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妈你不要跟人说我在做保安啊
春天已经悄然来临，地下通道里的寒风也渐渐变得温和。过往的行人来去匆匆，穿着打扮稍微精致一点的打工人大都目不斜视健步如飞。反而是朴素的路人们会暂时放慢脚步，用几秒时间听一听刘金刚卖艺，眼中还隐隐流露出一丝丝对生活的共鸣。在大城市里打拼，刻意或主动的放松时刻都不多，如果刘金刚五音不全，大概能让路人更放松。鸟巢外边的广场上，唱得好听的艺人观众还没荒腔走板的围观者群众多。李清川想象了一下，走调的刘金刚，又硬要摇滚一下，在通道里鬼哭狼嚎，会有人给他扔钱还是报警？
刘金刚对着李清川的手机镜头如泣如诉，把《灿烂的你》以12分饱满的情绪嘶吼出来。三分认真四分滑稽三分尴尬，李清川忍不住笑出声，这笔黑历史先给他存在手机里，以后不开心了随时好好回味。
长发小哥则在一旁微笑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突然，一个小朋友跑过来，手里攥着几枚硬币，认真地放在琴盒里，刘金刚心头一暖，感觉自己仿佛真的成了这座城市的一部分。
眨眼间，就到了16年一月底。学生们放假回家后，校园里特别冷清。刘金刚每天多了大把的时间学习。
121里没有查询工作，刘金刚又被安排到保安巡逻队值班。早八晚五双休的日子过久了，差点忘了自己的本职是保安。他跟亲戚说自己在技术岗位，每个月工资九千，房租六千所以没存到钱。亲戚嫌他没用，说不如去工地，他在工地一个月最低都能挣一万八还包吃包住。
刘金刚也想去。根据以往的经验，他深知一旦去了，难免会遭到嘲笑，因为“娘”这个字从小到大伴随他太长时间了。他天生体质较弱，身体虚弱并非他所能控制。好在现在这份工作让他变强壮了很多。
保安队伍主要由45岁以上的中年大叔或五六十岁的老大爷组成。上面有关系的，六十多岁也能入职，而正常的壮年男性除非偷偷地做两班岗，虽然时间长但工作不繁重，可以拿到双倍工资。否则，谁会离家千里来干保安呢。这个鄙视链最底端的工种，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丢人的活路。
春节期间在保安服务公司工作，并没有三倍工资。过年期间也没有奖金。尽管岗位是固定的，但自己签订的是临时工合约，工资可能还被抽成。
刘金刚在工作之余，每天除了背诵词汇就是阅读书籍。似乎只有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自己的事务中，他才能感到内心的平衡。
李清川已经返回蓉城，她享有半个月的假期。武涛和董德安也回家了。寝室里只剩下刘金刚、齐伟和新来的张大叔。
在北方的冬天，门口都装有棉门帘。新来的张大叔在Z楼的门口工作。刘金刚和齐伟在外巡逻时，顺道去张大叔那里拜访。尽管门帘很严实，但室外的寒气仍旧难以阻挡。Z楼保安登记的桌子位于门口，远离暖气片，因此给值班人员配备了一个取暖器。
齐伟走上前询问：“张哥，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张大叔打了个寒颤：“还可以，就是脚冻得厉害。”
刘金刚走过去，在取暖器上烘了烘手，说道：“一直坐着确实会很冷，我们一直在外面走动，反而感觉不到那么冷了。”
三人聚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实际上主要是齐伟和老张在交谈，而刘金刚则靠在暖气片旁刷手机。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春节期间食堂并未全开放，只留了梨园和7食堂。7食堂在除夕这天会煮饺子，吴广坤给保安们都发了饺子票。
徐浩文也没回家。刘金刚在食堂窗口买饺子的时候，遇到了徐浩文。
“新年快乐啊！”
“快乐。你也来吃饺子？”
“废话！”
两人笑嘻嘻的用票换了饺子，在座位上坐下来。
徐浩文使用的是醋碟，而刘金刚则选择了油碟。徐浩文夹起一个饺子，在刘金刚的辣椒油中轻轻一蘸，随后送入口中。
“我经常观察川味饺子的做法……哇，这太辣了！”
刘金刚狡黠地笑道：“哼哼，你还是乖乖吃醋吧，这辣椒油我可是放了不少的。”
刘金刚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饺子，嘴唇上沾满了辣椒油，徐浩文看着便感到舌头隐隐作痛，他吞了吞口水，询问：
“对了，关于中控员证，三月份就要考试了，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很快就能拿到证书。”
刘金刚喝了一口汤，回应道：“还有实操考试呢，我还没时间去学习实操，那些设备我连见都没见过。”
徐浩文显得不太担心，轻描淡写地说：“哦，那些设备啊，都很简单，到时候请半天假，去现场看看就明白了。考试肯定没问题。”
“好吧，既然你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考试和学习的时间都需要自己上网查询，稍不留神就可能错过。由于通州路途遥远，两人约定在考试或报名时互相提醒，一同前往。
下午三点之后的时间，都属于自己。
刘金刚闲得无聊，上游戏玩了一会儿，却遭遇了九连败，满腔怒火地下了游戏。老张和齐伟回来后躺在床上休息。
真是无聊透顶。
不宜在昏暗的光线下阅读。刘金刚在空旷的地下室徘徊了几圈后，决定拆下床单和被套进行洗涤。
清洗完所有脏衣物后，晚餐时间到了。他前往梨园享用晚餐。
师父也没有回家。他们因节假日加班而获得了三倍工资。两人在食堂相遇，各自打完饭后坐在一起用餐。
师父问他：“你以前有在外过年吗？”
“这是第一次在外地过年。”
师父和蔼地笑了笑，说道：“我也有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今天上午孩子们通过视频跟我说，他们非常想念我，看着都要哭了，我打算给他们买票接他们过来耍，或者我回去带他们去别的地方。”
刘金刚问：“过年后会休假吗？”
师父回答：“是的，值完这几天班就回去。”
“那还不错，过几天就能见到他们了。”
“是啊，你过年不回家吗？”
“不回。”
刘金刚沉思片刻，想到回家一趟将耗费不少金钱，而且他没有孩子，考虑到路途遥远，旅途劳顿，他决定还是留在这里。
师父舀了一口汤，问道：“想家吗？”
刘金刚低头吃面，假装没听见，没有回答。
吃完饭两人各自回屋。
齐伟和老张已经起床了，两人从微波炉里泡了面，正趴在桌子上吃。
“怎么在吃泡面，食堂里还有饭啊？”
齐伟狼吞虎咽的几口吃完，说：“懒得出去。”老张憨憨笑了笑。
“食堂的饭菜虽然不错，但总感觉泡面更方便，尤其是早上起晚了的时候。”老张附和道，手中的筷子夹起最后一口泡面，迅速送入口中。齐伟抹了抹嘴，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几口，似乎对这简单的早餐颇为满意。
刘金刚不管他们，躺下来发新年祝福信息。
此刻，老家想必已经挂满了红灯笼和春联。不知道爸妈在家吃了些什么，是不是跟往常一样，在院坝里的几张大桌子上堆满饭菜，跟邻居们吃团年饭呢。
正思索间，妈妈的视频通话就接通了。
妈妈穿着一身红，爸爸在她身后也笑嘻嘻的，后面还有村里的邻居们。他们正围着一张桌子吃大鱼大肉。村头的王嬢嬢凑到镜头前，一张大脸占满了整个屏幕：“小冬啊，你出息了啊，我听你妈妈说你在华庆大学里上班啊，了不起啊！”
王嬢嬢笑得开怀，以为刘金刚真的谋到一份好差事了，骄傲而欣慰的看着刘金刚，好像看着自己的儿子。
刘金刚深感羞愧，跟镜头前凑上来的人一一问过好之后，他妈妈终于拿着手机去了僻静的地方。他看着笑盈盈的妈妈，忍不住语气带了点责怪：“妈！不是说了吗，不要给人说我在哪里上班啊！”
妈妈依旧笑着：“哎呀，我儿子在那么好的学校里上班，我觉得很厉害呀！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也知道我在学校里是干什么的呀？”
爸爸一把抢过手机，说：“干啥的？你说，你是干啥的哇？你又没偷没抢，保安而已，很臊皮（丢脸）咩？？”
“确实很丢脸啊！”
妈妈说：“嘁，我和你爸，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儿子丢脸哈！”
刘金刚鼻子有点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小会儿才说：“行了，我这里都很好，你们赶快回去吃饭吧，待会儿菜都凉了。”
电话那头的老母亲似乎感受到了小冬的情绪，他妈妈的声音温柔了许多：“好，好，我们不说了，你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身体最重要，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我和你爸现在也还能干，你不用担心我们。”刘金刚强忍着泪意，点了点头，尽管他们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妈能感受到他的回应。“知道了，你也多注意身体，别太操劳。”挂断电话后，刘金刚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夜色渐浓，心中却是满满的温暖与酸楚交织。
刘金刚揉了揉眼睛，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还好是在上铺，不然被齐伟看到自己眼睛红红的，估计又会被那孙子取笑老半天。
春节后的几天，回家的保安们陆续返校。武晶晶带了一些好吃的过来，给刘金刚了一大包。齐伟一副要sha了他的样子，他立刻把吃的东西分了一大半给齐伟。
李清川在返校前给刘金刚发信息：这个年过得一点都不快乐。
刘金刚还以为她遇到什么事了，担忧的问：怎么了？
李清川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我没过……
考研没过啊，难怪她那么伤心。
刘金刚安慰：没事，你不是还给了自己一年机会吗，今年加油！
不管怎样，先加油打气就是了。
李清川吸了吸鼻子，屏幕那头的她似乎稍微平静了一些：“嗯，谢谢你小冬。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只是心里有点难受。”她顿了顿，接着打字，“你说得对，我还有一年的时间，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我会调整好心态，重新制定复习计划。”
刘金刚看着她的回复，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李清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虽然帮不上太大的忙，但精神支持绝对是满满的！”他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试图传递更多的正能量。
李清川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放心吧，我会的。你也一样，别太累着自己了。我们都要加油！”屏幕上跳动的文字，仿佛带着她的坚定和决心。
刘金刚笑了笑，心中默默为她加油。他知道，考研的路虽然艰难，但只要坚持，总会有收获的一天。他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决定去食堂吃点热乎的，填饱肚子，迎接新的一天。
过了几天，刘金刚的妈妈给他寄来了两双手工棉拖鞋，妈妈说这是年前做好的，当时以为他会回家，正好就可以拿上。现在只能寄过来了。
刘金刚看着可爱的两双拖鞋，有点哭笑不得：“妈你寄一双男式的就好了，怎么还有一双女鞋呢？”
他妈妈神神秘秘的说：“我专门做了一双可爱的，万一你在那边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可以送给她呀。”问刘金刚有没有喜欢的人送给她。
刘金刚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他回复妈妈说：“妈，你真是我亲妈，连这都考虑到了。不过现在还没遇到合适的呢，等遇到了一定告诉你。”他放下手机，看着那双女式拖鞋，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李清川的笑脸。虽然他们只是朋友，但李清川的努力和坚持让他很欣赏。
他决定找个机会把拖鞋送给李清川，作为对她考研支持的鼓励。也许，这份来自远方的温暖，能让她在备考的日子里感受到一丝特别的关怀。刘金刚收拾好心情，穿上妈妈寄来的男式拖鞋，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向食堂，心里默默为李清川加油，也为自己的未来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