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贵客临门
玉虚宫那万丈霞光，今日格外刺眼。
仙鹤衔瑞，金莲铺道，祥云托着巍峨的殿宇浮在昆仑之巅，一派圣人道场的超然气象。
可这气象里，偏生掺进了一股格格不入的阴郁。
申公豹垂手立在白玉阶下最末的位置，一身玄色道袍像是泼进七彩祥云里的一团浓墨。
他低垂着头，细长的眼睛里，却燃着两簇幽幽的鬼火，死死钉在殿中央那个捧着卷轴的佝偻身影上，姜子牙。
那卷轴非金非玉，非丝非帛，通体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定鼎乾坤的暗金色泽。
丝丝缕缕的玄奥符文在其表面明灭生灭，每一次闪烁，都搅动着殿内浩瀚的圣人气运，发出低沉的、宛如天地脉动的嗡鸣。
封神榜！
元始天尊高坐九色莲台，声音不高，却如黄钟大吕，震得整个昆仑山都隐隐共鸣：“子牙，汝身负飞熊之相，福德深厚，当掌此封神大器，代天封神，肃清寰宇，完此杀劫。”
“弟子领法旨！”姜子牙声音颤抖，捧着那沉甸甸的榜文，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浑浊的老眼扫过阶下众仙，尤其在申公豹身上顿了顿，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怜悯与疏远的复杂目光。
就是这一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申公豹心上。
凭什么？
论根脚，他姜尚不过一介凡夫俗子，侥幸拜入玉虚门下；论修为，自己早已成就仙道；论心机手段……申公豹袖中的拳头捏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
怨毒、不甘、嫉恨，如同毒蛇的涎液，在他五脏六腑间疯狂滋长、蔓延。
“至于尔等，”元始天尊的目光终于落到了申公豹身上，那目光清冷、淡漠，不含半分情绪，却比万载寒冰更刺骨，“当各安天命，辅佐子牙，完此功德。莫要生出妄念，行差踏错，反误了自家性命前程。”那威严的声音顿了顿，仿佛九天之上的裁决，“须知，披毛戴角之辈，湿生卵化之徒，根基浅薄，福缘有缺，合该顺应天命，莫作他想。”
轰！
最后这八个字，如同九霄神雷，结结实实劈在申公豹天灵盖上！披毛戴角…湿生卵化…根基浅薄…福缘有缺！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他最敏感、最自卑、最不愿被人触碰的痛处！
他猛地抬头，那张原本尚算俊朗的脸庞瞬间扭曲，眼白里血丝密布，牙关紧咬，喉咙深处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嗬嗬”声。
殿内其他金仙的目光，或淡漠，或鄙夷，或隐含讥嘲，如芒在背。
广成子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赤精子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还有姜子牙那几乎掩饰不住的、松了口气的神情……汇聚成一股滔天的屈辱洪流，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退出玉虚宫的。
昆仑山的仙云瑞霭在他眼中变成了灰蒙蒙的雾障，仙禽清亮的鸣叫成了刺耳的噪音。
胸中那口翻腾的怨气、戾气、恨意，几乎要冲破天灵盖，搅得周天寒彻！
这股极端负面、污浊到极点的情绪，如同无形的风暴，在他身周狂暴地旋转、凝聚，渐渐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无声无息地撕裂了昆仑外围的空间，探入那片亘古死寂、混乱无序的混沌深处……
就在这怨气风暴触及混沌的刹那！
嗡！
混沌深处，一点无法形容其色泽的光突兀地亮起。
紧接着，无声的膨胀！那光点急速扩张，所过之处，狂暴的地水火风瞬间平息，混乱无序的法则被强行梳理、构筑。
仅仅一个呼吸，一座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宏伟宫殿，便在申公豹眼中凭空显化在昆仑山脉边缘的混沌交界之地，仿佛它亘古以来就存在于那里。
宫殿的材质非金非石，更像是凝固的星辰与流动的法则本身，通体散发着一种冰冷、绝对、超越万物的秩序感。
两扇高达百丈、刻满繁复到令人眩晕的立体道纹的门户，紧闭着，门楣之上，四个由纯粹光芒扭曲而成的古篆悬空而立“万界系统宫”。
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弥漫开来，并非力量层面的压迫，而是某种更高规则的昭示：此地，秩序至上。
申公豹浑身戾气猛地一滞，被这突如其来的宏伟造物和那绝对秩序的冰冷气息所慑。
心头那股焚尽一切的怨念，竟被压下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强烈到极致的好奇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那紧闭的巨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缝隙内并非金碧辉煌，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蕴含了宇宙所有星辰的黑暗虚空。
一个念头，一个带着无尽蛊惑与莫名吸引的念头，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首客…临门…”
是机缘？是陷阱？申公豹血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旋即被滔天的恨意淹没。
玉虚宫已无他立足之地！还有什么比被元始天尊当众斥为“披毛戴角”更绝望？
他狠狠一跺脚，裹挟着周身尚未散尽的怨戾之气，身化一道惨绿中透着不祥暗红的妖光，带着他的黑豹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道门缝。
一步踏入！
天旋地转！
下一刻，所有的法力、神识、引以为傲的妖仙修为，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腾云驾雾的神通失效，甚至连神魂感应都变得无比迟钝。
申公豹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他惊骇欲绝地抬起头。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无垠虚空。而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却又异常简洁的大殿。
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头顶缓缓旋转、演化着诸天星辰生灭的穹顶。
空旷！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旷！除了大殿中央悬浮着的一个个拳头大小、散发着不同色泽与气息的玄奥光团，便只有前方不远处，一张孤零零的黑色条案。
条案后，坐着一个青年。
那人穿着最简单的青灰色布衣，样貌平平无奇，身上没有半分法力波动，眼神平静得像昆仑山巅永不结冰的天池水。
他就那么随意地坐着，一只手肘支在案上，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狼狈闯入的申公豹，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青年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这绝对寂静的空间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响在申公豹的心底，“在下陈观鱼，此间主人。道友神色匆匆，怨气缠身，看来…是遇到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