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即是凶手
我和沈雨晴,不,是那个顶着沈雨晴样子的“东西”,我们僵持在昏暗的卧室里,像两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手臂上那两道同步浮现、同步渗血的伤口,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把我们牢牢捆在一起,也把我所有的认知砸得粉碎。
不是她。
或者说,不全是她。
那这是什么?诅咒?共生?还是……我真的已经疯到出现如此逼真的幻觉了?
沈雨晴(暂且还是这么叫她吧)先回过神来。她脸上的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奈。她没再试图抓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轻声说:“你看到了。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想尖叫,想质问,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林浩冲了进来,头发凌乱,呼吸急促,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潮红。他身后……还有一个人,居然是……王阿姨?
他看到屋内的景象——我趴在地上,手上流着血,脸上是震惊混杂着恐慌——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立刻跑过来扶起我,着急地问:“心怡,你怎么样了?”
他来了。他最终还是来了。在我最绝望的时候。
可为什么,我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沉得更深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沈雨晴。
沈雨晴看着林浩,又看了看我,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根本看不懂。然后,她转身,径直走出了我的房间,甚至没有理会王阿姨。而王阿姨好像没有看到她一样,表情疑惑地看着我,说:“心怡啊,你怎么了,需要我叫医生吗?”。
她就这么走了?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我浑身一软,瘫倒在林浩怀里。
“心怡!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他焦急地检查我手臂上的伤口。
“我……我没事……”我靠在他身上,汲取着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声音还在发抖,“林浩,你看到了吗?刚才……那个伤……我和她……”
“我看到了。”林浩打断我,他的声音异常沉重。“你先上床躺着,我去找消毒止血的东西。”
他扶我到床上躺下,回头对王阿姨说:“王阿姨,谢谢您帮我开门。这里我来处理就行了,您先回去忙吧。”
王阿姨摇摇头,叹息道:“唉,年轻人啊,就是不爱惜自己!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再找我吧。”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林浩找来小药箱,拿出碘伏消了毒,然后用纱布包好了我的伤口。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再伸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像是在给我力量,又像是在逼迫我面对什么。
“心怡,你听我说。”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很难接受,但这是真的。”
我茫然地看着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你刚才也看到了,王阿姨并没有出事。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是吧?”
“其实,你找过我之后,我思考了很久。关于IP地址、预知日记等等,所有的一切。”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我调取了你家网络最近几个月所有的数据包记录,进行了深度溯源分析。”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复杂的界面,递到我眼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日志记录。
“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几行高亮显示的信息,“所有标注着‘未来警告’和《未来日记》内容的数据包,它们的发送请求,最初的触发信号,都指向同一个设备MAC地址。”
那串MAC地址……我认得。那是我的旧手机。我用了好几年的手机。
“这…这是我的旧手机……不……不可能……”我猛地摇头,想推开他的手机,“是你弄错了!一定是沈雨晴用了什么方法伪装成我的设备!”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林浩的声音冷静得残忍,“所以,我交叉核对了信号强度、接入时间点和你的行为日志。结果是……高度吻合。尤其是在几次关键信息发送的时间点,你的旧手机都处于活跃使用状态,或者刚刚结束活跃状态。而你目前在用的手机,在同一时间,大多处于休眠或低频使用。”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些信息,心怡,是你自己编辑,并预设了发送时间。是你,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利用虚拟软件,给你自己发送了那些‘来自未来的警告’。”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是我?
那个躲在暗处,不断恐吓自己,不断预言“危险”的人,是我自己?
那些短信,那份日记,那些精准到令人发指的“预言”……都是我?
怎么会……不可能!
“我的旧手机一直在抽屉里,很久都没有充电了!”
我下了床,踉踉跄跄走到桌子边,打开抽屉,从角落里拿出一个旧手机,一碰电源键,屏幕就亮了,显示电量100%!
我傻掉了!
“还有王阿姨的事。”林浩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我的神经,“我查了小区监控。在你觉得王阿姨出事的那个时间段,并没有人外出过。我也问过王阿姨,她说从来没有见过沈雨晴和赵曼曼。”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想要怎么说下去。
“心怡,自从你跟我说过你闺蜜和室友的事后,我也一直觉得奇怪。为何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们?”
他换了一个语气:“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们都不存在?!都只是……你的……幻觉?”
所以,我看到那个从王阿姨家方向出来的“沈雨晴”的背影……是我的幻觉?门缝下的“血迹”,空气中的“甜腥味”,都是我大脑虚构出来的?室友也是我幻想出来的?
我才是那个……一直在追踪自己,监控自己,恐吓自己的……疯子?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你没有感觉到奇怪,发生了这些事情,赵曼曼房间怎么没有动静?”
林浩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他握紧了我的手:“我联系了你老家的医院,查到了你小时候的就诊记录……虽然不完整,但上面提到,你七岁时,因为目睹了……目睹了持续的家庭暴力,产生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并且……出现了短暂的身份识别障碍症状。”
家庭暴力……那个我刻意尘封、不愿回忆的童年……那些砸碎东西的声音,母亲的哭泣,父亲狂暴的吼叫……
“医生当时的诊断倾向是,”林浩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我心上,“在极端压力下,你的精神可能……分裂出了一个强大的‘保护者’人格。这个人格,模拟了你潜意识中最觉得有力量、最能保护你的形象……”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沈雨晴刚刚离开的方向。
那个温柔、强大、无所不能,却又偏执到可怕的沈雨晴……
她不是沈雨晴。
她是……“我”。
是我在童年地狱里,为了活下去,而亲手创造出来的,另一个自己。
所以,那些“未来警告”,是“她”在试图掌控一切,规避所有“她”认为可能伤害到我的风险。那份《未来日记》,是“她”在向我展示“她”的能力,逼迫我依赖“她”。那些所谓的“清除”,是“她”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在我脑海中建立起来的一个并不存在的结果…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恶心感涌上喉咙,我干呕起来,眼泪汹涌而出。
所以,我一直活在自己为自己编织的恐怖牢笼里。我最大的敌人,和我自以为的守护者,都是我自己。
“心怡……”林浩担忧地拍着我的背。
我推开他,踉跄着跑出去,边拍打着赵曼曼的房门,边喊着:“曼曼,曼曼,开门!”
林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说道:“在你抽屉里找到的,曼曼房间的。”
我迫不及待地接过来,打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像是许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我慢慢转过身,泪流满面,看着林浩,不知道说些什么。
扭头,看到了穿衣镜里的自己,那是我苍白、泪流满面、因为恐惧和真相而扭曲的脸。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镜中的影像微微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掌控一切的笑意。那双我看了二十五年的眼睛,深处似乎有另一个灵魂在凝视着我。
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我脑海深处响起,冰冷,电子音一般,毫无感情,却又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
“现在,你终于知道了。”
“想结束吗?很简单。”
“来杀掉我。”
“或者,成为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