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四十秋
塬上四十秋:一个陕北汉子的2025年札记(心里话)
写这些字的时候,灶膛里的糜子秆快烧透了,火星子一跳一跳的,映着炕头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我用袖口擦了擦眼,手上还沾着果园的土——刚从后山回来,给爹娘、奶奶还有兰花的坟头添了新土,顺便摘了朵山丹丹,插在兰花坟前,她生前最爱这花。
其实我不是个会写字的人,师范毕业那几年还教孩子们念课文,后来回了塬上,手里握的都是锄头、剪子,笔杆早就生涩了。可今晚就是想写点啥,像对着熟人唠嗑似的,把心里憋了几十年的话倒出来。不然这夜里睡不着,总觉得有好多人在耳边说话,说塬上的事,说以前的日子。
前几天补种苹果树的时候,二柱问我“你这辈子,悔不悔?”我蹲在地上挖坑,手里的锄头停了停,想了半天说不出话。后来才琢磨明白,哪有啥悔不悔的?咱来这世界,不是挑着日子来的,娘生我的时候,黄风刮得窑窗响,她冻得直抖,也没问我愿不愿来这黄土塬。可来了,就得扛着——扛着奶奶走的时候那阵黄风,扛着二柱退学那天塞给我的课本,扛着兰花坐汽车走时我掉在笔记本上的泪,扛着爹娘相继躺在病床上时我攥紧的拳头。这些事像塬上的土坷垃,砸在身上疼,可也把根扎得更稳了。
以前总觉得,日子得往“好”里过,啥是好?是赚好多钱,是住城里的高楼,是让别人都羡慕。可后来娘走了,我握着她凉透的手,才知道好日子不是这些。是娘熬杂面粥时,灶膛里的火暖;是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跟我唠果园里的事;是兰花把笔记本塞给我时,眼里的光亮。这些东西,钱买不来,高楼里也装不下,只有揣在心里,才觉得踏实。
去年冰雹砸了果园,我蹲在地上捡烂苹果,眼泪止不住地掉。不是心疼苹果,是心疼这果园——这是爹留下的,我跟娘说过要好好种,跟兰花说过等她回来吃最新鲜的苹果。那时候觉得天要塌了,像小时候奶奶走时那样,心里空得慌。可二柱拍着我肩膀说“咱塬上的人,就像这苹果树,根扎在土里,砸断了枝桠还能长”,我才醒过神来。是啊,奶奶教我陕北汉子要扛得住事,我不能就这么垮了。
现在果园里的新树苗都长新叶了,有时候浇水的时候,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晃,就觉得爹娘、奶奶、兰花都在看着我。我会跟它们说话,说今天苹果又长了多大,说二柱的农家乐来了多少客人,说城里来的人夸咱塬上的苹果甜。说着说着,就觉得不孤单了,好像它们还在我身边,跟以前一样。
有人说我傻,四十岁了还一个人守着塬,守着几亩果园。可我不觉得傻。我知道,我活一天,就能多陪它们一天,多把这塬上的日子过一天。不是为了活多少年,是为了把心里的念想活出来——把奶奶的羊毛线穗子好好收着,把爹的旱烟杆擦得发亮,把兰花的笔记本揣在炕头,把这果园种得一年比一年好。
写这些字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快灭了,我添了把糜子秆。窗外的雪下得小了,塬上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我想,明天早上起来,去果园里看看那棵新种的苹果树,说不定会有新的芽冒出来。就像兰花说的,“塬上的花会开,咱的路也会越走越宽”,我信这话,也会照着这话活。
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写得乱,也没什么文化,可都是我掏心窝子的话。要是爹娘、奶奶、兰花能看见,能听见,就够了。要是看不见,我就多在果园里说几遍,多在坟头唠几遍——反正这黄土塬能装下所有的话,也能装下所有的念想。
塬上四十秋:一个陕北汉子的2025年札记
作者:何建刚
2025年的霜降来得早,我蹲在苹果园里捡最后一筐落果时,指尖触到果皮上的凉,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奶奶临终前的手——也是这样,像被塬上的寒风抽走了所有温度,只剩僵硬的凉。我今年四十岁,守着父亲留下的八亩果园,住着政府翻新的砖瓦房,银行卡里的数字够我安稳过几年,可夜里躺在炕上,总觉得身边空得慌,像冬夜里没添柴的火塘,连梦都是凉的。
母亲总说,我出生在1985年的腊月,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窑窗的麻纸上,她躺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土炕上,听着我第一声啼哭,指节冻得发僵。那时候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来这黄土塬,就像没人问过崖畔的山丹丹要不要顶着霜雪开花,坡上的老枣树要不要扛着寒风结果——我们都是被黄土攥着,不由分说地落在这人间,扎下根来。如今母亲走了九年,父亲走了六年,奶奶走了三十三年,我还是会在清明去后山的坟地,给他们烧些纸钱,坐在坟头抽袋旱烟,说些塬上的新鲜事:今年苹果卖了好价钱,村口修了新水泥路,二柱从城里回来开了农家乐,兰花去年秋天走了,听说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朵干山丹丹。
幼时的记忆总裹着一股子糜子秆的焦香。那时候奶奶还在,她总坐在炕沿上捻羊毛线,手里的线轴转得飞快,嘴里哼着《走西口》的调子。我最爱跟她去沟里挑水,她踩着硌脚的碎石路,水桶在肩上晃出细碎的水痕,白头发也跟着晃。“慢些走,别摔进沟里”,她总这么叮嘱,可我还是会趁她不注意,偷偷摘一朵崖畔的山丹丹,别在衣襟上。她看见了,也不骂我,只笑着用袖口帮我擦去脸上的泥,说“咱塬上的娃,就得像山丹丹一样,泼辣些,经得住冻”。那时候我以为,奶奶会一直捻着羊毛线,父亲会一直扛着锄头下地,母亲会一直熬着杂面粥,日子会像窑洞里的火塘,烧得越旺,越暖和,永远都不会凉。
七岁那年的春天,奶奶走了。那天的黄风刮得特别大,把窑顶的黄土都吹得往下掉,也把奶奶的房门吹得吱呀作响。我站在窑洞外,看着大人们把奶奶的棺木抬上驴车,黄风裹着沙土打在我脸上,疼得像小刀子,可我没哭——奶奶说过,陕北汉子要扛得住事,不能随便掉眼泪。父亲蹲在地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了又暗,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哑着嗓子说:“你奶奶去了后山,以后会看着咱们。”我跑到后山,看着新堆的土坟,上面插着奶奶生前用的羊毛线穗子,风一吹,穗子晃得厉害,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不得不”不仅是来,还有离开,就像秋后的谷子,再舍不得穗子,也会被镰刀割走,只留下光秃秃的秆子,在风里晃。
上学是在十里外的公社小学,每天天不亮就背着布书包出门,踩着露水打湿的黄土路,走得脚底板发疼。教室是土坯砌的,窗户没有玻璃,只用麻纸糊着,冬天一刮风,纸就破,冷风灌进来,冻得我们手都握不住笔。第一次考试我考了第一名,老师把我的卷子贴在土墙上,全班同学都看着我,我低着头,心里甜滋滋的,像吃了奶奶藏在炕席下的红枣。同桌二柱把他的课本推给我,说“咱一起看”,他的课本上满是泥印,边角都卷了,可我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可没过多久,二柱就不上学了。他爹说,陕北娃不用念太多书,早点回家种地才实在,还能帮着喂猪。二柱走的那天,把课本送给我,说“你替我好好念,以后考去城里,看看高楼是啥样”。我看着他背着粪筐,慢慢走下塬,黄土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那时候我才懂,人间的甜,总裹着一层苦,像枣子核里的仁,咽下去,才知道涩。
后来我去县城读初中,第一次离开家。母亲给我收拾行李,把衣服叠了又叠,往布包里塞了十几个煮鸡蛋,说“在县城别舍不得吃饭,没钱了就给家里捎信”。我坐在拖拉机上,看着父亲站在塬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心里空落落的。县城的学校有玻璃窗户,有水泥操场,可我还是想念窑洞里的杂面粥,想念母亲的唠叨,想念父亲早上起来劈柴的声音。有一次我生病了,发烧到39度,躺在宿舍的床上,浑身没劲,同宿舍的建国给我端来热水,买了退烧药,说“别怕,明天就好”。我看着建国的笑脸,忽然想起了奶奶,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原来不是只有家里人才会对我好,可这份好,也像塬上的云,说散就散。
没过多久,建国的娘生病了,是肺痨。他请假回家,再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再也没以前那么爱笑了。我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默默地把自己的窝窝头分给他一半,把母亲给我带的红枣塞给他几颗。有一次夜里,我听见他在被子里哭,声音很小,像被捂住的喇叭花。那时候我才知道,人间的苦,是你看着身边的人掉进难处,却只能递个窝窝头,帮不上大忙的无力,像看着坡上的麦子被冰雹砸倒,只能站在旁边,啥也做不了。
高中是在地区读的,那是我第一次见楼房,第一次坐汽车。地区的学校很大,学生很多,我像个傻子一样,连食堂的饭票都不会用,还是一个叫兰花的女生帮我的。兰花家在邻县的塬上,总爱穿一件蓝布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塬上的星星,亮闪闪的。她帮我补习功课,陪我去食堂吃饭,陪我在操场散步,告诉我“以后有啥不懂的就问我,咱都是塬上的娃,别客气”。我以为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说不定以后还能一起考去西安,看看大雁塔是啥样。可高三那年,兰花的爹来学校找她,说家里要给她订亲,男方是邻村的木匠,能给家里盖新房,让她退学回家准备婚事。
兰花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把一本笔记本送给我,说“你要好好考大学,以后去西安了,给我寄张照片”。笔记本的扉页上,她画了一朵山丹丹,旁边写着“塬上的花会开,咱的路也会越走越宽”。我看着她坐的汽车越来越远,手里的笔记本很沉,像装了一筐苹果,眼泪掉在封面上,晕开了墨迹。那天的黄风特别大,把我的头发吹得很乱,我站在路边,哭了很久,直到看不见汽车的影子。那时候我才懂,人间的离别,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它会在你最没准备的时候,给你一巴掌,让你疼得喘不过气,像被黄风迷了眼,连方向都找不着。
高考结束那天,我走出考场,看见父亲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瓶汽水,额头上全是汗,衣服都湿透了。“考得咋样?”他问,声音里带着紧张,手还在抖。我接过汽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顺着喉咙往下走,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还行”,我说,其实心里也没底,可看着父亲的笑脸,我不想让他担心——他已经为我操了太多心,头发都白了一半。
后来我考上了地区的师范学校,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母亲煮了一大锅饺子,父亲打开了珍藏多年的米酒,笑着给每个人倒上,他的手一直在抖,酒洒了好多在桌子上。那天的饺子,我吃了好多,觉得比任何时候都香,因为我知道,这饺子里,有母亲的爱,有父亲的期待,有我这么多年的努力,还有兰花的愿望。可我也知道,兰花再也看不到了,她订亲后没多久,就跟着男方去了外地,再也没有回过塬上,连一封信都没寄过——我后来才知道,她男人脾气不好,总打她,她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
师范学校毕业后,我回了县里的中学当老师,教孩子们语文。我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批改作业,周末回塬上看看父母,帮着种庄稼。可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像塬上的天气,前一秒还晴天,后一秒就下暴雨。工作第二年,父亲生病了,是脑梗,很严重,医生说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以后可能走不了路。我请假回家照顾他,医院的走廊很长,很冷,我每天陪着父亲输液,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像被揪着一样疼。母亲坐在床边,给父亲削苹果,手一直在抖,却还笑着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你爹身体硬朗,经得住”,可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慌,夜里我总能听见她在走廊里偷偷哭。
有一次,父亲醒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我没事,你别担心,好好教书,别耽误了孩子们”,我看着父亲的手,比以前瘦了好多,皱纹也多了,像塬上的老树皮,忽然觉得父亲老了,我再也不是那个能躲在他怀里哭的孩子了。那段时间,我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跑,晚上就睡在医院的折叠床上,虽然累,可看着父亲一天天好起来,能慢慢说话,能慢慢走路,觉得一切都值了——只要父母还在,家就还在,塬上的根就还在。
可就在父亲快要出院的时候,母亲却病倒了,是肺癌,晚期。我拿着诊断书,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浑身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像被雷劈了一样。母亲躺在病床上,笑着说“没事,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就是有点累,歇几天就好”,可我知道,晚期的肺癌,治愈的希望很小,就像塬上的麦子到了冬天,再怎么浇水,也长不起来了。我请假陪着她,每天给她熬粥,给她读我教孩子们的课文,给她讲兰花的故事——我总盼着兰花能回来,能跟母亲说说话,可直到母亲走,也没等到。有一次,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兰花是个好女子,可惜了,你以后要是能见到她,帮我劝劝她,别太委屈自己”,我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可我知道,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兰花了。
母亲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大,可我觉得很冷,像掉进了冰窖里。我坐在她的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很凉,像奶奶走的时候那样,像冬天里的冰块。她的枕头边,放着奶奶留下的羊毛线,还有一张我和父亲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了。我看着照片,眼泪掉在上面,忽然觉得,奶奶、母亲,她们都没有离开,她们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看着我,就像塬上的星星,虽然远,可一直亮着。
母亲走后,我辞掉了县里的工作,回了塬上,陪着父亲。那时候,塬上正在搞退耕还林,以前种谷子的坡地,都种上了苹果树。我也跟着村里人一起,在塬上种了几亩苹果树,每天浇水、施肥、剪枝,日子过得很平淡,可我觉得很踏实——只有在果园里,我才能暂时忘了心里的疼,像把伤口埋在黄土里,慢慢长好。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每天只能坐在门槛上,看着我在果园里忙活,有时候会喊我一声“娃,歇会儿,喝口水”,我就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陪他抽一袋旱烟,跟他说些果园里的事:这棵树结的苹果甜,那棵树需要多浇点水。
有一年秋天,苹果丰收了,红彤彤的苹果挂满了枝头,果香飘满了整个塬。我摘了一筐苹果,给父亲尝,父亲咬了一口,笑着说“甜,真甜,比以前种的谷子甜多了”。我看着父亲的笑脸,忽然觉得,母亲要是能看到这丰收的景象,肯定也会很开心,她以前总说,要是能让家里的日子好起来,再苦再累都值了。可就在苹果卖完的那天,父亲却走了,走得很安详,手里还攥着一个没吃完的苹果,嘴角还带着笑。我坐在父亲的床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给他擦干净手,把那个苹果放在他的枕头边——我知道,父亲是去陪母亲了,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肯定会过得很幸福,再也不用受苦了。
父亲走后,我一个人住在窑洞里,每天打理果园,日子过得很平静,像塬上的河水,慢慢流。有一年春天,我在果园里干活,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抬头一看,是二柱,他比以前胖了好多,穿着体面的衣服,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二柱说,他在城里开了个饭馆,生意挺好的,这次回来,是想看看老家,顺便开个农家乐,让城里的人来塬上看看,尝尝咱塬上的苹果。我拉着二柱的手,给他递了一袋苹果,说“尝尝,自家种的,甜”。二柱咬了一口,笑着说“甜,比城里买的甜多了,还是咱塬上的东西好”。
那天晚上,我和二柱坐在窑洞里,喝着米酒,聊着以前的事。二柱说,建国后来去了XJ,在工地上干活,去年出了事故,走了,才三十五岁;兰花前年回来了一趟,听说她男人死了,她也病了,在县城开了个小卖部,勉强糊口。我听着二柱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像吃了没熟的枣,又酸又涩——原来这么多年,大家都变了,只有这黄土塬,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么厚,那么沉,能接住所有的苦,也能藏住所有的甜。
第二天,二柱走了,我送他到塬边,看着他的车越来越远,心里空落落的。我回到果园,坐在苹果树下,抽着旱烟,忽然想起了母亲说的话:“我们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不得不来,最终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又不得不离开,在中间的这段时间,我们就随心活吧。”我觉得母亲说得对,人这一辈子,就像塬上的苹果,从开花到结果,经历了风风雨雨,最后才能成熟,虽然不容易,可只要用心去活,就能尝到甜,就能把薄情的世界,活成深情的模样。
去年春天,我去了县城,特意去看了兰花。她的小卖部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她比以前瘦了好多,头发也白了一些,可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以前那样,眼睛亮闪闪的。我给她带了一袋苹果,说“自家种的,尝尝”。兰花咬了一口,笑着说“甜,真甜”,眼泪却掉了下来。我看着兰花,心里很疼,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有些苦,不用多说,彼此都懂,像塬上的风,不用喊,就能吹到心里。后来,兰花说,她打算回塬上,跟我一起种苹果,我说“好,我等着你,果园里还能种几棵树,还能再甜几年”。
可就在兰花准备回塬上的时候,她却生病了,是胃癌,晚期。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笑着说“没事,我不怕,这辈子苦也吃够了,甜也尝过了,值了”,可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害怕,比谁都想活着,想再看看塬上的苹果花开,想再尝尝塬上的苹果。我陪着她,每天给她熬粥,给她读我写的日记,给她讲塬上的苹果花开得有多好看,讲二柱的农家乐开得有多好,城里的人有多喜欢咱塬上。有一次,兰花拉着我的手,说“要是有下辈子,我还想生在塬上,还想跟你一起种苹果,一起看塬上的日落”,我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我知道,下辈子太远了,这辈子能陪她走最后一段路,就够了。
兰花走的那天,是个雨天,黄风卷着雨丝打在窗户上,簌簌地响,像我出生那天一样。我坐在她的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很凉,像奶奶、母亲、父亲走的时候那样。她的枕头边,放着我给她带的苹果,还有一朵干了的山丹丹,是我去年春天在塬上摘给她的。我看着那朵山丹丹,眼泪掉在上面,忽然觉得,兰花也没有离开,她就在这风里,在这雨里,在这塬上的每一寸土地里,陪着我,看着我,像塬上的星星,一直亮着,兰花走后,我把那朵干山丹丹夹进了她送我的笔记本里,就夹在画着山丹丹的那一页。笔记本的纸页已经泛黄,墨迹也淡了些,可每次翻开,还是能想起她梳着麻花辫、穿着蓝布衫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时,眼睛像塬上的星星。我把笔记本放在炕头的木柜上,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翻几页,像是在跟她说话——说果园里的苹果又长了多大,说村口的水泥路又修远了些,说二柱的农家乐来了好多城里客人,都说咱塬上的空气好、苹果甜。
2025年的夏天,塬上遭了场冰雹。那天下午,我正在果园里给苹果树疏果,忽然看见西边的天空黑了下来,黄风裹着乌云往这边飘,像要把整个塬都吞了。我赶紧往回跑,刚到门口,冰雹就砸了下来,核桃大的冰雹砸在苹果树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像有人在使劲敲锣。我站在门口,看着果园里的苹果树被冰雹砸得东倒西歪,红彤彤的小苹果掉了一地,心里像被冰雹砸着一样疼。二柱也跑来了,他看着果园,叹着气说“这老天爷,真是不让人活”。
冰雹停了后,我和二柱去果园里看,好多苹果树的枝桠都断了,没断的也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残叶。我蹲在地上,捡起一个被砸烂的苹果,苹果汁沾在手上,黏糊糊的,像眼泪。二柱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事,咱再种,明年还能结果”。我点了点头,可心里知道,这几亩果园是父亲留下的,是我跟母亲、兰花说心事的地方,现在变成这样,像心里的一块肉被割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炕头,翻着兰花的笔记本,忽然看见她写在页脚的一行小字:“塬上的土硬,可种啥都能活;塬上的人苦,可再苦都能扛。”我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是啊,奶奶扛过了走西口的苦,父亲扛过了饿肚子的苦,母亲扛过了失去亲人的苦,兰花扛过了被家暴的苦,我这点苦,算啥呢?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镇上买了树苗和肥料。二柱也来帮忙,他还叫了农家乐的几个员工,一起帮我补种苹果树。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疼,可没人喊累。二柱一边挖坑一边说“咱塬上的人,就像这苹果树,被冰雹砸了,只要根还在,就能再长起来”。我看着他,笑了笑,手里的锄头也更有劲了。
补种完苹果树,我每天都去果园里浇水、施肥、除草。看着小树苗慢慢长出新叶,心里的疼也慢慢淡了些。有一次,我在果园里浇水,忽然看见一只蝴蝶落在了新叶上,翅膀是黄色的,像塬上的迎春花。我站在那里,看着蝴蝶扇动翅膀,忽然觉得,兰花可能也变成了一只蝴蝶,来看我种的苹果树了。
2025年的秋天,虽然遭了冰雹,可剩下的苹果树还是结了不少果。红彤彤的苹果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果香飘满了整个塬。二柱的农家乐客人很多,他帮我推销苹果,客人们尝了都说甜,一下子就买走了好多。我拿着卖苹果的钱,心里很开心,不是因为赚了钱,而是因为这些苹果,是我跟二柱一起补种的,是我跟兰花、父亲、母亲“说”过话的,它们能被这么多人喜欢,说明我把这日子过好了,没让他们失望。
有一天,一个城里来的客人问我“大哥,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果园,不孤单吗?”我笑着说“不孤单,我有这些苹果树陪着,有我爹娘、奶奶、兰花陪着,还有二柱他们陪着,咋会孤单呢?”客人看着我,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心里有人陪着,就不会孤单”。
那天晚上,我坐在果园里,抽着旱烟,看着塬上的日落。太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像被镀上了一层金。我想起母亲说的“不是你现在有多少钱,而是你还能活多少年”,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活多少年,不是为了多赚多少钱,是为了能多看看这塬上的日落,多尝尝这塬上的苹果,多陪陪心里的人,多把这薄情的世界,活成深情的模样。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旱烟杆,是父亲传下来的,铜锅包着浆,烟嘴磨得发亮。我抽了一口,辛辣的烟味顺着喉咙往下沉,可心里是暖的。我知道,以后的日子,可能还会有苦,还会有难,可只要我心里的根还在,只要我还能在这塬上种苹果树,还能跟心里的人“说”说话,我就能一直扛下去,一直好好地活下去。
2025年的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在果园里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塬上的花会开,咱的路也会越走越宽”——这是兰花写在笔记本上的话,我想让她知道,我记住了,我也做到了。雪落在木牌上,落在苹果树上,落在黄土塬上,白茫茫的一片,像给整个塬盖了一床白被子。我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近处的果园,心里很平静,像这塬上的雪,干净又温暖。
我知道,我来这世界,是不得不来;我离开这世界,是不得不离开。可在中间的这段时间,我会随心活,会好好活,会把这塬上的日子过成甜的,会把心里的人放在最暖的地方,会让这薄情的世界,因为我,多一份深情,多一份温暖。因为我是陕北汉子,是黄土塬的娃,我身上流着扛得住苦、经得住难的血,我心里装着对这世界、对心里人的爱——这份爱,会陪着我,在这塬上,一直走下去,一直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