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秉礼躬行忠魏事,鞠躬尽瘁报君恩
洛阳的初秋总带着几分黏腻的热,太傅府后院的梧桐树叶已长得浓荫蔽日,蝉鸣声此起彼伏,却驱不散书房里的沉郁。司马懿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层薄锦被,脸色比南征前更显苍白。自从上月班师回朝,他便称病闭门不出——不是故作姿态,而是七十四岁的年纪,经淮南一役的奔波劳碌,真真切切伤了元气,夜里常咳得不能安睡,连握笔的手都时常发颤。
“父亲,陛下派内侍来问安了,还送来了太医院新配的润肺汤。”司马师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内侍还说,陛下明日想来府中探望,问父亲身子是否方便。”
司马懿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上,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被落寞取代:“告诉陛下,不必劳烦圣驾。我这病是老毛病了,歇几日便好,不敢耽误陛下处理朝政。”
司马师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父亲,陛下如今对您极为信任,之前弹劾您的那些宗室诸王,也都被陛下斥责了。您何必总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司马懿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手握兵权,本就容易招人猜忌。如今叛乱已平,若再与陛下走得太近,难免又会有人说闲话。我这病,既是真病,也是给那些人看的——让他们知道,我司马懿老了,没有野心,只求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守护好大魏江山。”
司马师沉默了——他明白父亲的苦心。高平陵之变后,父亲虽掌控了朝政,但宗室诸王与部分老臣始终对他心存芥蒂,总担心他会像曹操那样“挟天子以令诸侯”。父亲称病,既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让朝局稳定下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太傅府外便传来了车马声。司马懿正靠在病榻上翻看《左传》,听到声响,不禁皱起眉头:“不是说了不必劳烦陛下吗?”
话音刚落,书房门便被推开,曹芳身着常服,带着几名内侍走了进来。他今年刚满二十一岁,身形尚显单薄,脸上却已有了几分帝王的沉稳。看到司马懿苍白的脸色,他连忙快步上前,轻声说道:“太傅,朕听闻您身子不适,心中挂念,便过来看看。您不必多礼,快躺下休息。”
司马懿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曹芳按住。他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眼中满是感慨——当年曹睿临终前,将年幼的曹芳托付给他,如今一晃数年,曹芳已渐渐长大,开始懂得权衡朝局。
“陛下日理万机,还惦记着老臣的身子,老臣实在惶恐。”司马懿轻声说道,声音依旧沙哑。
曹芳在病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案上的《左传》,翻看了几页,随后说道:“太傅,朕今日来,一是为了探望您,二是为了向您道歉。”
司马懿微微一怔:“陛下何出此言?老臣不解。”
“之前王凌叛乱,彗星陨落,宗室诸王弹劾您,说您‘专权误国,招致天谴’,朕……朕也曾怀疑过您的忠心。”曹芳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直到看到您送来的王凌勾结东吴的密信,看到您为了平定叛乱,拖着病体南征,朕才明白,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魏江山,为了朕。朕不该怀疑您,更不该让您受委屈。”
司马懿望着曹芳真诚的眼神,心中一阵暖流涌动。这些年来,他承受了太多的误解与非议,宗室诸王的弹劾,大臣们的猜忌,甚至连身边的人,也未必完全理解他的苦心。如今,这位年轻的皇帝能主动向他道歉,承认自己的过错,这比任何赏赐都让他感到欣慰。
“陛下不必自责。”司马懿轻轻摇了摇头,“老臣当年受太祖武皇帝知遇之恩,文皇帝提携之恩,明皇帝托孤之重,这些恩情,老臣一辈子都忘不了。守护大魏江山,辅佐陛下,本就是老臣的职责。至于他人的误解与非议,老臣早已不在乎。只要陛下能明白老臣的心意,只要大魏江山稳固,老臣就算受再多的委屈,也心甘情愿。”
曹芳从怀中掏出一卷书,递到司马懿面前,轻声说道:“太傅,这是朕命人整理的《魏书·天文志》,里面记载了自太祖以来的所有星象变化。朕特意在上面批注了您擒孟达、拒诸葛、退东吴、定辽东、诛曹爽,安淮南的功绩,还写明了您为大魏所做的一切。朕想让后世子孙都知道,您是大魏的忠良,是朕的肱骨之臣。”
司马懿接过《魏书·天文志》,手指轻轻抚摸着书页上的字迹,眼中渐渐湿润。他这一生,南征北战,辅佐四代君主,所求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而是能得到陛下的信任,能让后世知道他对大魏的忠心。如今,曹芳的这一举动,无疑是对他最大的肯定。
“陛下……”司马懿声音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曹芳看着司马懿激动的模样,心中也十分感慨。他知道,司马懿是真心为了大魏,为了他。他站起身,走到司马懿面前,郑重地说道:“太傅,朕之前想加封您为师尚父,赐九锡,可您却坚决推辞。今日朕再次提起此事,希望您能答应。这不仅是朕的心意,也是文武百官的心意,更是大魏百姓的心意。”
司马懿闻言,连忙说道:“陛下,万万不可!师尚父乃西周姜太公之尊,九锡更是人臣之极荣,老臣何德何能,敢受此殊荣?昔日周公受九锡,虽有大功于社稷,却也招致了不少非议。老臣只想做一个忠臣,不想留下千古骂名。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赏其他有功之臣。”
“太傅,您太过谦了。”曹芳说道,“您的功绩,远超昔日的周公。若不是您,大魏江山恐怕早已倾覆。您受此殊荣,实至名归,无人敢有异议。”
“陛下,老臣心意已决。”司马懿坚定地说道,“若陛下真的想赏赐老臣,就请陛下多关心百姓疾苦,多重用贤能之士,让大魏江山长治久安。这比任何赏赐都让老臣开心。”
曹芳见司马懿态度坚决,知道再劝说也无用,只好无奈地说道:“好吧,朕尊重太傅的意愿。但朕绝不会忘记太傅的功绩,将来一定会让史官将您的事迹详细记载下来,让您名垂青史。”
“陛下……”他缓了缓气息,声音虽沙哑却格外清晰,“恕老臣说句不中听的话,当前朝堂上有人拿我和太祖相比。言此论者必为奸臣,当诛。太祖武皇帝起于微末,讨黄巾、诛董卓、平袁绍、定北方,一生戎马,为我大魏基业立下不世之功。他受九锡、称魏王,用天子冕旒十二珠,那是他凭赫赫战功挣来的荣耀,是朝野上下一致推崇的结果。可即便如此,太祖临终前仍留下遗命,‘殓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至死都未迈出那一步——他终其一生,仍是大汉的丞相,是为了安定天下才不得不担起这份权柄。”
说到这里,司马懿剧烈地咳嗽起来,司马师连忙上前为他抚背。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继续说道:“老臣呢?老臣不过是凭借先帝信任,得了些领兵理政的机会。早年在关中抵御诸葛亮,是为了守住大魏的西疆;后来平定辽东,是为了清除边患;如今平定王凌叛乱,是为了稳住淮南的局势。这些都是老臣身为魏臣的本分,何德何能与太祖相比?”
曹芳看着司马懿眼中的恳切,心中更觉愧疚。他想起之前宗室诸王弹劾司马懿时,曾拿“太祖受九锡而终成魏基”做文章,说司马懿拒九锡是“故作清高”,实则“野心更大”。如今听司马懿亲口剖析太祖的功绩与本心,才明白父亲曹睿临终前为何会将自己托付给这位老臣——司马懿的“忠”,从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太傅,是朕愚钝,之前竟被流言误导,没能看透这些。”曹芳站起身,对着司马懿深深一揖,“朕知道,太傅拒九锡,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的把‘人臣本分’四个字放在了心上。可太傅为大魏做的这些事,难道不该得到应有的荣耀吗?”
司马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案上那卷《魏书・天文志》上,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司马懿”三个字的批注。“陛下,老臣要的不是‘荣耀’,而是‘心安’。”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老臣今年七十四了,活不了多久了。等老臣百年之后,能在地下见先帝时,先帝问老臣‘你辅佐朕的儿子、孙子,守住大魏江山了吗?’,老臣能挺直腰杆说‘臣做到了’,这就够了。至于九锡、师尚父这些虚名,只会让老臣死后留下骂名,让后人说‘司马懿凭这点功绩就敢觊觎魏武帝的荣耀,怕不是早有反心’——老臣担不起这个骂名,也不想让陛下为难。”
说到“死后骂名”时,司马懿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这辈子,最不怕的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最怕的就是“辜负先帝托付”这六个字。当年曹睿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朕信得过仲达,定能保大魏江山无忧”,那句话像一块烙铁,深深印在他的心上。这些年来,他之所以忍着宗室的猜忌、大臣的弹劾,甚至儿子们的不解,硬撑着处理朝政、领兵出征,就是为了不辜负这句托付。
曹芳看着司马懿眼中的泪光,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走到病榻前,握住司马懿枯瘦的手,哽咽着说道:“太傅放心,朕向您保证,将来史书上一定会写清楚您的功绩,写清楚您是如何为大魏鞠躬尽瘁的。谁要是敢说太傅的坏话,朕第一个不答应!”
司马懿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一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陛下有这份心,老臣就知足了。”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连忙说道,“陛下,还有一件事,老臣得跟您交代。如今淮南刚平,东吴还在边境虎视眈眈,宗室诸王虽然暂时安分了,但心里未必没有想法。老臣死后,您一定要重用高柔这些老臣,他们都是忠于大魏的人;还有师儿、昭儿,您也要多敲打他们,让他们记住,永远不能做对不起大魏的事——要是他们敢有半点异心,陛下不用手下留情,直接治他们的罪!”
“太傅,您说什么呢!”曹芳连忙打断他,“司马师将军、司马昭将军都是忠臣,朕信得过他们。再说,有太傅您的教导,他们怎么可能做对不起大魏的事?”
司马懿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自己死后,司马家的权势难免会引起猜忌,儿子们能不能守住“忠臣本分”,能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局中保全自身,还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他能做的,只有在临终前,给儿子们铺好最后一步路,给陛下吃一颗定心丸。
两人又交谈了许久,从朝政民生聊到历史典故,气氛十分融洽。直到午时,曹芳才起身告辞,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内侍,要按时将太医院的汤药送到太傅府,务必照顾好司马懿的身子。
司马懿靠在病榻上,望着曹芳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欣慰。他知道,有这样一位明事理、重情义的皇帝,大魏的未来可期。
接下来的几日,司马懿的病情时好时坏。他虽然闭门不出,但依旧关注着朝政。每当司马师、司马昭向他汇报朝政时,他都会仔细询问,提出自己的建议。他还特意叮嘱司马师,要多提拔贤能之士,不要任人唯亲;要减轻百姓的赋税,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期间,曹芳又多次前来探望,每次都带着不同的礼物,有时是珍贵的药材,有时是稀有的书籍。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司马懿也渐渐放下了心中的顾虑,开始放心地将一些朝政交给司马师处理。
八月初五,洛阳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司马懿的病情突然加重,咳嗽不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司马师、司马昭急得团团转,连忙派人去请太医院的太医。
太医赶来后,为司马懿诊脉,随后摇了摇头,轻声对司马师、司马昭说道:“二位公子,太傅的身子太过虚弱,恐怕……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你们还是尽快准备后事吧。”
司马师、司马昭闻言,顿时泪流满面。他们走到病榻前,看着奄奄一息的父亲,哽咽着说道:“父亲,您一定要挺住啊!咱们一家人还没好好团聚呢,您不能就这么走了!”
司马懿缓缓睁开眼,看着两个儿子,眼中满是不舍。他伸出手,想要抚摸他们的头,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他轻声说道:“师儿……昭儿……别哭……为父……老了……该走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死之后……你们一定要……辅佐陛下……守护好……大魏江山……不要……不要学曹操……要做……忠臣……”
“父亲,我们记住了!我们一定会辅佐陛下,守护好大魏江山,做忠臣!”司马师、司马昭哭着说道。
司马懿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望向窗外,雨水打在梧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关中抵御诸葛亮的场景,看到了平定辽东时的漫天飞雪,看到了淮南平叛时的烽火狼烟……这一辈子,他活得很累,承受了太多的误解与非议,但他从未后悔过。因为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魏,为了先帝的托付。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出现了异象。原本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一道明亮的白虹从北斗七星的方向射出,横贯天际,直落向太傅府的方向。整个洛阳城的百姓都看到了这一奇景,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司马懿躺在病榻上,也看到了这道白虹。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知道,这是上天在召唤他了。他轻轻说道:“先帝……我……来陪您了……大魏……就……拜托……陛下……和……师儿……昭儿……了……”
说完,他的头歪向一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司马师、司马昭见父亲去世,悲痛欲绝,伏在病榻上放声大哭。
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宫。曹芳得知司马懿去世的消息后,顿时泪流满面。他不顾大臣的劝阻,亲自前往太傅府吊唁。看着司马懿的遗体,曹芳想起了之前与司马懿的谈话,想起了司马懿为大魏所做的一切,心中满是愧疚与悲痛。他哽咽着说道:“太傅,您怎么就这么走了?您还没看到大魏江山长治久安,还没看到百姓安居乐业,您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啊!”
随后,曹芳下旨,追赠司马懿为相国,封安平郡公,谥号“文贞”。还下令全国举哀三日,凡朝中官员,皆需穿丧服,以悼念这位为大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臣。
葬礼当天,洛阳城内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为司马懿送行。有的百姓甚至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他们虽然不知道朝廷内部的纷争,不知道司马懿所承受的误解与非议,但他们知道,是司马懿平定了叛乱,守护了淮南,让他们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司马师、司马昭按照父亲的遗愿,将他与母亲张春华合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大魏太傅、安平郡公司马懿之墓”,没有过多的修饰,却显得格外庄重。
许多年后,当曹芳回顾自己的一生时,依旧会想起那位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臣。他会对身边的人说:“司马懿太傅,乃大魏第一忠臣。若不是他,朕恐怕早已沦为阶下囚,大魏江山也早已不复存在。他的功绩,他的忠心,永远值得朕和后世子孙铭记。”
而司马懿的故事,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代代流传了下来。有人说他是权臣,有人说他是奸贼,但更多的人知道,他是一位为了大魏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臣。他所承受的误解与非议,终究被历史的尘埃所掩盖,而他的忠心与功绩,却永远铭刻在大魏的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
曹丞相死前,已经是魏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受九赐,用天子冕旒十二珠,出入皆用天子仪仗,但他依然是大汉忠臣。司马太傅死前却只是舞阳侯,食邑不过万户,上朝时仍需恪守臣子礼制,趋步而行、叩拜如仪,连日常仪仗都未曾僭越半分。可见,他真的是大魏纯臣啊!
他们真的,我哭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