很确定,“看到什么了?”阿鸿不明所以地问。
“你去开灯的时候,看到了,对吧?”张桐问。
阿鸿的心底好像有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重重地砸下,恰巧一道闪电从烂尾楼一边劈下,这道问题直击他的心灵。他曾多次向别人说自己看到过“拼图”,可始终没有人相信。就连那次案件复原的会议,他也被冠上了“勇敢无畏开灯少年”的名号。
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连他自己都将这件事淡化,而今天却自己找上门来了:“你是说‘拼图’?”阿鸿惊诧地问。
“原来你管那玩意儿叫‘拼图’啊!在黑盲中闪现的世界碎片,是打破黑盲的征兆,我们称之为‘盲碎’。”张桐深叹一口气,“可惜啊!你没能抓住机会,不然,现在我们就站在同一战线了。”
“你们?”阿鸿抓住字眼。
“对啊!难倒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能在黑盲中看到吗?那未免我也太孤独了吧?”张桐摊摊手。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钥匙’,你背后是有组织的。”阿鸿激动地说。
“嗯哼!”
“那你们又是如何发现人能在黑盲中看到的?”阿鸿继续问。
“我们有的人是天生就免疫黑盲的,这在全世界出现的几率只有三十亿分之一。还有后天性免疫黑盲,老一辈的人是偶然间打破束缚,或者查阅禁书通过一定方法打破的,还有的就是我们年轻一代的,在老人指引下用更安全的方法突破黑盲的约束!”
“更安全的方法?”阿鸿疑问。
“就是在黑盲中清醒过夜,你会发现每个人到了黑盲时都会不自觉产生困意,就连失眠最严重的人在黑盲时也会有不低于一小时的睡眠时间。”
“而在黑盲中清醒过夜,就是强行克制自己,克服困意,克服恐惧,克服黑盲,达到破除黑盲的效果,这需要一定勇气和技巧。我在同龄人中是最笨的一个,花了三年多才在黑盲中看到一点光亮和盲碎,又过了两年才真正破除黑盲。”
“因为我坚信,黑盲并非坚不可摧!”张桐的语气铿锵有力,就像当年他在校门口的宣言。
“所以你们用这种强迫他人在黑盲中过夜的方式来帮助世人打破黑盲?”阿鸿稍有气愤地问。
“光靠我们说,效果实在太微弱了,有一开始相信我们的,经过一两年没成效就放弃了,大多数还是压根不信,把我们当做谣言的散播者,民心的蛊惑者。”
“世人何以得救?”张桐也不甘示弱地反驳。
阿鸿沉默着,任凭雨水从头顶贯彻全身。
“加入我们吧!带你走出黑盲的痛苦,你仅仅经历过一次清醒的黑盲之夜就看到了盲碎,组织很看好你。”张桐从黑暗中举起手,想要牵住阿鸿。
阿鸿继续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加入一个双手沾满鲜血,试图以少胜多改变世界的组织,究竟是正义还是背叛?但,哪有反抗不见血的?
阿鸿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有职责在身,对不起。”他从便衣内侧抽出隐藏的匕首,“我无法背叛世界人民,加入犯罪无数的你们。”
张桐也失落地收回手:“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知道的太多,对不住了。”张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点燃,在倾盆大雨中,这团小小的火苗竟然毫不畏惧自然的洗礼。
他又掏出一根可伸缩的铁棒,用力一甩,铁棒瞬间变长半米。他将火柴凑近铁棒的顶端,一大团火霎时显现在阿鸿的视野之中。
“新火?”阿鸿震惊地看着黑暗中的这团新生玫瑰。
张桐挥舞着带着新火的火棒向阿鸿冲去。
阿鸿看到地上的脚印和玫瑰火焰急速向自己靠近,翻滚躲开张桐的冲击,正握匕首,做好进攻的准备。
“我认为,你这样的人才会帮助我们更加快速地改变世界。”
张桐再一次冲过来,火棒挥舞而下。“拼图”闪现,乌云,闪电,暴雨,火焰……
半蹲着的阿鸿左手挡开张桐的胳膊,右手的匕首直直插入张桐的大腿。张桐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
“拼图”消失,整个过程只有短短不到1秒的时间。
“你又看到盲碎了,加入我们!破除黑盲是迟早的事情!我们都不希望失去你!”
阿鸿没说话,一个滑铲来到张桐的脚印边,紧握匕首的胳膊刚一举起,张桐当头一棒,将阿鸿掀翻在地。火焰蔓延至他的衣服上。
“不要做蠢事!”
阿鸿脱下衣服,露出坚实的肌肉,身上的伤疤,弹痕裸露在外。张桐瞪大眼珠。
阿鸿在脑海里勾勒出张桐现在的模样,站稳身子握好匕首。他顶着暴雨猛冲向前,在接近张桐时突然滑下身子,对着黑暗横扫一气,激起半米高的水花,张桐重重摔倒。
紧接着阿鸿对着前方用力踢去,却被张桐那火棒挡住,阿鸿忍着剧痛收回腿。
张桐趁机快速爬起身,将火棒对准阿鸿的腹部刺去,阿鸿用手试图支开火棒,却无能为力。张桐顶着他后退了数十米,随后收回火棒,左手搂住他的肩膀,用膝盖连续上顶他的胸腔。最后将阿鸿过肩摔在地,口吐鲜血,肋骨断裂数根。
“再挣扎下去,你只会死!”
“拼图”闪现,他横倒在地,张桐握着火棒站在不远处。
鲜血从张桐的腹部喷涌而出,匕首正中他的肾脏,阿鸿的手呈现掷出匕首的姿势。他捂着胸腔缓慢站起身来,阿鸿掷出匕首的速度快到肉眼看起来模糊不清。
张桐拔出匕首,横过来将刀尖对准阿鸿,使暴雨洗去上面的血迹。
“看来你是铁了心了。”
“啊!”阿鸿痛苦地喊叫。匕首被刺回了他的大腿,力度之大使他的大腿骨直接断裂。阿鸿跪倒在地上,“拼图”又一次闪现,地上的雨水满是他的血液,张桐慢慢朝他走来。
“你逃脱警察的监管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说服我?”阿鸿无力地说。
“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人赌上命?那我可真是太傻了。说服你只不过是整个任务的一个小插曲罢了。”张桐揪着阿鸿的头发说。
“我们很感谢那帮科学家发明了新火,但他们有一点错了,持续燃烧后的新火没有温度,不会再烧毁任何事物,但被它燃烧过的人,会摆脱黑盲的束缚,同时也会淘汰落后的旧人。”
“蒙蔽人们双眼的不是黑盲,是思想。”
直升机的机翼旋转声从楼下渐渐传来,直至逼近两人,悬停在阿鸿的斜上方。
“该办正事了。”飞机的驾驶员说。
“他呢?”张桐询问。
“由你决定,丢下去?或者……随便。”飞机里另一个人说。
飞机驶向远处,阿鸿被丢在了工榷山下的马路上,是张桐决定的。
不知过了多久,阿鸿从昏迷中醒来,“拼图”闪现的频率不知为何加快了许多。他踉踉跄跄地在暴雨中站起身,发现自己身处火海之中。一旁的建筑物燃烧着朝天的烈火。
他想起昏迷前张桐说过的话,低头一看自己的腹部,时不时闪烁的腹部果真没有烧伤的痕迹。张桐他们想要用火海的方式让人们打破对黑盲的恐惧。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从路边找到一辆没上锁的摩托车,沿着公路疾驰。暴雨和火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种别致的美感。雨水被猛然溅起,此刻的黑夜里只有摩托车的轰鸣声,和烈火的燃烧声。
他依靠时闪时灭的“拼图”赶到自家附近的山脚下。拖着断裂的一条腿和满身的伤痕艰难地爬上山。
“顾奶奶!醒醒!”他的声音传遍山腰。
他继续攀爬,终于来到顾奶奶的小木屋前,整座屋子都燃烧着新火。阿鸿胆战心惊地走上前,扶着新火覆盖的木头来到门口,这里的新火应该已经被投放了很久了,温度基本不透不痒。
他轻轻触碰木门,之前被新火燃烧过的木门没能支撑太久,直接倒了下去。顾奶奶安详地躺在躺椅上,已经没了气息。
阿鸿抱着顾奶奶的遗体悲痛欲绝,想哭却已经失声了,顾奶奶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闪一闪。
他心里清楚,像顾奶奶一类的老人对黑盲的印象是无法击垮的,在他们的世界中,黑盲就是生活的常态,如果哪一天有人告诉他们黑盲可以被消灭,估计他们会朝那人脸上吐口痰,咒骂他几句不好听的话。
这样的旧人,注定会被新生的火焰吞噬。
暴雨依旧当空,火海光芒四射,新生的思想击溃封建的教化。
阿鸿看清了世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