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之记忆

雨水顺着傅沉的发梢滴落，在他父亲的警徽上溅起微小的水花。刑侦大队的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冷清，凌晨三点的办公楼里，只有专案组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包裹是直接送到前台的，“李明指着桌上那个湿漉漉的纸盒，“值班警员说送件人穿着快递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没看清长相。“

傅沉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件儿童尺寸的红裙子，领口处有深褐色的污渍——干涸的血迹。裙子下面压着一本破旧的童话书《小红帽》，扉页上写着“给小芸，生日快乐“。

“化验结果出来了，“苏璃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报告，“裙子上的血迹至少二十年了，DNA比对结果显示...属于林小芸。“

傅沉的手指微微颤抖。凶手不仅知道小芸的存在，还拥有她当年的私人物品。这个人是谁？与小芸什么关系？为什么现在才展开报复？

程临拿起那本童话书，仔细翻看：“这里面可能有线索。凶手不会无缘无故选择这本书。“

傅沉翻开父亲警徽的皮套，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年轻的傅明站在警局门口，身旁是马副局长和另外几个警官。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998年6月。红裙案开始前六个月。

“我们需要查清楚两件事，“傅沉声音嘶哑，“第一，小芸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第二，马副局长与我父亲在红裙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第三，“程临补充，“为什么凶手现在才开始行动？是什么触发了他？“

电脑屏幕突然亮起，一封匿名邮件弹出。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想知道小芸在哪里吗？去问问你母亲的老朋友吧。阳光孤儿院，地下室。“

傅沉和程临交换了一个眼神。阳光孤儿院早已废弃，正准备拆除。这个指引明显是个陷阱，但他们别无选择。

废弃的孤儿院像一具巨大的骷髅矗立在雨中。破碎的窗户如同空洞的眼窝，注视着闯入者。傅沉推开锈蚀的铁门，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满是涂鸦的走廊。

“小心点，“程临低声警告，“凶手可能在这里等我们。“

他们沿着摇摇欲坠的楼梯下到地下室。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气息。手电筒照到墙上时，傅沉倒吸一口冷气——整面墙贴满了照片和报纸剪报，全是关于红裙案和他父亲的报道。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墙中央的那张放大照片：年轻的傅明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少女，背景是湖边度假小屋。少女的脸被刀划花，但能看出她在挣扎。

“这不是小芸，“傅沉凑近看，“这个女孩是红裙案的第三名受害者，叫刘婷婷。法医报告显示她死前遭受过性侵。“

程临用手机拍下整面墙：“你父亲在受害者生前与她们有过接触？这太...“

“不，“傅沉突然指向照片角落的日期，“看这里，1999年4月15日。刘婷婷是在5月被杀的。这张照片拍摄时她还活着。“

他们继续搜索地下室，在一个锈迹斑斑的文件柜里发现了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傅沉的心脏几乎停跳——照片上是他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旁边写着“小芸满月，1981年6月“。

“小芸是你母亲的女儿？“程临震惊地问，“那她是你的...“

“妹妹。“傅沉声音嘶哑。他快速翻动相册，更多照片浮现：母亲和小芸在不同年龄的合影，最后几张中，小芸已经十五六岁，穿着红裙子，笑容明媚。最后一张照片被撕去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显示小芸站在一个男人身边，只露出男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独特的手表。

傅沉认出了那块表。是他父亲四十岁生日时，母亲送给他的礼物。

“所以小芸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程临分析道，“而你父亲...“

“侵犯了她。“傅沉机械地接完这句话，胃里翻腾着恶心。父亲高大正直的形象在他心中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而恐怖的影子。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月华姐“。傅沉小心取出信纸，上面是少女娟秀的笔迹：

“月华姐，我不能再沉默了。傅队长他...昨晚又来了我的房间。这次我反抗了，他打了我，说如果告诉任何人，就会像对待那些女孩一样对待我。我知道是他杀了她们，因为我看到了照片，就在他的抽屉里。求求你帮帮我，我想离开这里...“

信纸上有干涸的泪痕，日期是1999年7月10日——红裙案第七名受害者“死亡“前十三天，傅沉母亲死亡前两周。

“天啊...“程临轻声说，“所以你母亲知道了真相，试图保护小芸...“

傅沉突然想起什么，快速翻回相册前几页。在一张小芸五岁时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地址：青山路44号，圣心福利院。

“这不是孤儿院，“傅沉说，“这是一家专门收留受虐儿童的福利院。我母亲可能把小芸送到了那里。“

他们正准备离开时，程临的手电筒照到墙角一个隐蔽的小盒子。里面是一盘标着“7.23“的录音带和一把钥匙。

“又是钥匙，“傅沉皱眉，“和上次的样式不同。“

程临检查钥匙：“这是银行保管箱的钥匙。看编号，应该是城商银行的。“

回警局的路上，傅沉一言不发。雨点敲打在车窗上，如同二十年来被压抑的记忆终于决堤。他想起五岁那年的一场高烧，想起医院里母亲哭红的眼睛，想起父亲阴沉的面容。那些碎片般的记忆背后，隐藏着他从未面对过的真相。

“你需要休息，“程临打破沉默，“明天再继续查。“

“不，“傅沉摇头，“凶手不会等。他已经杀了六个人，第七个时罪随时可能发生。“

“你认为第七个目标是谁？“

傅沉握紧方向盘：“小芸。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银行保管箱里的东西出乎意料——一叠泛黄的病历和几张照片。病历上的名字是“林小芸“，诊断结果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解离性遗忘“，治疗时间是1999年7月至2000年3月。最后一张病历上写着“出院，由监护人林月华接走“。

“这不可能，“傅沉皱眉，“我母亲1999年7月就死了。“

程临仔细查看最后一张病历：“日期被修改过。原始墨水显示是2000年3月15日，但被改为1999年7月15日。“

照片是黑白的，显示一个穿病号服的少女站在福利院花园里，背对镜头。虽然看不到脸，但她的右手腕上有一个独特的蝴蝶形胎记——和傅沉母亲的一模一样。

“小芸确实活下来了，“程临说，“而且你母亲可能知道。“

傅沉的手机突然响起。一个陌生号码，接通后是急促的呼吸声。

“喂？“傅沉按下录音键。

“傅...傅警官？“一个女声颤抖着说，“我是陈雯，我...我知道林小芸在哪里。红裙案的真相...他们都在说谎...“

“你是谁？你在哪？“傅沉急问。

“阳光咖啡厅，一小时后。只准你一个人来，否则...否则你永远找不到小芸。“电话突然挂断。

程临立刻联系技术科追踪号码，结果显示是预付费卡，无法定位。但“陈雯“这个名字引起了傅沉的注意——他翻看红裙案资料，发现第七名“受害者“的报案人就叫陈雯，当时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

“这可能是个陷阱，“程临警告，“凶手知道我们在接近真相。“

“我必须去，“傅沉坚定地说，“这是找到小芸的唯一机会。“

程临最终妥协，但坚持在咖啡厅周围布置警力。傅沉独自进入咖啡厅，角落里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立刻紧张地站起身。

“陈女士？“傅沉走近。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脸，约五十多岁。她的右手放在桌上，手腕处隐约可见一个蝴蝶形胎记——和小芸照片中一模一样。

傅沉的心跳加速。这个女人就是小芸？但年龄对不上，小芸现在应该是四十岁左右。

“你不是陈雯，“傅沉低声说，“你是林小芸。“

女人猛地站起身想逃跑，傅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胎记清晰可见。女人浑身发抖，泪水涌出：“不...我不是...小芸已经死了...“

“那这个怎么解释？“傅沉指着她的胎记，“和我母亲一样的胎记。“

女人崩溃般跌坐在椅子上：“我是陈雯...小芸的朋友。这个胎记...是刺青。小芸被接走后，我们一直保持联系。直到2000年3月，她突然消失了。“

“谁接走了她？“

“你母亲...不，不可能是你母亲，她已经...“陈雯困惑地摇头，“当时来的人自称林月华，拿着相关文件。但后来我发现签名是伪造的。“

傅沉紧盯着她：“小芸现在在哪里？“

陈雯的嘴唇颤抖：“我不知道。但一个月前，我收到一封信，里面有一张照片。“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给傅沉。

照片上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湖边，背对镜头，右手腕上的蝴蝶胎记清晰可见。拍摄日期是2023年5月——一个月前。

“这是小芸？她还活着？“傅沉急切地问。

陈雯刚要回答，她的眼睛突然睁大，胸口绽开一朵血花。傅沉本能地扑倒，同时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狙击手！

咖啡厅外警笛大作，程临冲进来时，陈雯已经倒在血泊中。她的手指死死抓着傅沉的袖子，最后一句话是：“小心...警察...“

傅沉从她紧握的手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湖滨路27号，