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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萍:棉纱税务录

共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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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南通纺车

宣统三年的梅雨,把通州城外的官道泡成了烂糟糟的浆糊。青石板缝里,车前草得了势,绿油油钻出一片。九岁的吴启跪在嘎吱作响的木织机旁,鼻尖悬着一粒汗珠,将坠未坠。穿堂风贼似的溜过,桐油灯芯噗噗乱跳,把阿爹枯树皮般的手指在紫檀算盘上拉出鬼影。

“三丈二尺松江标布,换得鹰洋四角三分。”阿爹的嗓子像砂纸磨着木轴,“洋布厂的铁怪物转一刻钟,抵得上娘俩两个时辰的命。”

吴启盯着地上摊开的账本。油渍麻花的纸页上,布价数字像被饿狗啃过的骨头,一年矮过一截。他猛地抓起灶膛边的炭条,在冰凉青砖上划拉:“去年腊月棉花疯涨五成,收布的胡胖子倒把工钱压了三厘…”

“啪!”

算盘珠子带着风声砸在他后脑勺。阿爹揪着他耳朵提溜起来:“小猢狲!又在糟蹋青砖!”骂归骂,却把那本油污账册塞进他怀里,“认得这些蝌蚪文?明日跟你三叔,押布去上海滩!”

寅时的黄浦江汽笛,是硬生生撞进吴启耳朵里的。他蜷在乌篷船尾,怀里紧抱二十匹家织布,硬邦邦硌着肋骨。晨雾浓得化不开,十六铺码头铁灰色的轮廓像头浮出水面的巨兽。“长崎丸”邮轮正大口大口呕吐着成捆的东洋花布,那刺眼的红绿,把江水的土黄都压了下去。

“让开!怡和洋行的路也敢挡?”卡其制服的印度巡捕警棍挥舞,空气呼呼作响。吴启抱着布匹踉跄后退,忽听熟悉的乡音炸响:“这车东洋纱,分明少了三捆!”

栈桥边,一位戴圆框眼镜、穿半旧青布长衫的先生,正跟红头阿三较劲。吴启眼尖,瞥见磅秤旁货单上张牙舞爪的阿拉伯数字。鬼使神差,他挤过去:“先生,他们使的是十六两老秤,得折成三十斤新制。”

青衫先生倏地转身。镜片后的目光像针,刺得吴启一缩脖子。只听算盘珠一阵急雨般的爆响,又快又狠。片刻,红头阿三骂骂咧咧补上三捆纱。青衫先生往他手心塞了块芝麻糖,带着薄荷凉气:“小倌儿,脑子活络。可愿来裕丰纱厂,做个账房学徒?”

裕丰纱厂的库房,棉絮飞得像下雪。吴启蹲在角落搓棉籽,暗红的汁液染透指甲缝。他偷瞄着库房管事李文轩。李管事的紫檀算盘油光水滑,红穗子随着指尖翻飞跳跃,像团不安分的火苗。

“怪事…”李管事手指一停,烟斗在账簿上磕出火星,“上月进的三百担印度棉,出纱率怎地凭空少了半成?”

吴启脑子里“嗡”一声,猛地想起前日瞥见的景象——洋人送货时,磅秤砣底下总悄悄垫着枚发亮的铜钱!他摸出贴身藏的炭笔,在包棉纱的草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秤杆撬撬板:“先生,若是秤上…做了手脚?”

库房里死寂。李管事的鼻息喷在他后颈,带着浓重的烟油味:“谁教你画的这个?”

“阿爹说…织布机就是个大算盘。”吴启攥着染黑的衣角,“经线是本金,纬线是利息,梭子来回…”话没完,草纸已被劈手夺去。李管事盯着那歪扭的图,手指竟微微发抖,烟灰簌簌落在青砖地上,像撒了一地死苍蝇。

当夜,吴启被叫进账房。黄铜台灯光晕里,一个穿驼绒长衫的男人正用朱砂笔在草纸上批改,笔锋如刀,勾破三道算式。“明日起,早晚各一个时辰,学洋码字。”男人抬眼,镜片反射的光冷硬如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的汇票水印,“我叫陈光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