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人之祸
一片烟尘和断壁残垣之中,庚长羽暂时收起了留影符,壬小芸已经不在此间,那几百号行为怪异的村民也同样不知所踪。
灵脉的能量仍在激烈涌动,扭曲的力场笼罩着整个练功台,把残存的村民衣物、鞋袜,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上面残存的血液,正以一种非常快的速率,被石质地面吸收。
“这拨人里没有国师。”辛采薇很快做出了判断。
与前五年数百个带着“真景令”来到此地、要求直接质检灵脉、自称是“国师”的嚣张存在不同,这群乌合之众,似乎只是普通人。
“是的,掉落物品太少了。”庚长羽眼底神纹一闪而过,一些零碎的小型物品,不受控制的从数百件遗留衣物里漂浮而出。
这其中有粮食,水袋,钱币,不明来源画册,不明来源传单,不明来源小型染料盒。
不出意外,连灵宝都没有一个。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一批毫无价值的人,利用壬小芸,经过长达数月的纠缠,找到了罗羊村灵脉的入口。
……然后入了罗羊村灵脉的口。
……
“粮食、水袋是用灵脉哺育的,钱币是用灵矿锻造的,这些小物件和本村灵脉共鸣,再正常不过;至于画册、传单、染料盒,硬要说的话,像是符修一族的手笔,但质量将将比过九阶下品灵符,用途则非常奇怪,可以用于燃放烟花、涂抹鬼脸、漂染衣物、模拟动物叫之类的……”辛采薇逐一清点,试图推断出众人村民之外的身份,然而并不能。
这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实战价值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这些就是所有和灵脉有共鸣的东西了——虽然共鸣微弱又不着边际,但其他东西更是没什么灵性可言。”白衣少年收回身为巫子的神通,叉腰站在旁边。
“看来,确实都是自己村的村民。”
辛采薇说完之后,两个人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
壬巫的情况,他们两个反而不是特别担心。
像她这种中毒已深的巫子,以适格者的身份,激发了灵脉,一般来讲不会有坏处。相信以她的资质,在[那一侧]应该不难夺取机缘。
但是,眼见数百名中毒村民,使出浑身解数纠缠一名巫子,目的只为找到村里灵脉的位置,才是真正堪忧的,毕竟这显然不像是自发的行为。
……虽然他们就这样仓促献身,也不像是自发的行为。
“他们该不会是来探路的吧?”
思忖良久,辛采薇决定严肃、审慎地看待这件事。
她不惮以最大的智力,来揣测这一切的真相。
“……”
“太抬举他们了吧。”庚长羽嗤之以鼻。
“照你那么说,之前的一百三十四名国师,岂非早就把路探明白了?也不差这三四百个病人。”
“而且,灵脉的枝杈每年都会漂变,甚至每时每刻,位置都在随着机缘变动,连我们自己都掌控不了。”
“不,你先别急着下结论。”辛采薇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她随手整理着病人们的遗物,仔细检查,她还是不相信,这件事会毫无任何思维含量。
翻开病患掉落的画册,辛采薇看到里面有形形色色的涂鸦,感觉尽是些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小兔子,小鸭子,毛绒小鸡,毛绒小狗。
另一些传单,画了各种方式惨死的动物,突出显示它们悲伤的眼神。
还有一些传单上印制的图像,看起来殊为怪异:各种动物,被穿上了人的衣服,做出了一些拟人化的刻画。
乍一看还是挺有童心的一组掉落物。
“等等。”
辛采薇翻页的动作,忽然暂停了。
“你看这张。”她快速抽出其中一张传单,示意庚飞羽细品。
庚飞羽信手接过,定睛一看,愣住了:“不是吧,这画的是人是狗?”
他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从小就从事巫的修炼,虽然具备灵学上的非凡天赋,却没有办法理解民俗文化的精髓。
但即便是这样的他,也看得出这并不是一道符咒,甚至称不上一幅画。
“???”
“喏,还有不少。”辛采薇还在翻页,找到差不多的图页,就递给庚飞羽,庚飞羽又看了十几张类似的,脸色才渐渐变了,“所以说,他们把壬巫的特征,画给了各种动物?”辛采薇点了点头。
只见壬巫的衣服、首饰、惯用颜色、特定特点,都被用某种特殊的方式,记录了下来,并投射到毫不相关的客体上。
在丝毫没有被禾理等人发现的情况下,这种透露出不协调和刻意的捏合形象,被广泛地持有,却更多用于出示给壬巫本人来观看。
而后,这些形象被逐个丑化、劣等化、摧毁。
仍然是只出示给壬巫本人观看。
整个过程,村民们甚至刻意避免被其他人注意,连同日渐疯魔的壬巫一起,反倒给人以“一整群疯子”的印象。
“这,为什么这样做?”庚长羽感觉不可思议。
“不好说。”辛采薇沉默片刻,示意庚长羽逆放留影符。
两个天资卓绝的巫子,对于和灵场、术法、纹章无关的东西,反倒有些难以判断,对视一眼,均觉尴尬。
留影符上燃起一道青烟。活跃的灵脉因为刚刚吃了许多垃圾,供灵变得不太稳定,倒退的画面上,壬巫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画面一闪一烁,有不少雪花点。
患病村民绕着她行走,高举不同物品和传单,捕捉她的眼神,时而靠近,时而后退,好像在跳舞。
“停!这张画出现了。”庚长羽的眼睛好使,掐一个指决,留影符堪堪停在一幕上,以较慢的速度,开始正放。“好多人啊!”辛采薇打起精神去分辨。
“注意这个人。”少年指向离壬巫最近的患病村民,一个熊猫眼的男人。画面十分模糊,看不清此人更具体的长相,但这患病男村民举着一张图片,却是一只毛绒兔子,毛色雪白,额头带着梅花瓣,正是壬巫打扮自己时常用的妆面,耳朵上还带着她最喜欢的叶子耳饰。
而这只兔子的眼睛下面,却带着浓浓的黑眼圈,并且浑身都扎满了带刺的苍耳果,让人看着就不太舒服。
“我好疼啊,我好累啊,我已经跑不动了。”那个男人反复用口型说。
“我好难受,我好难受啊!”
“累了,就不要忍了,哎,我都不知道我哪有力气跑!”
从拍摄的角度上,庚辛二人看不到壬巫的表情,但看得到她挣扎数下,避开了那个不断逼近的怪人怪画,转头朝着其他方向去。
然而禾理此刻并不在她的身边,几百号人的包围之下,又有人用类似的手法占据她的视野,为她强行展示一个“腿软、怀孕的白毛小狗的肖像”,旁边也有几个类似的人,为这一幕配文配话,同时不断逼近她,不带任何表情。
“……什么乱七八糟。”庚长羽此刻虽然有点理解其中的奥秘,却感到一阵荒诞。
他感觉更多的细节也没必要看了。
辛采薇也有点蛋疼,这看起来是某种群体性的骚扰,和巫半点关系也没有,该不会这就是疫病的本质:“……从结果上来看,有点类似于第一纹章[森罗]的胡乱拼贴版。可能因为他们不是巫,没有某种天赋,只能用这种特殊的方法去仿冒。”
“说的没错。虽然我的直觉是,[森罗神意]应该不会由着他们乱来,肯定会做些什么。不过那是根源灵脉的事情了,你我也无从探知。”
庚长羽收起了留影符,轻吐了一口气。
在目睹了一个极小部分的真相之后,他忽然觉得,五年来万众瞩目的、近在咫尺的[天道崩塌宣言],极大概率亦是一则高明的谎言。然而在这背后,还有更多不见光的东西。
或许即便持有的仅是一则谎言,阴影对面的存在,仍旧能够利用它真的操控现实、调取真正的力量。
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难道是一门新的学问?
一门来自无法真正感知灵力的群体,所孕育出的阴暗的学问?!
“不管怎么说,已经可以看出,壬巫遇到的疫病,确然不是巫术所致,而是一种认知层面上的骗术。”身为巫子的庚长羽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这样说道。
“至于仿冒的动机……”辛采薇琢磨半天,推演其中利害关系,不禁猜测,“该不会是因为,巫术的本质是以灵媒为通道的等价交换,而这群人背后的某个或某些存在,是想在不付出任何代价的条件下,就开采和使用灵脉的[神意]吧?”有史以来被人惦记最多的,不过就是这东西。
“以我所看,可能没那么复杂。”庚长羽摇头。
“嗯?”
“你没发现么?他们的策略,已经发生了变化。从直接‘占有’灵脉,到发现灵脉不可控,就转而控制巫子。”庚长羽的想法比较直接。
“的确。这类人不具备头脑,却很贪婪。”辛采薇思考一下,便点了点头,“而很快,他们就会发现,巫子也不可控。”
“那么你猜,他们下一个试图控制的,会是什么呢?”庚长羽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