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刚自传
何建刚自传
第一章黄土塬上的阴影与母亲的脊梁
1984年7月10日的陕北榆林,太阳把黄土塬烤得发烫,空气里飘着尘土与干草混合的味道,连风刮过崖畔的声音都带着灼人的热气。我生在一孔低矮的窑洞里,母亲说那天接生婆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剪断脐带时,窑外的老槐树叶子都蔫了大半。后来我总觉得,那蔫掉的叶子,像极了我这辈子皱巴巴的命。
窑洞是祖辈传下来的,墙皮剥脱得露出里层的黄土,屋顶用几根发黑的木梁撑着,梁上挂着晒干的玉米棒子和几串红辣椒,算是家里仅有的“亮色”。土炕占了窑洞的三分之二,炕沿被岁月磨得发亮,墙角堆着发霉的干草,夜里能听见老鼠窸窸窣窣的叫声。从我记事起,“家”的味道就是黄土、霉味,还有挥之不去的恐惧——那恐惧来自父亲。
父亲在村里是个“名人”,但名声是臭的。村里人提起他,总免不了啐一口:“何老大就是个不活人的主!”“不活人”,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们家的门楣上。他不种地,陕北的黄土塬虽贫瘠,可只要肯下力气,总能刨出一口饭吃,可他宁愿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打牌,也不肯碰一下锄头。每天天不亮,他揣着母亲偷偷藏在炕席下的零钱出门,直到日落西山才醉醺醺地回来,身上要么带着牌桌上的烟味,要么沾着赌场的酒气。
我最早的记忆,是父亲摔碗的声音。那年我大概四岁,母亲把攒了半个月的鸡蛋卖了,换了两斤小米和一块盐巴。傍晚父亲回来,摸遍口袋没找到钱,就红着眼问母亲要钱打牌。母亲说钱换了粮食,他抬手就把桌上的土碗扫在地上。土碗碎成七八块,瓷片溅到母亲的胳膊上,渗出血珠。母亲没哭,只是蹲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指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片,指尖被划得鲜血直流也不吭声。他还不解气,抬脚踹翻了炕边的米缸,半缸小米撒在黄土里,金黄的颗粒瞬间被尘土裹成了褐色。我缩在炕角的干草堆里,吓得牙齿打颤,看着母亲跪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那些沾了土的米,眼泪砸在地上,连个水痕都留不下——黄土太渴了,像吞掉粮食一样,吞掉了母亲的眼泪。
全家的担子,全压在母亲单薄的脊梁上。陕北的天不亮得早,母亲每天鸡叫头遍就起床,揣着一个干硬的窝头,扛着锄头往山里走。她要去挖野菜,要去地里侍弄那几亩玉米和土豆,那是我们娘儿俩活下去的指望。中午她不回家,就在地里啃几口窝头,喝几口山泉水,下午接着干。傍晚回来,她还要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给我做布鞋。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土墙上像一幅佝偻的剪影。她的手指粗得像老树枝,指关节肿得发亮,那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我摸着她纳好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带着母亲手上的温度,可穿在脚上却沉甸甸的——我知道,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母亲从地里刨出来的血汗。
贫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们家裹得严严实实。我小时候很少有新衣服穿,都是捡别人家孩子穿剩的,母亲改一改就给我套上。衣服上的补丁一层叠一层,颜色驳杂,像块拼布。有年冬天,母亲把父亲一件破棉袄拆了,给我缝了件小棉袄,里面塞的棉絮又硬又沉,可我还是冻得直打哆嗦——棉袄太短,盖不住我的腰,冷风从衣襟里钻进去,顺着裤腿往下窜。
亲戚们都躲着我们,像躲瘟疫一样。过年时母亲带着我去走亲戚,刚走到院门口,就被舅妈拦在外面。她斜着眼打量我身上的补丁衣服,嘴角撇了撇:“家里人多,坐不下,你们还是回去吧。”表哥表姐穿着新棉袄,手里拿着水果糖,躲在舅妈身后偷偷笑我,把糖纸剥得哗啦响。母亲拉着我转身就走,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走在路上,母亲突然蹲下来,把我搂在怀里,我能感觉到她肩膀在抖,却没听见她哭。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带我去过任何亲戚家,她说:“人穷志不短,咱们不靠别人。”可我知道,她夜里偷偷抹眼泪时,想的也是能有个人帮衬一把。
六岁那年,我该上学了。母亲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卖了,换了学费和一本课本。学校在邻村,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每天早上,我揣着一个干硬的窝头出门,那是我一天的口粮。中午别的孩子啃着白面馒头,就着咸菜,我躲在教室后面的墙角,小口小口地啃窝头,生怕别人看见。有个叫王小虎的同学,故意把馒头屑撒在我桌上,笑着喊:“何建刚,给你加道菜!”全班同学都笑了,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还手——我知道,我们家穷,没人会帮我,闹起来吃亏的还是我自己。
上小学三年级那年,陕北大旱,地里的玉米全枯死了,土豆也结得像手指头那么小。家里的存粮见了底,母亲只能天天挖野菜煮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我喝了两碗还是饿,晚上躺在床上,肚子咕咕叫得睡不着。有天早上,我实在太饿了,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抓了一把喂猪的糠咽了下去。母亲发现后,抱着我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出声。她哽咽着说:“建刚,是妈没用,让你受委屈了。”那天中午,她去村里的小卖部赊了半斤玉米面,给我蒸了个窝头,自己却一口没吃,说她不饿。
父亲的脾气越来越坏,输了钱就回家撒气。有次他把母亲的锄头扔到了沟里,骂母亲“种不出粮食,就是个废物”。母亲没跟他吵,默默地去沟里把锄头捡回来,洗干净泥土,第二天照样上山种地。我问母亲:“你为什么不跟他离婚?”母亲愣了愣,摸了摸我的头:“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还小,得有人管。”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明白,母亲是把我当成了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小学毕业那年,我考上了乡中学。去报到那天,母亲给我收拾行李,就一件换洗衣服,一双新做的布鞋,还有一个装着玉米面的布口袋。她把口袋系得紧紧的,反复叮嘱我:“省着点吃,不够了就给妈说,妈给你送。”我点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怕眼泪掉下来。走在山路上,我回头望,看见母亲还站在窑门口,像棵老槐树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我。那一刻,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第二章中学:饥饿的日子与文字的微光
乡中学离我们村更远,要住校。宿舍是一间大窑洞,住了十二个学生,土炕铺得密密麻麻,连翻身都困难。晚上睡觉时,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磨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难听的交响曲。我缩在炕角,裹着母亲缝的破棉袄,想念家里的窑洞,更想念母亲做的野菜粥——哪怕再稀,也是热的。
学校的食堂每天提供两顿饭,早上是玉米面粥,晚上是小米饭,菜只有水煮白菜,五分钱一份。母亲每周给我送一次玉米面,我把玉米面交给食堂,换每天早上的粥喝。可那点玉米面根本不够,我每天早上只敢喝小半碗粥,中午就饿着肚子上课,下午的数学课,我总听不清老师在讲什么,脑子里全是“吃”的念头,眼前一阵阵发黑。有次上体育课,老师让跑八百米,我刚跑了一半就晕倒了,老师把我送到医务室,问我是不是没吃饭,我点点头,眼泪就下来了。老师叹了口气,给我买了一碗粥和一个鸡蛋,那是我来中学后,第一次吃饱饭。
冬天的日子最难熬。陕北的冬天冷得刺骨,宿舍里没有炉子,晚上睡觉我把所有衣服都盖在身上,还是冻得睡不着。我的布鞋是母亲做的单鞋,鞋底磨薄了,脚趾头冻得又红又肿,走路一瘸一拐。有次上早读,我的脚冻得实在受不了,就把脚放在同桌的凳子底下取暖,同桌嫌我脏,把凳子挪开了,还白了我一眼:“穷酸样,别弄脏了我的凳子。”我脸烧得滚烫,赶紧把脚缩回来,再也没敢伸出去。
衣服还是那些打补丁的旧衣服。有次学校开运动会,要求穿运动服,我没有,只能向班长借。班长不情愿地把他穿小的运动服给我,衣服又短又瘦,套在身上像个小丑。同学们都笑我,说我像“缩头乌龟”。那天我没参加任何项目,就坐在看台上,看着别人奔跑、欢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融不进任何圈子。
自卑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慢慢长出藤蔓,把我的心缠得紧紧的。我开始低着头走路,不敢看别人的眼睛,别人跟我说话,我也只会小声应答。我害怕别人注意到我,害怕别人嘲笑我的贫穷,害怕别人提起我的父亲。有次作文课,老师让写“我的父亲”,全班同学都在写父亲如何勤劳、如何爱自己,只有我对着作文本发呆,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我没有那样的父亲,我的父亲只会赌博、只会打人、只会让我们娘儿俩受委屈。最后,我写了母亲,写她如何上山种地,如何熬夜纳鞋底,如何把仅有的窝头留给我。老师在作文本上写了一句话:“母亲的脊梁,是你最好的榜样。”看着那句话,我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初三那年,我偶然在学校的图书室里翻到了一本高尔基的《童年》。图书室很小,书也不多,大多是破旧的老书。我抱着《童年》,躲在图书室的角落里,一口气读了下去。看着阿廖沙在苦难中挣扎,看着外祖母的慈爱与坚强,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孤单的。阿廖沙比我更苦,他失去了父亲,被外祖父打骂,可他依然没有放弃,依然对生活抱有希望。那些文字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灰暗的生活,让我第一次觉得,苦难或许不是绝境,或许能让人变得更坚强。
从那以后,我爱上了写作。买不起本子,我就捡别人用过的草稿纸,翻过来写;买不起笔,我就把铅笔头用纸缠起来,接着用。每天晚上,等宿舍里的同学都睡着了,我就借着窗外的月光,在草稿纸上写东西。我写黄土塬的日出日落,写母亲佝偻的背影,写饥饿的滋味,写心里的委屈与不甘。文字成了我的朋友,是我唯一能倾诉的对象。我把写好的东西藏在枕头底下,像藏着一件宝贝。有次宿舍大扫除,我的草稿纸被同学翻了出来,他们笑着念我写的句子,说我“穷酸还想当作家”。我冲上去把草稿纸抢回来,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墨迹。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哭了很久,可我没把草稿纸扔掉——我想,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能写出好东西。
考上高中那年,母亲哭了。她把家里攒了好几年的钱都拿了出来,又去村里的信用社贷了款,才凑够了学费。临走时,她往我包里塞了一小罐咸菜和一布袋玉米面,说:“在学校好好读书,别亏着自己,妈会想办法给你送钱。”我点点头,转身就走,不敢回头——我怕看见母亲的眼泪,更怕自己忍不住留下来。
高中的食堂比中学的好一点,有白面馒头卖,可我还是吃不起。我每天只买一个玉米面窝头,就着母亲腌的咸菜吃。有次我在食堂门口看到别人扔掉的半个馒头,犹豫了很久,还是捡起来擦了擦,偷偷塞进了口袋。回到宿舍,我躲在被窝里,一口一口地啃着馒头,眼泪混着馒头咽进肚子里——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心酸的馒头。
高中的功课更重了,可我还是坚持写作。我给杂志社投稿,把写好的稿子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往遥远的城市。可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收到退稿信,上面只有一句“稿件不符合要求”。我没放弃,退了稿就修改,修改完再寄出去。有次,我的一篇短文发表了,杂志社给了我五十块钱稿费。我拿着那五十块钱,跑到食堂,买了一份红烧肉和两个白面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下去。那是我第一次吃红烧肉,香得我眼泪都下来了。我把剩下的钱寄回了家,附了一张纸条:“妈,我挣钱了,你买点好吃的。”
高三那年,母亲病倒了。她常年累月地干活,又吃不饱饭,得了严重的肺病,咳得直不起腰。我接到消息后,连夜赶回了家。看着母亲躺在土炕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我跪在炕前,哭得撕心裂肺:“妈,我不读书了,我回来照顾你。”母亲抓着我的手,摇了摇头,吃力地说:“建刚,别放弃,你……你要考大学,要出人头地……”我知道,母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不能让她失望。
为了凑母亲的医药费,我趁着周末去工地搬砖。工地离学校有十几里路,我早上五点就起床,步行去工地,中午啃个窝头,下午接着干,晚上再步行回学校。第一次搬砖时,肩膀被磨得通红,晚上睡觉疼得睡不着,可看着手里攥着的几十块钱,我又觉得值了。那段时间,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工地搬砖,周末回家照顾母亲,累得实在扛不住了,就在课堂上打盹。老师批评我,我也不辩解——我知道,我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
高考结束那天,我走出考场,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坐在考场外的台阶上,望着天空,心里又期待又害怕。期待能考上大学,改变命运;害怕考不上,对不起母亲的期望。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寄来了,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拿着通知书,我跑到母亲的病床前,大声喊:“妈,我考上大学了!我考上大学了!”母亲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她摸了摸我的头:“好,好,我的建刚有出息了。”
第三章大学:血与汗浇铸的日子
带着母亲的期望,我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站台上的母亲,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我趴在车窗上,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我知道,这一去,我要独自面对更残酷的生活。
大学的校园很大,很漂亮,教学楼是崭新的,操场是塑胶的,学生们穿着时髦的衣服,谈笑风生。我背着母亲缝的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和一本《童年》,站在校园里,像个异类。自卑的藤蔓又开始疯长,我低着头,快步走向宿舍,生怕别人注意到我。
宿舍是六个人一间的集体宿舍,室友们都是城里的孩子,穿着名牌衣服,用着新款手机,谈论着我听不懂的话题。他们第一次见我,打量我的眼神带着好奇和轻视。有个室友问我:“你是农村来的?”我点点头,没敢多说。晚上睡觉,他们嫌我身上有土味,把我的床位调到了离门最近的角落。我没反驳,只是默默地把铺盖铺好——我知道,在这里,我只能忍。
学费成了我最大的难题。母亲凑的钱和贷款只够交一半学费,学校天天催我交剩下的钱。我找遍了学校附近的地方,想找份兼职,可人家要么嫌我没经验,要么嫌我穿得太寒酸。有次我在食堂门口看到一张“有偿献血”的海报,上面写着“献血200毫升,补助200元”。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进了献血车。护士问我是不是自愿的,我点点头,说:“我需要钱交学费。”针扎进胳膊里的时候,我没觉得疼,只想着“这下能交一部分学费了”。献血结束后,我拿着200块钱,跑到教务处,交了一部分学费。走出教务处,我觉得头晕目眩,差点摔倒——我知道,那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可我没后悔。
献血的钱很快就花完了,我又开始找兼职。我在夜市摆过地摊,卖袜子、鞋垫、钥匙扣。每天晚上,我推着小推车去夜市,寒风里站到半夜,也卖不出几双袜子。有次遇到城管,我推着车就跑,袜子撒了一地,被人踩得脏兮兮的。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那些沾满尘土的袜子,眼泪混着夜风砸在布料上。旁边的摊贩叹着气说:“小伙子,这行当不是你能扛的,换个活儿吧。”我没应声,把袜子塞进包里,推着空车往学校走。那天夜里,宿舍楼道的声控灯跟着我的脚步一亮一灭,我坐在台阶上数那些脏袜子,忽然想起母亲在黄土里捡米粒的模样——原来有些苦难,是会刻进骨头里的。
工地的活儿是同乡介绍的,在城郊的楼盘工地搬砖、扛水泥。包工头见我瘦得像根柴,本来不愿要,架不住同乡求情,才松口说“先试试,干不动就滚蛋”。第一天扛水泥,一百斤的水泥袋压在肩膀上,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肩膀瞬间被磨得火辣辣地疼。中午歇工,我掀开衣服看,肩膀红得发紫,已经渗出血迹。同乡递来一瓶自来水,说:“抹点水,忍忍就过去了,咱庄稼人哪有不受罪的。”我接过水,往肩膀上浇,冰凉的水激得我一哆嗦,却让脑子里的眩晕清醒了些。
工地上管一顿午饭,是白面馒头配白菜汤。我每次都要两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吃完,再把汤喝得一滴不剩,还要偷偷把工友剩下的馒头揣进怀里,留着当晚饭和第二天的早饭。有次揣馒头时被工头看见了,他一脚把我的馒头踢在地上,骂道:“穷疯了?这点便宜也占!”我没敢捡,眼睁睁看着馒头被踩成泥。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啃着从家里带来的、已经发硬的玉米面窝头,咬得腮帮子发酸,忽然明白高尔基写阿廖沙偷吃面包时的滋味——饥饿从来不是简单的生理感受,是能啃噬尊严的野兽。
即便这样,学费的缺口还是填不上。辅导员找我谈过三次,说再交不上学费就要办理休学。我站在办公室里,手指抠着衣角的补丁,喉咙里像堵着黄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走出办公楼时,看见宣传栏里贴着“紧急献血”的通知,补助比上次多了一百块。我没犹豫,直接去了献血站。护士看着我的体检报告,皱着眉说:“你这身体刚献过血没多久,再献要出事的。”我扯着嘴角笑了笑:“没事,我命硬,扛得住。”那天献了300毫升,拿到300块钱,我先去食堂买了两个热馒头,就着咸菜吃下去,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原来能吃饱饭,竟是那时最奢侈的愿望。
写作的事只能挤在深夜。宿舍里的灯十一点准时熄灭,我就借着楼道的声控灯,趴在楼梯扶手上写。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冻得手指僵硬,我就把手放在嘴边哈口气,接着写。写黄土塬的风,写母亲的布鞋,写工地上的水泥味,写献血时扎进胳膊的针头。有次写得太入神,声控灯灭了,我摸黑在纸上划拉,等灯再亮时,才发现字迹歪歪扭扭,像爬满了蚂蚁。我没扔,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套里——那些文字,是我在黑暗里攥着的唯一光亮。
大三那年,母亲托人捎来消息,说父亲把家里仅有的几亩地赌输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催债的人把窑洞里的锅碗瓢盆都砸了。我接到消息时正在搬砖,水泥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了我一身灰。包工头骂着要扣钱,我不管不顾地往工地外跑,拦了辆三轮车往汽车站赶。同乡在后面喊:“你去哪儿?工钱还没结呢!”我没回头——钱没了能再挣,可母亲要是出事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回到陕北时,窑洞口围了一群人,催债的正拽着母亲的胳膊,要把她拉去抵债。母亲头发花白了大半,比上次见时瘦得更厉害,却死死护着炕头那个装着我手稿的木匣子,嘴里念叨着:“这是我娃的东西,你们不能拿。”父亲缩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像只受惊的老鼠。我冲上去推开催债的人,把母亲护在身后,说:“钱我来还,别碰我妈。”催债的上下打量我,嗤笑道:“你这穷学生能有多少钱?别在这充好汉!”我摸出身上所有的钱,是刚结的工钱,一共三百二十块,递过去说:“我先给这些,剩下的我打工慢慢还,求你们先放过我妈。”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炕沿上,摸着我的肩膀,那里的伤疤还没好,又添了新的淤青。她哭着说:“建刚,是妈没用,是你爸造孽,拖累你了。”我抱着母亲,像小时候她抱我那样,说:“妈,不拖累,我能挣钱了,能养你了。”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没了恨,只剩一种麻木的疲惫——这个人毁了我的家,可他终究是父亲,是母亲不肯放弃的人。
回学校后,我找了两份兼职,白天上课,晚上去工地搬砖,凌晨再去早餐店帮工炸油条。有次上课实在太困,趴在桌上睡着了,被教授叫醒。教授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手上的茧子,没批评我,只是递来一杯热水,说:“小伙子,别把自己逼垮了,知识才能真正救你。”我握着那杯热水,手指传来的温度顺着胳膊爬到心里,忽然想起《童年》里外祖母给阿廖沙的烤土豆——原来在苦难里,一点微小的善意,都能像火种一样燎原。
大学毕业那天,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攥着毕业证,站在校园的银杏树下。同学们都穿着学士服拍照,笑着讨论去哪里工作,只有我孤零零的。我没拍毕业照,把毕业证揣进怀里,直接去了人才市场。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学历”的脆弱——招聘启事上密密麻麻的“有经验者优先”“本地户口优先”,像一张网,把我这个从黄土塬里钻出来的穷学生挡得严严实实。
我投了几十份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时被问得哑口无言。有次面试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助理,面试官看着我的简历,皱着眉说:“你写的这些东西太土了,全是农村的事儿,没人爱看。我们要的是能跟上潮流的作者。”我想反驳,说那些“土事儿”里有最真的生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没资格谈“真生活”。
毕业后的第一个月,我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月租一百五十块,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墙壁上爬满了霉斑。有天晚上,房东来催房租,我掏遍全身只有三十块钱,房东指着我的鼻子骂:“穷鬼,交不起房租就滚蛋!”我连夜收拾东西,抱着那个装着手稿的木匣子,走在凌晨的街道上。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极了母亲在窑洞口的剪影。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高尔基写《在人间》时的迷茫——当生活把你摁在泥里,连呼吸都带着土腥味。
最终找到的工作,是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两千块,不管吃住。我搬进了公司提供的宿舍,是旧办公楼改的,八个人一间,上下铺,窗户对着垃圾堆,夏天苍蝇蚊子乱飞,冬天冷风直往被窝里钻。但我知足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让我安安稳稳地写东西。
第四章风雨如晦:坍塌的生活与冰冷的人心
工作不算累,却磨人。每天对着电脑录入数据,复印文件,还要帮同事端茶倒水,干些杂活。同事们大多是城里长大的年轻人,午饭时聚在一起聊名牌包、新手机,我总是躲得远远的,要么啃自带的窝头,要么就着咸菜吃白米饭。有次同事结婚,大家都随了两百块礼金,我实在拿不出,只能找借口不去。后来听人说,他们在背后议论:“何建刚就是个铁公鸡,连人情世故都不懂。”我没辩解,只是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写作上——比起这些虚浮的热闹,文字更能让我安心。
攒了半年钱,我给母亲寄了一千块,附信说“我在城里挺好的,能吃饱饭,您别担心”。可没过多久,母亲就托人捎来消息,说父亲咳得厉害,躺炕上下不来了。我请假回陕北,带着攒下的所有积蓄——三千块钱。医院的医生说父亲是长期酗酒伤了肺,要住院治疗,押金就要五千。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收费窗口上的数字,腿都软了。
我想到了亲戚。那些年母亲带着我去走亲戚时被拒之门外的画面还在眼前,可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去求。第一个找的是二舅,他开着个小卖部,日子过得不算差。我刚说明来意,二舅母就抢着说:“建刚啊,不是我们不帮你,你也知道,我们家孩子要上学,开销大,实在没闲钱。再说,你爸那是自找的,赌钱喝酒,谁能救得了他?”二舅坐在旁边抽着烟,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嫌弃。
我又找了几个亲戚,要么说“家里刚盖了房,欠着债”,要么说“孩子要结婚,钱都存定期了”,甚至有人直接关了门,连面都不愿见。有个远房表姐叹着气说:“建刚,不是我们心狠,你家这窟窿太大了,填不满的,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我走出表姐家,陕北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我蹲在黄土坡上,看着远处的窑洞,忽然明白母亲说的“人穷志不短”有多难——当你连亲人的冷眼都要承受时,志气早被磨得只剩渣了。
最终还是同乡凑了两千块,才给父亲交了押金。可住了没几天,父亲就偷偷溜出医院,回了家。我找到他时,他正坐在窑洞口抽烟,看见我就说:“别治了,浪费钱,我这条命不值钱。”我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那天晚上,我坐在炕沿上写东西,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说:“建刚,别恨他们,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你好好写,将来写出名堂了,就没人敢看不起咱了。”我点点头,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在纸上写下:“黄土塬的风是冷的,人心比风更冷。”
回城里后,我更拼命了。白天上班,晚上去夜市摆地摊,卖些小饰品,攒钱想给母亲在城里租个小房子。有个经常来买饰品的姑娘,叫林晓,性格很开朗,总爱跟我聊两句,说我摆的饰品“有生活气”。我跟她说起我的写作,说起黄土塬的故事,她听得很认真,还说“你写的东西一定能火”。那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肯定我,我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连摆地摊的夜风都不觉得冷了。
我们慢慢熟了起来,她会给我带早饭,我会把写好的短文给她看。有次我鼓起勇气问她:“你不嫌我穷吗?”她笑着说:“穷是暂时的,可你身上有股韧劲儿,比那些只会啃老的城里人强多了。”那天我送她回家,路过街边的路灯,她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我忽然觉得,或许生活真的会好起来,或许我也能拥有一段像样的感情。
我开始规划未来,想攒够钱就求婚,哪怕没有彩礼,没有房子,至少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可没过多久,林晓突然不联系我了。我去她单位找她,她同事说她辞职了,回老家了。我在她住的小区门口等了三天,终于等到她,她却躲躲闪闪地说:“我爸妈不同意,说你家太穷,还有个赌鬼爹,我……我不能跟你受苦。”我看着她转身的背影,想说“我会努力挣钱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连给父亲治病的钱都没有,凭什么让她跟着我受苦?
那天晚上,我在夜市摆到半夜,把所有饰品都贱卖了,拿着钱去买了一瓶白酒,坐在宿舍的床沿上喝。酒是劣质的,辣得嗓子疼,却能让心里的疼轻一点。室友嫌我酒味大,骂骂咧咧地蒙头睡了。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高尔基写的“在黑暗中,即使是一线微光,也常常能使航手找到北极星”,可我的微光,怎么就灭了呢?
工作上也出了岔子。公司要裁员,老板找我谈话,说“你性格太闷,不适合团队合作,还是另谋高就吧”。我知道,这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懂讨好上司,不会跟同事拉关系。走出公司大门,我看着来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在这座城市里找不到一点立足之地。
失业后的日子更难了。宿舍不能住了,我只能搬到更便宜的城中村,每天靠啃馒头、喝自来水度日。为了活下去,我去给人送外卖,不管刮风下雨,只要有单子就接。有次下大雨,我骑着电动车送外卖,在路口摔了一跤,餐盒撒了一地,膝盖磕得鲜血直流。顾客不仅没要赔偿,还递给我一张创可贴,说:“小伙子,慢点骑,别摔着。”我接过创可贴,眼泪忽然就下来了——陌生人的一点善意,竟比亲人的冷眼更让人心暖。
送外卖的间隙,我依然在写。我把外卖箱当成书桌,在等餐的间隙写,在送完餐的路边写。有篇写母亲种地的短文,被一家文学杂志看中,给了我五百块稿费。我拿着钱,第一时间给母亲寄了三百,剩下的两百,买了一身新衣服——那是我毕业后第一次穿没有补丁的衣服。
就在我以为生活要慢慢好起来的时候,一场更大的灾难砸了下来。有个自称“文化公司老板”的人找到我,说看中了我的文笔,想跟我合作出版一本书,还说能给我十万块稿费,但需要我先垫付一部分“排版费”和“印刷费”。我当时正急着用钱给母亲治病,又想着终于能实现作家梦了,没多想就答应了。
他先是让我交五千,说“走流程”,过几天又说“出版社要保证金”,让我交三万。我把送外卖攒的钱全拿了出来,不够,又找同乡借了两万。可没过多久,他又说“出了点意外,需要补十万才能继续”。我急得团团转,想起之前送外卖时认识的一个老板,他曾说过“有困难可以找他”。我硬着头皮去找他,他很爽快地借了我十万,还说“年轻人有梦想就该支持”。
可当我把钱打过去后,那个“老板”就消失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去他说的公司地址找,根本就是个空房子。我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那笔钱,加上之前借的,一共二十三万——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蹲在空房子门口哭了很久,路过的人指指点点,我却不在乎了。我想起自己帮过的那些人:同事家里有事,我替他加班到半夜;同乡生病,我把攒的钱全借给他;连陌生人问路,我都怕他走丢,亲自送过去。可当我出事时,亲戚躲着我,朋友避着我,那些我帮过的人,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我给之前借我钱的老板打电话,想跟他解释,他却冷冷地说:“我不管你是被骗还是怎么了,三个月内必须还钱,不然我就去法院告你。”
那天晚上,我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把所有的手稿都翻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写满苦难的文字,此刻像一把把刀子,割得我心口疼。我想起高尔基在《我的大学》里写的:“苦难是一所最好的大学。”可这所大学,给我的不是知识,是遍体鳞伤。
为了还钱,我什么活都干。去工地扛水泥,去码头卸货物,去殡仪馆守夜……最累的时候,我一天只睡三个小时,瘦得只剩九十斤。有次在码头卸货物,我扛着一百五十斤的箱子,没走几步就晕倒了,醒来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医生说我是过度劳累,再这样下去会没命的。我谢过医生,偷偷溜出医院,接着去干活——我不能死,我还欠着钱,还没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还没实现作家梦。
母亲不知道我被骗的事,只是觉得我越来越瘦,每次打电话都问“是不是没吃饱饭”。我总说“没事,工作忙,过段时间就好了”。有次她托人捎来一双新做的布鞋,说“天凉了,穿这个暖和”。我捧着布鞋,摸着密密麻麻的针脚,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模样。灯光昏黄,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一株弯折却不肯倒下的玉米秆。我把布鞋套在脚上,大小正好,鞋底踩着地面的触感扎实得让人心安,可眼泪却忍不住砸在鞋面上——我穿着母亲的心血,却在城里活得像条丧家之犬。
还债的日子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我在黑暗里拼命往前爬,却总也看不到光亮。有次在工地扛钢筋,脚下一滑,钢筋砸在脚背上,疼得我当场昏了过去。醒来时,脚已经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说要休养一个月,不然可能落下残疾。可我哪敢休养?第二天就拄着拐杖去夜市摆地摊,卖些从批发市场淘来的小玩具。有个小孩指着我的拐杖笑,他妈妈赶紧把他拉走,说:“别跟残疾人说话。”我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却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在苦难面前,连愤怒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债务压垮时,父亲突然来了城里。他穿着母亲给他缝的旧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小袋晒干的红枣。他站在我摆地摊的夜市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靠近。我看见他时,愣了愣,心里的火气先涌了上来,刚要开口骂,却看见他冻得发紫的耳朵和皲裂的手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带他回了出租屋。他看着墙上的霉斑,又看了看我肿着的脚,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建刚,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我赶紧把他扶起来,他的肩膀抖得厉害,哭得像个孩子:“我在村里听人说你被骗了,还欠了好多钱,就把家里最后一点红枣卖了,凑了五百块钱,想来给你搭把手……”我看着他手里皱巴巴的五百块钱,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摔碎的土碗、踹翻的米缸,那些积攒了几十年的恨意,竟在这一刻淡了些——他再不堪,也是生我的人,是母亲牵挂了一辈子的人。
父亲在城里找了份扫大街的活儿,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踩着月光回来。他把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我,说:“你拿去还债,爸能养活自己。”有次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在啃我剩下的半个窝头,就着自来水吃。我鼻子一酸,跑去食堂买了两个热馒头,递给他:“爸,吃这个。”他接过馒头,手都在抖,却掰了一半给我:“你也吃,你干活累。”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俩坐在出租屋的小板凳上,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吃馒头,没人说话,可空气里的僵硬却散了许多。我忽然懂了高尔基写外祖父晚年忏悔时的笔触——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就像黄土塬的土地,既长庄稼,也长杂草。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母亲就来了电话,说父亲在村里欠的赌债又找上门了,催债的人把窑洞的门都砸坏了。父亲听完电话,整个人都垮了,坐在地上抱着头哭:“我怎么就这么浑啊,怎么就改不了啊!”我看着他,心里又气又疼,却只能安慰他:“没事,我来想办法。”那天晚上,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找到三百块钱,又找工友借了两千,给母亲寄了回去。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命运像个恶作剧的孩子,总在你以为能喘口气的时候,给你狠狠一巴掌。
为了尽快还债,我找了份晚上的兼职,在酒吧当保安。酒吧里灯红酒绿,震耳欲聋的音乐能把人的骨头都震酥。我穿着黑色的保安服,站在门口检查身份证,看着那些穿着光鲜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与这座城市的繁华格格不入。有次遇到醉酒的客人闹事,我上前阻拦,被他一拳打在脸上,鼻血瞬间流了下来。客人骂道:“你个臭保安,也配管我?”我擦了擦鼻血,没还手——我知道,我赔不起。那天晚上,我在酒吧的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满脸是血的自己,忽然想起高中时被同学嘲笑“穷酸样”的画面,原来有些屈辱,是这辈子都躲不掉的。
就在我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时,之前发表过我短文的文学杂志编辑联系了我,说想给我做个专访,还问我有没有出版长篇小说的打算。我握着手机,手都在抖,激动得说不出话。挂了电话,我跑到出租屋外面的空地上,对着陕北的方向大喊:“妈,我能出书了!我能当作家了!”父亲听见声音,从屋里跑出来,看着我笑,眼里闪着泪光。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写长篇小说,把自己的经历、母亲的坚韧、父亲的悔恨、黄土塬的苦难,全都写进书里。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在酒吧当保安,只有凌晨那几个小时,才能坐在出租屋的小板凳上写作。父亲怕打扰我,每天晚上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等我写完了才进屋睡觉。有次我写到母亲在黄土里捡米粒的情节,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父亲递来一张粗糙的纸巾,说:“写吧,把咱的苦都写出来,让别人知道咱庄稼人是怎么活的。”
小说写了整整一年,改了八遍,终于定稿了。编辑看了很满意,说:“这本书里有血有肉,有苦难,更有力量,一定能火。”我抱着厚厚的手稿,像抱着自己的孩子,激动得一夜没睡。我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以为能还清债务,能让母亲和父亲过上安稳的日子,以为能实现自己的作家梦。
可命运又给了我一记重锤。就在出版社准备排版印刷的时候,那个骗了我的“文化公司老板”突然又出现了,说他手里有我的“黑料”,如果我不给他十万块封口费,他就去出版社造谣,说我的小说是抄袭的。我气得浑身发抖,骂他“无耻”,可他却笑着说:“你要是不想一辈子都当不了作家,就乖乖给钱。”我看着他丑恶的嘴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原来人心可以坏到这种地步。
我没有十万块,只能去求出版社的编辑,跟他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编辑皱着眉说:“建刚,我相信你,可出版社怕担风险,这书……可能暂时没法出版了。”我站在出版社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里的手稿重得像块石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作家梦,像个泡沫,被现实戳破了。
父亲知道后,没骂我,也没安慰我,只是默默地去工地找了份更累的活儿——挖地基,每天能多挣五十块。他说:“建刚,没事,爸还能扛,咱再攒钱,总有一天能出书。”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手稿都锁进了木匣子,放在床底下——我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彻底崩溃。
还债的压力越来越大,那个借我钱的老板天天打电话催债,说再不还钱就起诉我。我走投无路,只能去找那些我帮过的人。有个同事当年家里人生病,我借了他五千块,现在他却翻脸不认人,说:“我什么时候借你钱了?你别讹人!”有个同乡当年找工作,是我托关系帮他进的厂,现在他却说:“建刚,不是我不帮你,我家里也困难,实在没钱。”我跑了一天,没借到一分钱,反而受了一肚子气。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我看着来往的车流,忽然想起高尔基写的“当你感到痛苦时,就把自己的感受写下来,痛苦就会减轻一半”。可我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痛苦太多了,已经溢满了心脏,写不出来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生活彻底击垮时,母亲来了城里。她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自己种的土豆和玉米,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她看着我肿着的脚、父亲佝偻的背,还有出租屋里的霉斑,没哭,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建刚,咱回家,回陕北,城里不好待,咱就回黄土塬种地,总能活下去。”我抱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妈,我对不起你,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还欠了那么多钱。”母亲拍着我的背:“没事,钱能慢慢还,人好好的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出租屋里的小床上,母亲在中间,我和父亲在两边。母亲给我们讲黄土塬的事,说今年的玉米长得好,土豆结得大,说村里的老槐树又开花了。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很久没有这么安稳过了。我梦见自己回到了黄土塬,和母亲一起在地里种地,和父亲一起在窑洞口晒太阳,手里还拿着出版的小说,封面上写着“何建刚著”。
第五章黄土塬的根与文字的魂(四十岁的回望)
回陕北的那天,天很蓝,黄土塬的风刮在脸上,带着熟悉的尘土味。走在进村的土路上,看着远处的窑洞、近处的庄稼,还有村口的老槐树,我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不管走多远,黄土塬才是我的根。
母亲把窑洞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了新的干草,墙上挂着晒干的玉米棒子和红辣椒,又恢复了以前的模样。父亲每天跟着母亲去地里种地,虽然还是偶尔会犯懒,可再也没去赌过钱。他说:“这辈子对不起你们娘儿俩,后半辈子就好好种地,赎罪。”我看着他在地里挥锄头的背影,虽然佝偻,却比以前挺拔了许多——原来人只要有了牵挂,就能改邪归正。
我在村里找了份代课老师的工作,教孩子们语文。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听着他们朗朗的读书声,我忽然觉得心里的阴霾散了许多。课余时间,我又拿起了笔,开始写东西。没有了城里的喧嚣,没有了还债的压力,我的文字变得更沉稳了,写出的黄土塬,更有味道了。
有次给孩子们讲高尔基的《童年》,讲到阿廖沙在苦难中成长的故事,孩子们听得很认真。有个小女孩举手问:“老师,苦难是不是很可怕?”我摸了摸她的头,说:“苦难不可怕,可怕的是被苦难打败。就像黄土塬的庄稼,经历了风吹日晒,才能结出饱满的果实。”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却想起了自己的经历——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不正是滋养我成长的土壤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还清了债务。母亲的身体也好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咳得直不起腰。父亲每天晚上都会坐在窑洞口抽烟,跟我聊地里的庄稼,聊村里的事。有次他说:“建刚,你写的那些东西,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咱黄土塬的事吗?”我点点头:“能,一定能。”他笑了,笑得很满足。
四十岁生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窑洞口,看着黄土塬的日落。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像幅水墨画。我想起了1984年7月10日那个炎热的午后,母亲在窑洞里生下我;想起了初中时饿着肚子上课,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想起了大学时卖血、摆地摊、搬砖;想起了被骗后走投无路的绝望;想起了母亲的坚韧、父亲的忏悔、陌生人的善意。
这些年,我哭过、笑过、绝望过、也希望过。我没结婚,没房子,没存款,还是个穷困潦倒的代课老师,可我不后悔——我守住了母亲,守住了父亲,守住了黄土塬,更守住了我的作家梦。
晚上,母亲给我煮了碗鸡蛋面,父亲给我倒了杯自家酿的米酒。我端着碗,看着母亲和父亲,忽然觉得很幸福。我说:“爸,妈,我想把这些年的经历写成一本书,就叫《黄土塬上的年轮》。”母亲笑着说:“好,妈给你纳双新布鞋,你穿着写。”父亲也笑着说:“爸给你种最好的玉米,让你有力气写。”
我看着他们的笑脸,眼泪掉了下来,却笑着擦了擦。我想起高尔基在《我的大学》结尾写的:“走你的路吧,摔倒了就站起来,别人会笑话你,但也会帮助你。”是啊,我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遇到风雨,或许还会经历苦难,但我不怕——我有黄土塬的根,有文字的魂,有母亲的爱,有父亲的忏悔,这些就足够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煤油灯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1984年7月10日,我生于陕北榆林的黄土塬。我的人生,像黄土塬上的玉米,在风雨中扎根,在苦难中生长。我叫何建刚,我是黄土塬的儿子,我是文字的信徒。”
窗外的风刮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鼓掌。我知道,我的故事还在继续,我的文字,也还在生长。就像黄土塬上的庄稼,不管经历多少风雨,总会在春天发芽,在秋天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