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鸡犬升天
罗羊村的门口一共有七条狗。
狗的眼神湿润,叫声洪亮,浑身沾满了草叶和泥巴,在雨后的篱笆门处徘徊不去,像是被无形、无声的枷锁系住了,它们不断用怨愤、贪婪又渴切的眼神,望着往来的行人和修士,尤其是女人和小孩,呜呜叫着,间或狂吠不止,不过很少有人去看他们,而是都远远地躲开了。
过了一会儿到了晚饭时间,它们像商量好一样分散开来,各自对不同的区块,做出了撒尿的动作。
这就是狗的一天。
“汪!汪汪!汪汪汪!!!!!”很少有人会分辨它们。
除了天真可爱、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一片幽暗之中,一只白嫩、幼小的手伸了出来。
那肌肤光滑润泽,带着些微的芳香,狗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声也变得急促。
“——有癞子,不能摸!”
小手悻悻地缩了回去。
10岁的巫子壬小芸扎着丸子头,眼睛清澈漂亮,嘟着嘴望向监护人:“为什么呀?”绣着金丝的毛绒小袄下,葱白的小手不甘地露出小小一截。
巫的血统让她敏感又温柔,生性对小动物、小植物有着出乎一般的好奇。
“不行。”监护人是个中年庄稼汉,肤色黝黑,用绷带遮住了手脚和颈部,以及一部分的头部,“绝对不能碰。”
他的嗓音粗粝难听,好像声带受过损伤。
一阵阴风拂过,罗羊村口的狗吠声大了起来,壬小芸不知为何,听了有些伤心。
“禾大伯,你总是说,村里这也不能碰,那也不能碰!”
“是的。”
禾理点点头,他的颈部发出不自然的嘎吱声,好像一种木质家具,“壬大人,作为前巫子,您不能碰许多东西。”
“是吗?”壬小芸眼里的光黯淡了下来。
“司祭的事情,本来就是禾二伯交代我做的,我从小没爹没娘,是你们说我血统特别,才收养我做巫子,可是从上个月开始,你们又突然不要我做巫子了。”
说到这里,两条狗忽然全身的毛炸开,呜呜叫着,扭打到了一起,第三条绕开了他们,在旁边撒尿。
场面一度十分激烈,壬小芸吸了吸鼻子,感到一股怪味,但她身为巫子,天生悲悯众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毕竟狗的生活她理解不了。
在天真单纯的壬小芸眼里,她只觉得狗非常想接近她!
而壬小芸也模糊地感觉到,这正是整个村所坚持避免的事情!
果然,一说起这件事,禾理便不答话了。壬小芸望向狗,狗的眼神闪烁着哀怜。
心软的女孩鼓起勇气,轻扯禾理的衣袍。
“禾大伯,其实这段时间,村里也变得越来越奇怪了!但你们所有人都瞒着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本的店铺一家一家倒闭,集市人烟稀少,疫病蔓延,连天天照顾我起居的禾二伯也不见了……”
“禾规只是暂住。”禾理打断她的话,机械的声音粗糙地解释道,“他常年云游四海,行无定踪。”
“可他之前明明一直都在的!”壬小芸认真又倔强地看着禾理,“我、我是巫子,禾大伯,你们瞒不了我的!巫天生就能看到异常——虽然我还没办法和地脉完全共鸣,但已经能捕获四灵之息了!我感觉到,这四灵之中,至少有三个灵,已经完全、完全堕入虚空,集聚在无锚之地!而无锚之地,那可是……坟地啊!”
她又不依不饶地发力扯了两下,禾理块头很大,她没有扯动;庄稼汉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的控诉,双目空洞幽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已是能造物之巫!我……我甚至可以用灵力,凝成蝴蝶和花朵!也能短暂地将那雨水,化成一地的禾苗!只要稍等一段时间,我便可以让众生的祈愿凝结成最好的、最棒的幻物,而后、而后只要假借灵脉之力,一切都可以瞬间化虚为实!虽然灵脉之力不好控制,但……我已备好了借假修真之图景,能普惠众生,不过片刻之间,为何、为何你们不许,反而——反而?”
“时至今日,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呢?”壬小芸的嗓音,渐渐有些颤抖。
“唉。”禾理看着她的眼睛,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夜深灯如豆。
罗羊村最大的珙桐树下,洁白的花凋谢一地,却也没什么味道。
须发皆白的老村长端着半截蜡烛,站在阴影里,耐心地观摩一块两米多高的石板,用空出来的手扶了扶单片眼镜。
蚂蚁在石板上成群结队地爬过,描着文字的边,留下糖分和气味。
“壬巫也病了,癸巫还不到能号灵脉的岁数。”阴影之外,更加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形貌略矮的庄稼汉背着斗笠,身披蓑衣,站在了那里。
“禾规,你还在?”
祖一城没有回头,背对着不速之客,凝视明灭的烛光和灰线。
他老得不成样子,也瘦得不成样子,浑身骨骼好似已经突出了皮囊,勉强地支着这身构架的运作,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挺拔,让人联想起苍松或竹柏。
他的衣袍像是官袍,绣着复杂的海浪和日月纹样,却显得有些旧了,唯独发顶一枚带有缺口的桃木发簪光洁如新。
烟雾缭绕之中,青年轻笑两声,以拳击掌。
“只要我想,我可以无处不在;只是,我也可以不想。”
从声音的质感来推断,他并不像兄长那样老,甚至称得上年轻。
奇怪之处却在于,他的身体轮廓,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切,好像比较宽,也好像不那么宽。
“毕竟,你接纳了‘国师’一族的力量。”祖一城不置可否地说。
谈及此处,老村长伸手掸掉石板上的烟尘,一些蚂蚁遭到波及,随着尘埃落了下来,另一些则比较幸运,重新组队排行,并加速搬运着不知何处来的颗粒状物。
在位阶高于某种层级的修士的眼里,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老旧的石板,它周围正散发出特殊的灵场,漂浮的文字和符号彼此联结,牵扯着蚂蚁们搬运的形状和路径,至于那些颗粒状物,更不是普通的存在。
“老了,看不清了。”祖一城微微摇头,用残烛尾随蚂蚁的轨迹,信手照亮。
而高光之下的蚁群,瞬时变换了几次阵型,慢慢组成了一个发音困难的上古文字,显然是有外力干涉所致。祖一城视若无睹。
也不知道他是真看不清,还是假看不见。
因为没有形貌,所以禾规的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语气依旧如常,只是语速稍微快了些。
“当下,我只是来履行告知的义务,就像当初约定的那样;那么看样子,你能用的手牌,就只剩下庚和辛那两个‘怪物’了。”
“——再奉送你一个不错的消息。你一向宠溺的壬巫,就在刚刚,叛逃了。”
看不清轮廓的存在,表述完他想传达的信息,便缓步退去。
祖一城却也不见动弹,依旧保持着凝视看石板的状态,光影跃动之下,仿佛在进行着某种难以分神的观测,此刻只是用苍老的手捏了捏眉头,显得略有伤神。
天赋总是伴随着代价,反之亦然。
……
灵脉之所,火光冲天。
天真的少女举着火把,一路奔逃,向着林中的“圣所”而去。
她的身后跟着许多动物,与她一同奔跑,以七条狗为首,紧随其后有大概十几只鸡,一对鸭子,一只乌眼青兔子,密密麻麻上百只老鼠,和上万只蚂蚁。
此时此刻,没有了禾理的守护,壬小芸眼中一片赤诚和坚定!
她的眼中带着一簇火焰,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是的,我的公主大人,您已经完全发现了!”在她的身边,狗开始说话,语气骄傲之中流露出阴沉,“您就是您,您就是世界中心;只要您接触了灵脉,所有的一切,都会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鸡鸭开始说话,语气嘶哑之中流露出羞涩:“您的长辈和同辈,都欺骗了您,而您相信我们,我们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兔子开始说话,语气尖锐之中流露出颤抖:“我的公主大人,您再也不必嫉妒他们了;您和我们并没有区别。”
蚂蚁不会说话,于是用身躯排成了文字:“请您实现我们的愿望。”
壬小芸往前奔跑着,“没问题!我会努力!”她目眩神驰地回应着,第一次听到万物的声音,竟然如此具体!身为巫子的她,从来就没怀疑过这有什么问题。
当然,她也没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两个黑黢黢的身影,正背着锤子和榔头、斧子、弹弓、火铳、猪肉饼和钓鱼竿,不远不近地跟着。
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点着录影符和照明符,一手一个。另一个拿着笔和纸,在快速地记笔记。两个人看起来都鬼鬼祟祟的,不像什么好东西。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禾理,禾理去哪里了?”白衣少女记完一条笔记,用头轻轻撞着旁边的树干,不敢太大声,以免影响录像效果。
“他一听说禾规在附近,就准备去找他同归于尽。这很符合他的个性,但有些不合时宜。”白衣少年压低声音,轻咳一声,堪堪收回天目之术。
“哦!真指望不了。”
少女耸耸肩,在纸张上圈了一个圈,“村里本来就这俩中流砥柱,还都脑子不太对劲,这世界果然像预言说的那样,快毁灭了吧!”
“这未见得。”少年中肯地停顿了一下,“村长的意思是,或许把他们解剖做实验,一切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说是迟那时快,二人已经看到,壬小芸带了大概四百多号中毒已深的村民,高速冲向她平常修炼通灵基本功的区域。
在强横的巫血天赋加持下,一层层繁琐的法术封印被她轻松破开,每一道令咒挑破和逆转,所导致的小型爆炸,都足以使周围范围内的普通生物八脉逆转,周天倒行,乃至爆体而亡,可谓破坏力极强。
不过守关的巫子和童子早就被疏散了,所以壬小芸没有和任何活人起冲突。而尾随她的异常村民们,则啊啊大叫地一路扔下许多莫名其妙的物品,张贴着一些条幅、文书、图片和符号。
也有些人在模仿特定动物的叫声和动作。
他们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攻击力,除了他们自己之外,也几乎没什么人能够理解,他们放下这些物品的原因和逻辑。
壬小芸时不时和他们之间交互,看到那些形形色色物品之后,眼神就会变得更加狂热和坚定。
这一片离灵脉根源比较近,普通村民是不允许接触的,中毒的村民理论上更是不被允许进入这一区域。
不过事已至此,已经无所谓了,毕竟她并不是第一个干出这件事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根据我们一直以来对灵脉的压测数据……你觉得,壬巫能坚持多久?”白衣少女捡起一个竹木罐,端详了一下上面的蛊惑图章,然后信手将其捏扁,发出嘎吱一声,“你我二人,太早出场没什么意思吧!”
“她应该快到极限了。差不多的时候,我们出手挽救就好。”白衣少年调整了一下照明符的角度,找了一个更好的站位拍摄,“反正她已经中毒较重,即便救了,应该也只是残废终生。”
“我听得见,我听得见!”远隔一百多米正在冲锋的壬小芸突然说道。
白衣少年和少女对视一眼,继续大方跟踪,壬小芸仍然全无觉察。
她的言行举止,是被以另外的方式操控着的。
“从纹章来判定,你认为这次是哪个‘国师’手笔?”白衣少女唏嘘。
“不好说,也许不止一个——但既然‘禾规’路过了,或许应该考虑神羡国,或者和第七纹章有关的某些阴影里的存在。”白衣少年猜测。
“但为什么连神羡国都盯上我们村了呢?我们村的灵脉真有那么特殊?”白衣少女口头好奇感慨,眼底却是一片淡然,甚至是了然。
“可能因为太多国师死在这了吧,虽然并不是我们导致的。”白衣少年克制地弯了弯嘴唇,只有甩锅的时候,他疏离的眼神里才会多一分畅快。
“咣当!”一声巨响,打断了二人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对谈。
两个人一如既往平静地看过去,表情由玩味变得凝重,再到空白。
……
抵达了可以调取灵脉力量的区域,最后一扇石门猛地开启,尘埃飞溅,壬小芸手执炫目法阵,巫血潜能似乎被较大幅度地催动了起来,女孩眼中闪出不似常人的凶光:“我来救你们,我来救你们!”
中毒村民们咿咿呀呀地把她围在中间,却没有欢呼雀跃,而是各自拿出一些毫无关联的东西,在她的眼前出示。这里面有涂鸦,有狗和猫的画像,各种角度的描摹,也有她自己的画像。
另一些人则开始环顾四周,把五颜六色的符咒贴在地上和墙上,一边做这些,一边模仿着各种动物的叫声,以及模仿她自己说过的话。
因为这是一个类似洞穴和地下建筑结构的空间,所以光很难照进来,还有阵阵雾气缭绕。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她到底跟其他人具体交互了什么,只见壬小芸忽然抓着脑袋,蹲了下来:“我到底是谁?谁来救救我?”她看起来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想干什么来了,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缩成一团,颤抖着声音述说,“接通灵脉,就有人救我,是这样?是这样吗?”她自问自答,“救救我!我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啊!”
突然之间,在人群之中,在混乱的意像之中,有个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闪过。
处于一个不正常状态里的壬小芸,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伴随着浓郁的求生欲,那几乎耗竭的灵力,就这样乍然爆发出来。
“救救我!禾大伯,救救我!!!”
女孩向那道幻影伸出手,带着哭腔,像溺水人伸手向一块浮木,“禾理,救我!!!!”她记得,好像自己有个监护人,是叫这个名字。
自己前不久刚刚把他抛弃。女孩想,也许自己应该听取他的忠告。
可是,禾理是什么模样来着?壬小芸忽然非常困惑。
在漫山遍野的狗、猫、和自己的脸之中,他是存在过,还是不存在,是否曾经存在过?
若是可以,她渴望忘掉眼前扑朔迷离的一切,只追逐那唯一的、明确的、安全的、光明的一个存在!
只追逐那曾经守护她、帮助她隔绝危险的、看似平庸却洞若观火的一个存在!
若是她没有偷偷溜走,把禾理抛弃在原地,是不是就不会有事?就在刚刚,她被威胁了!被一群奇怪的动物围困了!她好像几乎忘记自己是谁了!但是,她还记得,曾有个家伙,日日夜夜守护过她——
如果还有机会,还有选择,她必须要——必须要——
“我要活下去!!!!!!!”
一声巨响,空间破碎。
被灌注了异常能量的罗羊村灵脉,让一整个范围内的生物和非生物,其时间和空间,都暂停了片刻。
山洞坍塌,血肉横飞,白衣少年和少女几乎是第一时间冲上去,却不得不止步于霎那。
“灵脉不是这样用的啊!”白衣少女扶住额头。“这下麻烦大了。”白衣少年发出叹气。
总而言之。
在最后的时刻,或是在一切的开始。
壬巫凭借强横的血脉优势,和更加强横的求生欲,成为了适格者。
就这样用某种正确的方式,或者用一个较为错误的方式,开启了灵脉。在这个时刻,她的各项身体数值被调到了极限值,并坚信自己看到的就是真实。
“禾理救我!”在跌入无尽的光芒之前,壬巫意志坚强,一把抓住那道似存似亡的幻影!
这就是她的护身符!
“喂!”那道幻影显然极为吃惊,不甘地挣扎了几下,也几乎跌入光芒之中,“喂,松手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壬巫的手这么快,自己竟然没躲开,“你认错人了!!”那光芒非常烫手,和另一种同等规模的力量相克!他试图割断衣服布料,以避免灾厄。
“啊……”壬巫一脸懵逼,“有什么区别吗?!”但她旋即感到释然,想必是没什么区别,毕竟存在即合理。
太多的真实和虚假错乱,让她逐渐分不清什么是自己的血脉所导致的,而什么是客观现实。其实在“活着”面前,客观现实也不那么重要。
壬巫感觉一身轻松,比起刚才经历的颠倒苦难,真实就是合理:“只有禾理能救我,我得救了!”她幸福地笑着,眼前光芒逐渐收束,把这个形态略有类似的存在,进行了几次强制裁剪。
幻影扭曲了几下,好像仍在挣扎,扑腾,然后其本不存在的轮廓,遭到了更多的裁切,该死的,这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光芒收束的时刻,眼前所有的狗、鸡、鸭、兔子、蚂蚁也好像被压扁了,进行了数次裁剪,不过茅塞顿开的壬巫渐渐忽略了这部分细节,毕竟在禾理面前,别的都不是那么重要。
她慢慢地伸了个懒腰,却没有找到自己的胳膊,只是没关系,只要禾理在身边,没有胳膊也不要紧。
虽然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她却觉得四周都暖洋洋的,许多灵魂与自己同在。
就在一切趋于安宁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些奇妙的杂音,就在自己的旁边,又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仿佛祷告,又仿佛耳鸣。
于是,壬巫顺从自己的本心,牵扯那道从未被她放过的神意,仔细倾听。
声音非常好听,是青年的嗓音,比禾理的嗓音好听不少!
想必是自己美化过了,毕竟是救命恩人不能显老——只是恩人此刻有点不太愉快,甚至有些恼怒。
“我不是禾理!”他说道,“我是禾规!!!!!!!”
“哦!”
原来就是这点事,壬巫不甚在意。
在温暖的洪流里,她思考片刻,便放弃了思考。
“没关系!我分不清,我分不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