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夜行刺喊诛马,密室藏兵显乱形
魏正始十年上九日的夜晚,洛阳城的寒风比白日更烈,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城墙的青砖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为这座刚经历过权力暗流的城池,添了几分肃杀。戌时刚过,司马懿身着轻便的铠甲,外罩一件玄色披风,在亲兵的护送下,登上洛阳城的北城楼——按惯例,上九日祭天过后,需巡视城防,确保京城安全,这既是太傅的职责,也是他暗中观察宗室动向的机会。
城楼之上,禁军士兵手持火把,火光映照着他们挺拔的身影,也映照着司马懿满是皱纹的脸。他鬓发上落了层薄雪,却浑然不觉,只是扶着城楼的垛口,目光扫过城外的旷野——那里漆黑一片,唯有远处的村落隐约透出几点灯火,看似平静,却让他心中隐隐不安。自何晏与宗室诸王散布流言以来,他虽表面“放纵”,实则早已加强城防,可不知为何,今夜的氛围总让他觉得压抑,像是有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太傅,今夜风寒,您年纪大了,不如先回城楼内歇息,城防之事交给末将便可。”亲兵统领张武见司马懿立在寒风中许久,连忙上前劝说,递过一件厚厚的狐裘。
司马懿摆摆手,目光却转向天空,眉头骤然皱起:“张武,你看天上的星象,是否有些异常?”
张武顺着司马懿的目光望去,只见夜空原本明亮的北斗七星,此刻竟有一颗星的光芒渐渐黯淡,而原本只是“略有移动”的荧惑星,今夜却异常明亮,拖着淡淡的尾光,直奔紫微垣的方向,与上九日祭天时的祥和星象截然不同,透着几分诡异的警示。
“这……这荧惑星怎会如此明亮?竟还朝着紫微垣移动!”张武心中一惊,他虽不懂星象,却也知道紫微垣象征帝王,荧惑星逼近,绝非吉兆。
司马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垛口的青砖,心中的不安愈发深重:“上九日祭天时尚且星象祥和,今夜却突生异动,荧惑犯紫微,恐有大事发生。你即刻传令下去,让各城门加强戒备,严查夜间出入人员,尤其是宗室府邸周边,不可有半点松懈!”
“末将领命!”张武不敢耽搁,转身便要下楼传令。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楼东侧传来,紧接着,三道黑影从火把照不到的阴影中窜出,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短刀,直奔司马懿而来!为首的杀手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满是杀意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透着疯狂的决绝。
“三马食槽,清君侧,杀三马!”杀手高声嘶吼,声音穿透寒风,在城楼之上回荡,带着对司马氏的刻骨恨意。短刀划破空气,直刺司马懿的胸口,速度快得让亲兵都来不及反应。
司马懿虽已七十一岁,却因常年征战,仍保有几分身手。危急时刻,他猛地侧身,躲过杀手的第一刀,披风的下摆却被刀刃划破,露出里面铠甲的铜扣。亲兵们反应过来,纷纷拔出腰间的长刀,围向杀手,口中高喊:“护驾!护驾!”
为首的杀手见第一刀未中,随即挥刀再刺,刀势更猛,直逼司马懿的咽喉。司马懿后退一步,脚下却不慎踩到一块积雪,身体微微一滑,眼看短刀就要刺中他的脖颈,张武猛地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致命一击——短刀深深刺入张武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铠甲。
“杀!”亲兵们趁机围上前,与杀手缠斗在一起。城楼上的火把被打翻在地,火星四溅,照亮了杀手们疯狂的脸庞。司马懿扶着垛口站稳,看着眼前的混乱,心中却异常冷静——杀手高喊“三马食槽”,显然是受何晏或宗室诸王指使,今夜行刺,既是为了除掉自己,也是为了制造混乱,为后续的“勤王”铺路。
“留活口!”司马懿高声下令,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知道,只有抓住活口,才能找到幕后主使,也才能彻底揭露宗室诸王的阴谋。
亲兵们闻言,纷纷收敛杀招,试图生擒杀手。可那三名杀手却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见无法刺杀司马懿,竟纷纷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匕,朝着自己的咽喉抹去。转瞬之间,三名杀手尽数自尽,只留下三具冰冷的尸体,与满地的鲜血,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武被亲兵扶到一旁包扎伤口,他忍着剧痛,对司马懿道:“太傅,这些杀手……定是宗室诸王派来的!他们怕您查出他们的阴谋,才急于除掉您!”
司马懿走到杀手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他们的衣物与随身物品。他发现,杀手的腰间都系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爽”字——这个字像一根针,刺痛了他的神经。曹爽虽已被软禁在大将军府,却仍有旧部效忠,难道这些杀手是曹爽的旧部?可曹爽已无实权,怎会有能力策划如此精密的刺杀?
“张武,你即刻派人前往大将军府,密切监视曹爽的动向,若有任何异常,即刻禀报!”司马懿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另外,将这三具尸体带回太傅府,仔细检查,务必找出更多线索!”
“末将领命!”张武忍着伤痛,躬身应道。
司马懿重新扶着垛口,望向夜空。此时的荧惑星依旧明亮,直逼紫微垣,而北斗七星的黯淡之星,仿佛预示着更大的危机。他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曹爽被软禁后,大将军府的财物与私人物品虽已登记在册,却未曾仔细搜查,莫非曹爽私藏了兵器甲胄,意图谋反?今夜的刺杀,或许只是前奏,真正的危机还在后面。
“传令下去,今夜巡防结束后,即刻带人前往大将军府,搜查曹爽的私藏物品,尤其是甲胄与兵器!”司马懿对张武下令,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他知道,若曹爽真的私藏甲胄,那便意味着,宗室诸王不仅有“勤王”的图谋,还与曹爽的旧部有所勾结,这场权力斗争,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张武领命后,便匆匆安排人手。司马懿则继续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的黑暗,心中满是感慨。他想起先帝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上九日祭天时的虔诚,想起曹芳对自己的依赖与疑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边是曹氏宗室的猜忌与暗算,一边是大魏的兴衰与责任,而他,只能凭借这把老骨头,在这条路上艰难前行,守护大魏的社稷,也守护先帝的托付。
约莫一个时辰后,巡防结束,司马懿在亲兵的护送下,前往大将军府。此时的大将军府外,禁军早已严守,府内一片漆黑,只有守门的仆役提着一盏灯笼,见司马懿前来,连忙躬身行礼,神色带着几分惶恐。
“开门,本太傅要搜查府中私藏物品。”司马懿的声音带着威严,不容拒绝。
仆役不敢耽搁,连忙打开府门。司马懿带着亲兵,手持火把,走进府中。大将军府的庭院很大,积雪未扫,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庭院中的假山与亭台,显得格外冷清。曹爽被软禁后,府中的仆役已减少大半,只剩下少数人留守,此刻见太傅带人搜查,都吓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司马懿径直走向曹爽的书房与库房——按照惯例,官员的私藏物品多会放在这两处。书房内,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案几上放着几卷竹简,看似整齐,却让司马懿觉得不对劲。他走到书架前,仔细观察,发现其中一个书架的缝隙比其他书架宽,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来人,将这个书架移开!”司马懿下令。
亲兵们上前,合力将书架移开。书架后面的墙壁上,果然有一个暗格,暗格中堆放着几十副甲胄,还有十几把锋利的长刀,甲胄上的铜片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光——这些都是曹爽私藏的甲胄兵器,按照大魏律法,藩王与大臣私藏甲胄,形同谋反!
“太傅,这……这曹爽竟敢私藏甲胄,分明是意图谋反!”亲兵们见状,纷纷惊呼。
司马懿的脸色变得凝重,他拿起一副甲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铜片,心中的疑虑终于解开——曹爽虽被软禁,却仍未放弃谋反的念头,他私藏甲胄,与何晏、宗室诸王暗中勾结,今夜的刺杀,便是他们谋反计划的第一步,若不是自己及时察觉,恐怕洛阳城早已陷入混乱。
“将这些甲胄兵器全部清点登记,作为曹爽谋反的证据!”司马懿下令,声音带着几分冰冷,“另外,派人将曹爽带到书房,本太傅要亲自审问!”
亲兵们领命后,便开始清点甲胄兵器,同时前往曹爽的住处,将他带到书房。曹爽身着便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惊恐,见书房内的甲胄兵器被搜出,顿时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傅饶命!太傅饶命!这些甲胄……这些甲胄是我早年收藏的,并非有意私藏,更无谋反之心啊!”
司马懿走到曹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几分失望:“曹爽,你身为太祖武皇帝之后,先帝任命的辅政大臣,本该辅佐陛下,守护社稷,可你却专权乱政,私藏甲胄,意图谋反,如今还指使旧部刺杀本太傅,你可知罪?”
曹爽浑身颤抖,却仍试图狡辩:“太傅冤枉!刺杀之事与我无关!甲胄确实是我私藏,可我只是……只是为了防身,绝非谋反啊!”
“防身?”司马懿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木牌,正是从杀手身上搜出的“爽”字木牌,“你看看这是什么!杀手身上带着你的木牌,高喊‘三马食槽’,若不是你指使,他们怎会有你的木牌?若不是本太傅及时察觉,恐怕此刻洛阳城早已落入你的手中,陛下也已遭你毒手!”
曹爽看着那枚木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也无法狡辩,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太傅饶命!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太傅看在宗室的份上,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
司马懿看着曹爽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心中满是鄙夷,却也知道,此刻不能杀他——曹爽是宗室重臣,若贸然处死,恐会引起其他宗室诸王的恐慌,反而不利于稳定朝局。他沉声道:“本太傅念及你是宗室,暂不杀你,但你私藏甲胄、指使刺杀之事,必须禀报陛下,由陛下定夺!来人,将曹爽带回住处,严加看管,不许他与任何人接触!”
“是!”亲兵们上前,将曹爽架起,往他的住处拖去。曹爽的哭喊声在庭院中回荡,却很快被寒风淹没。
处理完曹爽之事,司马懿走出大将军府,此时已是子时,夜空的星象依旧异常——荧惑星仍在逼近紫微垣,北斗七星的黯淡之星,光芒愈发微弱。他知道,今夜的刺杀与曹爽私藏甲胄,只是宗室诸王谋反计划的开始,真正的危机还在后面,何晏与曹楷、曹彪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武,你即刻派人将曹爽私藏甲胄、杀手行刺之事禀报陛下,同时传令各地守军,密切关注藩王动向,若有藩王起兵,即刻出兵镇压!”司马懿对张武下令,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定,“另外,加强太傅府与皇宫的防务,不许任何人靠近,确保陛下与本太傅的安全!”
“末将领命!”张武躬身应道,随即转身安排人手。
司马懿坐在马车上,往太傅府方向驶去。马车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与城楼上的更鼓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寂寥。他靠在马车的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今夜的场景——杀手的嘶吼、星象的异常、曹爽的甲胄,还有曹芳那充满疑虑的眼神,这些画面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
他忽然想起上九日祭天之时,陈耽曾对他说过,星象虽祥和,却暗藏变数,如今看来,陈耽的话果然应验。荧惑犯紫微,预示着帝王有难,而曹爽私藏甲胄、宗室诸王图谋不轨,正是这“变数”的体现。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洛阳城恐怕再也无法平静,一场更大的权力风暴,即将来临。
马车抵达太傅府时,司马师与司马昭早已在府门口等候。两人见司马懿平安归来,心中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搀扶:“父亲,您没事吧?方才听闻城楼上有刺杀,孩儿们都担心坏了!”
司马懿摇摇头,在两人的搀扶下走进府中,直奔书房。书房内,烛火通明,案几上摆放着星象图与各地守军送来的密报。司马懿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热茶,才缓缓道:“今夜的刺杀,是曹爽的旧部所为,背后还有何晏与宗室诸王的支持。另外,我们在大将军府搜出了曹爽私藏的甲胄兵器,足以证明他们意图谋反。”
司马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父亲,既然证据确凿,不如即刻将何晏与宗室诸王拿下,以正国法,免得夜长梦多!”
司马昭却沉吟道:“兄长所言虽有道理,可如今我们只抓住了曹爽的旧部与私藏的甲胄,尚未找到何晏与宗室诸王直接参与谋反的证据,若贸然动手,恐会引起其他宗室的不满,反而让他们联合起来对抗我们。”
司马懿点点头,道:“昭儿说得对。今夜的刺杀与甲胄,只是他们谋反计划的前奏,他们必定还会有后续动作。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继续‘示弱’,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查到了曹爽,尚未察觉他们的阴谋,待他们露出更多破绽,甚至起兵之时,再一举将其拿下,既能彻底清除隐患,又能让陛下与百官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他顿了顿,继续道:“师儿,你明日前往禁军大营,进一步加强京城防务,同时暗中联络忠于我们的大臣,做好应对叛乱的准备;昭儿,你继续调查何晏与宗室诸王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与地方藩王的往来,务必找到他们谋反的直接证据;我则面见陛下,禀报今夜的刺杀与曹爽私藏甲胄之事,同时观察陛下的态度,若陛下仍对宗室心存偏袒,我们需另做打算。”
“孩儿遵令!”司马师与司马昭齐声应道,眼中满是对父亲深谋远虑的敬佩。
次日清晨,司马懿前往皇宫,向曹芳禀报昨夜的刺杀与曹爽私藏甲胄之事。曹芳听闻后,大惊失色,手中的茶杯险些掉落:“司马公,竟有此事?曹爽竟敢私藏甲胄、指使刺杀,真是胆大包天!何晏与宗室诸王是否也参与其中?”
司马懿躬身道:“陛下,目前尚无确凿证据证明何晏与宗室诸王参与其中,不过昨夜的杀手高喊‘三马食槽’,与何晏散布的流言一致,恐难脱干系。臣建议,暂时将曹爽打入天牢,严加审问,同时派人暗中调查何晏与宗室诸王的动向,若能找到他们参与谋反的证据,再一并处置。”
曹芳沉吟片刻,道:“就依司马公之意!曹爽私藏甲胄、指使刺杀,罪大恶极,但他毕竟是托孤大臣,还是加强将军府的守卫再说;至于何晏与宗室诸王之事,还需尽快调查,若真意欲谋反,绝不姑息!”
司马懿心中半喜半忧,喜的是他知道,曹芳此刻已意识到宗室诸王的威胁,不再对他们心存偏袒,这对稳定朝局至关重要。忧的是,皇帝曹芳有意偏袒曹爽,来制衡自己。想罢,他躬身道:“陛下英明!臣定会尽快调查此事,早日查明真相,守护大魏社稷!”
刚离开皇宫,太史令陈耽就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太傅!不好了!星象异常愈发严重,荧惑星已逼近紫微垣,北斗七星的一颗星彻底熄灭,主‘帝王有难,社稷动荡’,恐还有残余的反贼意图作乱!”
司马懿闻言,心中一紧,连忙道:“陈耽,你即刻将星象异动之事禀报陛下,同时密切观测星象变化,若有新的异动,即刻来报!”
“臣遵令!”陈耽躬身应道,转身匆匆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