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往事倒影
23世纪的天还是那么的高、地还是那么的远、海还是那么的深…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跟着老艾一起去了远离市中心的“公司资源储备仓”，从那搭上了开往城南“废弃物品回收站”的车队……
老艾自不必说，他本来就是公司的人，不仅有员工证件还有熟人的授权，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只是他要亲自驾驶一辆几十吨载重的陆行大卡车，是我没有想到的，虽然一路上都是自动驾驶，车上也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是我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至于我如何能顺利搭上车，那就更不必担心了，毕竟我也算是公司的大股东，堂堂“黑金级VIP”怎么会连这么一点权利都没有。
一路上我又和老艾聊了很多，聊起了彼此初见的时候，又聊到了他的过去，要不是他亲口告诉我啊，我还真想象不到他来公司之前竟也干过“赏金猎人”，不仅如此他还和他弟弟经营着一家合法的“义体小作坊”，平时靠帮人修缮义体、安装义体以及私贩义体度日。
平日里，他会在白天与弟弟一起经营店铺，晚上和自己那帮“赏金猎人”兄弟去从各种渠道搞义体，值钱的或者成色好的他们会卖给“黑市”，剩下的便投进店里，低价卖给那些有需要的贫苦穷人们……
他说虽然倒卖义体肯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他们也有底线的，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从不干伤天害理、有悖人伦的事，比如崭新出厂的货、人体主要器官方面的货、还有穷人手里的货，他们一概不抢，而那些直接从活人身体上薅零件的丧尽天良的事他们更是从不敢想，有时候遇到别的同行干了，也会及时出手制止，防止情况恶化。
虽说倒卖义体能赚不少钱，但是他从来都只拿一小部分，足够他们兄弟二人过活就行，因为他知道他那帮兄弟都是有家室的人，以他们的学历和能力在外面几乎找不到活，这也就成了他们唯一的出路，毕竟想养活一家子也着实不容易。
倒是他们两兄弟，正值青年，身强体壮的，钱少一点、苦一点、累一点也无所谓，再加上他们还有义体铺子，不靠倒卖义体也能过活，就这么一直跌跌撞撞的走了好久……
后来，一次事故，导致他们团队直接失去了两个兄弟，他自己也受了重伤，身体恢复后也无法再和之前一样过量运动了，导致他只能退了团队，专心和弟弟经营店铺。
其实他早就预料到自己总有一次会因为受重伤，而脱离团队，毕竟他从不愿植入任何义体，单单依靠“血肉之躯”肯定是不能长久的。
就这样安安稳稳的又过了几年，一直到他步入中年后，一切又发生了变化，导致他不得不另寻出路……
他们店里的东西本来就卖的便宜，利润也没有多少，但有时候遇到穷的不行，同时没有义体又活不下去的人，他们就只要一些辛苦钱，甚至不要钱，这也不说什么了，可你说他一个曾经身为“赏金猎人”的人，自掏腰包去救助那些几乎没有自理能力的人，真的不算可笑吗？
“其实我们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救人的人，我们也会考虑眼前这个人是否有上进心、是否在接受完救助后能够真的改变现状，走向更高的道路……”老艾时不时就会望向桥下的贫民区，眼中也满是忧愁
“哦……你们如何确定？”我看着此刻欲言又止的老艾，竟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用眼睛……用心……”这简简单单的几字，言简意赅，但又十分抽象，难以意会
“都说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我们两兄弟一直坚信这个观点……我们倒不是觉得这个观点有多么权威，而是认为对于在死亡边缘徘徊的那些社会的底层之人来说，生的渴求和埋藏在内心深处欲望成为了他们唯一拥有的东西，所以身处难以忍受的痛苦或者死亡的边缘之际，那种只是一味为了活下去而欺骗的那飘忽不定、毫无光芒的眼神，和渴望重生、渴望翻身的那种难以置信，又充满期望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老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那翻出来了一叠车玻璃般厚的照片
“这是……”我看着已经几十年未曾见过了的实体照片，一时间愣出了神
“啊，这是老物件了，是我救助过的几位老朋友的照片。”老艾慌慌张张的，看样子也是看的入迷了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老艾手中，宛如刚拍出来的那叠照片，细细的打量着……
“这七张照片里的人就是我们不收钱，甚至倒贴钱救下来的人……三个加入了我之前的所在的‘赏金猎人’队伍、两个去了黑市、一个跟着我们留在了店里，还有一个几年前不在了……”老艾满眼不舍地盯着我手中的那几张照片，我知道他不是不舍照片，而是不舍照片里的人
“给你……这些东西可算得上是珍惜玩意了，你能有这么多张照片，就意味着你应该有一台相机吧。”又将照片递给了老艾，同时为了缓解气氛我又借机岔开了话题
“不错，都是上个世纪初的产物了，算起来应该和您差不多大了吧……说起来，那个相机还是几十年前我们救的一个病人送的……那个病人也是个可怜人，落魄之前是在回收站工作的，一天无意中在一堆陈年旧物里找到了那个相机，后来他因为一次事故，没了双臂，自己又承担不起费用，只好用相机抵了……”
“当时我弟弟拿到那个相机后也是喜欢得不得了，无奈底片的数量十分有限，他一直舍不得用，尽管后来又从各种渠道淘回来了几张，总数已经有将近二十张了，可他还是一张未用……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去拍拍风景、就算是拍我们自己也可以嘛，而他却说还没有值得他保留下来的景色，我们两个天天在一块更是不用拍了……就这样一直到我们第一次倒贴钱救下来一个退伍士兵后，他破天的拍下来了第一张照片……”
“他嘴上说是留个信物，以便我们以后有困难需要那个退伍士兵帮助，可实际上我知道他是想记录下来世间最美的风景之一：劫后余生那发自肺腑的喜悦……后来这就成了一个传统了，每当我们无偿救下来一个人后，他就会拍一张，并且每次拍照他还会要求我也跟病人一起拍合照，说是为了什么更有辨识度和安全性，哈哈哈，还真是个小孩子习性。”老艾提到弟弟时总是有藏不住的微笑
“你想他吗？”没想到我冷不丁的一句，竟能让气氛凝固几分钟之久
“当然想啊，怎么可能不想呢……公司的政策再加上我这职业的特殊性，仿佛使我变得与世隔绝了……能隔几年回去一两天，已经算是老板开恩了。”说着，老艾又从箱子中拿出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看上去和其他照片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照片里赫然变成了一个人……
“这就是我的弟弟，只比我小三岁……这张照片也已经是三十年前拍的了，是他唯一一张照片……”
“当年为了救我已经几乎花光了我们的积蓄，后来虽然又赚回来了一些，但我们又花费了大头去救助别人，导致我们的生活日益艰苦，甚至一度吃不上饱饭……尽管后来那些我们救助过的人，在自己稳定后都多少付了些钱，但面对日益见长的物价，我们依旧敷不入出……”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救了一个被‘戾火帮’追杀的‘彪形大汉’，才改变了我的生活和人生……”老艾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搞得我还有点不知所措
“彪形大汉……也就是说……当年救虎哥的人是你！”我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哈哈，都是过去的事了……早说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帮他躲过了追查，然后并帮他止血而已。”老艾倒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也是毕竟对于他来说确实已经过去了很久了
只是这件事，虎哥一直未和我们提及，每次都是草草地搪塞过去，弄得我们一直不知道是谁救了他。
也是，按着我们这几个人的性子，当得知是老艾当年救了虎哥，那还不得把老艾给“供起来”了。
“怪不得，当年虎哥回来后不久，‘戾火帮’就突然销声匿迹了……原来他一直在暗中筹谋啊……好一个大虎子，竟然如此瞒我们……”一想到这里，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现在就杀回去找他理论
“确实不像老板的作风，只是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说过，你们几个都处于事业发展的关键时期，他应该是不想因为这一个小事，而耽误了你们……”老艾正极力的帮虎哥打圆场，头上的冷汗差点没流了下来
“性命攸关的事，怎么能算是小事呢……真不知道他那个大脑袋在想些什么……”一想到这是三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我就慢慢冷静了下来，毕竟这作风确实是三十年前的他能干出来的事
“您也消消气，前面不远处就到目的地了。”老艾想必也后悔说这件事了，但是事已至此，只好岔开话题尽可能转移我的注意力
“前面？不对啊，虽然我很少来这边，但这边的回收站可是我亲自定的位置，在我印象里应该还有一段路程吧……”我看着周围熟悉的建筑群，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上世纪遗留下来的废弃商场和个体商铺，再加上地处足以几百平方公里的废土区中，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打“伏击战”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